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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评论|庞兆言:《徒手攀岩》:从不被看见到被不同人看见

《徒手攀岩》纪录片海报(图片源自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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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一个人的故事:徒手攀岩酋长岩
《徒手攀岩(free solo)》首映于2018年。这部纪录片介绍了Alex Honnold并记录了他在2017年徒手攀岩酋长岩及之前的准备的过程。徒手攀岩指的是在完全无保护的前提下进行长距离的攀岩,而酋长岩(El Capitan)不仅攀爬难度极高,而且仅攀爬长度就大约有975米。
在《徒手攀岩》中,影片不仅记录了Alex成功徒手攀登酋长岩的全程和相应的准备工作。还记录了许多面对Alex的母亲、朋友、恋人、拍摄者的采访的镜头。以并不全面但尽可能真实的方式展示了Alex、徒手攀岩运动和徒手攀登酋长岩的壮举。
和通常的纪录片不同的是,由于运动的性质的原因,在本拍摄前并不可能知道徒手攀岩酋长岩的结果。徒手攀岩的性质表明了再周全的准备下被记录者Alex Honnold都有可能失败并身亡。这一性质也使得影片在性质上并不是对现实的搬演,也并不存在由导演预设的情节,使《徒手攀岩》可以摆脱有关摆拍带来的真实性的争论和批评。
从运动性质本身,徒手攀岩本质上是一个单人运动,甚至不需要保护员。几乎所有的徒手攀岩运动都是在无人关注的情况下完成的。从而徒手攀岩的唯一参与者只有攀爬者本身。而徒手攀岩的这一性质极大展现了纪录片本身关于拍摄者和被拍摄者的视角的不同。
但如果希望徒手攀岩的行为被记录,或者有人想记录徒手攀岩,则几乎一定要引入另外的拍摄者。从一到多,这对徒手攀岩运动本身是极大的改变。最直接的问题就是不仅拍摄者的拍摄结果,也包括拍摄者本身的拍摄行为,对被拍摄者的徒手攀岩运动就会产生影响。拍摄者的一个失误,甚至可能仅仅拍摄行为本身就可能造成被拍摄者的失败甚至身亡。于是徒手攀岩运动从一个人的行为就扩展为多人行为,拍摄者和被拍摄者需要相互磨合协调才能保证被拍摄者的徒手攀岩运动在不被拍摄者的情况下进行并被记录。从而拍摄者在徒手攀岩记录中不仅仅是拍摄者,更是参与者。而被拍摄者也既是徒手攀岩运动的执行者,也是作为“被拍摄者”。
从结果上说《徒手攀岩》纪录片记录了Alex Honnold徒手攀岩酋长岩的过程,但《徒手攀岩》纪录片本身的参与者也同样包括拍摄人员,甚至包括其观众。
纪录片拍摄带来的伦理问题也被讨论很久,但徒手攀岩的运动性质使得通常的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对立带来的纪录片伦理问题近乎激化为一种矛盾。
除了纪录片拍摄带来的伦理问题,纪录片《徒手攀岩》也通过徒手攀岩这一特殊的单人运动展示了个体行为在社会上本身会带来不同程度的,如来自父母、朋友、恋人、摄像头、观众等,被观察/被凝视。而从纪录片《徒手攀岩》中可以看到在如何处理这种“被凝视”以及观察者该如何对待“凝视”问题上,来自不同身份的观察者会带来不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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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父母的观察
在纪录片《徒手攀岩》中展示了Alex Honnold的母亲有关Alex徒手攀岩的看法(影片拍摄时Alex的父亲已经去世)。Alex Honnold的母亲除了表示虽然不愿Alex进行徒手攀岩但并不阻止Alex以外,她尤其感谢Alex在每次徒手攀岩前并不告诉她自己的计划。在Alex的自述中,他的父亲沉默寡言;她的母亲总是对他很严格。所有因素加起来使Alex本身倾向于沉默寡言,一个人行动。人不可避免的受到父母的教育的影响,而父母的教育一定是包含着对行为的观察。从观察与被观察上,来自父母的观察与来自其他人的观察差别不大。但几乎人在成年之后对于冒险行为都和纪录片中Alex一样倾向于不提前告知父母。在教育阶段之后父母的观察相比其他人的观察会附加更多的压力但并不一定有指导作用。
此外,从纪录片中所展现的,在不过度直接干预下,父母的观察和行为本身有塑造作用。父母的观察在教育阶段是不可避免的,而父母的观察的结果就是被观察者的现状本身。因此父母的观察本身对于现在的Alex Honnold并不产生显著影响,所以纪录片中几乎没有出现太对关于Alex Honnold家庭的画面。事实上,纪录片中本身关于Alex的母亲和部分关于Alex朋友的片段的主要作用是借Alex熟悉的人之口展现Alex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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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恋人的观察
Alex在准备徒手攀岩酋长岩期间正与Sanni恋爱。在纪录片中一方面通过Alex与Sanni恋爱中,Alex的近乎古怪、不近人情的行为刻画Alex的形象和表现Alex对待亲密关系的看法的“独特”。另一方面,恋爱本身意味着自己的生活要真正意义上引入一个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而恋人对自己的观察可以说是全方面的。
在徒手攀岩运动中,恋人/亲密关系的影响尤为突出。引用纪录片中的两个片段:
「Sanni: Would putting me into the equation actually ever change anything? Would you actually make decisions differently?
Alex: If I had some kind of obligation to maximize my lifespan, then like yeah, obviously I'd have to give up soloing and.
Sanni: Was me asking you, do you see that as an obligation now?
Alex: Uh, no, no. No, but I appreciate your concerns and I, you know, I respect that, but, but I, in no way, feel obligated, no.
Sanni: To maximize lifetime?
Alex: No, I don't know.」
虽然在纪录片中的Alex的主动描述中恋爱并不会影响自己的徒手攀岩运动。但从性质上,亲密关系不可避免地会对徒手攀岩运动产生影响。在Alex两次尝试徒手攀岩酋长岩时都尽量不告知恋人Sanni或不让她在场。
「Sanni:If Alex and I got married-and-had-kids, I would feel a lot more willing to say what I thought about, what was acceptable risk or not.」
从而虽然生活不会因为恋爱而像纪录片一样向所有人公开,但恋人正如一个“摄像头”无时不刻地“凝视着”个人行为,并且对个人行为的侵入性强于摄像头。因为摄像头的记录的影响原则上发生在记录被公开之后,而恋人的影响可能发生在个人行为之前。而所谓的有关“活着的义务”等由亲密关系带来的想法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在徒手攀岩运动中的决策。
某种意义上,恋人相当于一直在观看并参与有关被观察者的一部纪录片。但几乎不会有人去像讨论纪录片的拍摄伦理学一样去讨论恋人作为观察者的冒犯、凝视、隐私侵犯。或许是因为在生活层面,只要能接受把恋人接纳在“我”的概念之内,来自恋人的观察并不会触及对隐私的侵犯。也就是在恋人面前可以表现得“自然”,毕竟生活中本身也是时刻接受着恋人的观察,恋人并不是生活的“侵入者”。但在徒手攀岩中,恋人对于徒手攀岩这一项特殊的运动本质上是一种“侵入者”。徒手攀岩者需要去主动适应这一“侵入者”的存在或者回避这一“侵入者”的存在。 在纪录片《徒手攀岩》中有大量刻画Alex的恋人Sanni的形象和想法的画面。这似乎与“徒手攀岩”和Alex本人无关,但其实在徒手攀岩运动中,无论是否徒手攀岩被拍摄,恋人本身已经是这项运动的参与者甚至是决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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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摄像头的观察
在徒手攀岩运动中摄像头带来的潜在影响是最好理解的,因为这并不涉及到有关隐私或者其他抽象的伦理学问题,而是直接触及生命、安全、法律等具体且现实的问题。
引用片中拍摄者的话:
「So, I'm scared because I don't wanna see anything happen to Alex. I almost said no to this job, and, I mean, I think Jimmy went through the same stuff of being like, "Do we really wanna be part of this?" I’ve always been conflicted about shooting a film soloing something that's extremely dangerous and you're making a film about it, which might put undue pressure on him to do something, and him falling through the frame to his death And we have to work through that and understand that what we're doing is something that we can live with even in a worst-case scenario.」
这种由拍摄带来的徒手攀岩运动中的附加风险使得拍摄者本身也是纪录片的参与者。在纪录片中有大量直接的对向拍摄者的镜头,记录他们在拍摄中想法或表现。从这个意义上纪录片《徒手攀岩》不仅是记录Alex徒手攀登酋长岩的过程,也是记录《徒手攀岩》的拍摄团队拍摄Alex徒手攀登酋长岩的过程。无论是从逻辑上的分析还是从影片中的表现,拍摄者本身都切实参与到了徒手攀登酋长岩的行为中去了。
在这个意义上,正是因为纪录片《徒手攀岩》记录了Alex的家人、恋人、拍摄人员,《徒手攀岩》才可以被称为是真实的纪录片,甚至因此《徒手攀岩》格外的“真实”。但在这个意义上《徒手攀岩》并不是忠实记录徒手攀岩的纪录片,因为几乎所有的徒手攀岩都发生在无人注视的情况下,《徒手攀岩》记录的是在“有人记录的情况下Alex徒手攀登酋长岩的过程”。“有人记录的情况下”这一状语表明影片并不是把徒手攀岩当做一个个人行为去记录,如果那样的话,《徒手攀岩》呈现的是一种逼近的真实甚至虚假的真实。
从片中可以看出,Alex对于自己被拍摄是在意和自知的:
(在第一次尝试徒手攀岩酋长岩放弃后)
「Alex: But it's also the first time I’ve ever gone up on something real with people all watching. By myself, I maybe would have just, like, persevered,」
「Alex: Like, if I want to, I just won't tell anybody and I'm just gonna do it on my own terms.
Jimmy: Yeah, exactly.
Like whatever, like I mean that's obviously on the table. But obviously that would hose everybody, you know? If you woke up tomorrow and you were like, "You know what, screw all of this, I just don't care enough, like I don't feel good enough." I mean, of course I, I mean, I know I could do that and just walk away. But it's like, you know, I mean, you know, I don't want to.」
从另一个方面,除去拍摄带来的安全问题和潜在的心理影响以外。《徒手攀岩》的拍摄因为较少的涉及Alex的个人生活,面临传统的拍摄伦理问题其实较少。这似乎是导演刻意为之的结果。在影片中,大多画面是采访和对攀岩的记录,少有伪装称为客观记录的摆拍。而且不同于针对特定群体——尤其是弱势群体——的纪录片,纪录片《徒手攀岩》并不去故作深刻地解构Alex的生活、心理和行为,也并不去主动地全面刻画Alex的个人形象,而是把中心保持在Alex从事徒手攀岩这一行为上,从而避免了对Alex的隐私的侵犯,也避免了导演和观众的刻板印象对影片制作带来的虚假的真实,使得一般的观众在观后多是对徒手攀岩运动和对Alex本人在徒手攀岩运动上的看法,而几乎不会延伸到关于Alex本人的看法。
许多以人为对象的纪录片以深度挖掘和解构为自己的“卖点”,而评论者也对以此认为是该纪录片的“深刻”所在。但这种挖掘不可避免地涉及对被拍摄者的侵犯,而且涉及到导演的刻板印象带来的影响。无论如何装作客观和深刻,从学术上导演本身既不具备心理咨询的能力也不具备做社会学行为的分析的能力,所谓的“深刻”常常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刻板印象以及不顾被拍摄者心理的粗暴解构。对于被拍摄者来说这种纪录片或许满足了自己“被看见”的渴求,但更可能的是仅仅满足了导演和观众的“我要看”和“你应该以这种方式被看见”的心理。
《徒手攀岩》本身并不有紧凑的叙事和议论性的分析,对于Alex是否受到恋人、拍摄的影响?受到怎样的影响?为什么Alex要攀登酋长岩?什么成长经历使得他要去从事徒手攀岩?等问题“浅尝辄止”,使其本身以一种“不深刻”的姿态出现。但却正是因为这一“不深刻”,最大程度地保护了被拍摄者和保留了最大程度的真实。并且以叙事的“不深刻”突出了徒手攀岩这项运动和Alex徒手攀登酋长岩这一行为。
严格来说,通常的对于拍摄伦理的讨论指的实际上是“影片”面临的伦理考验,但《徒手攀岩》面临的是“拍摄”带来的伦理考验。从而很难有人去质疑《徒手攀岩》作为纪录片的真实性。
从纪录片的角度,纪录片除了被拍摄者,另一个需要面向的对象是观众。在许多以所谓的“弱势群体”/“底层”为主角的纪录片之中,观众的视角是居高临下、一叶障目、带有偏见的。常见的批评体现出投向他人的视线只是投向他人的拟像甚至只是投向自己,甚至是通过观察他人为自己的偏见寻找证据。在为某些群体命名并观看的同时,观众也确立了自己与被拍摄者不同的地位。观众和纪录片的镜头一样,以一种客观——无论是否是虚假的客观——的视角去观察被拍摄者。如果抱有另一种客观,可以在许多纪录片中看到导演在面向观众表达,而不是仅仅是面向被拍摄者。这种刻意的面向观众的或迎合或说教或什么营造出一种与真实感相悖的精致,如导演精心的剪辑、精心的背景音乐的设置等等。
纪录片《徒手攀岩》,不同于“精致”的纪录片,除去拍摄技术的高超以外,镜头的安排和剪辑几乎可以说是有点朴素甚至粗糙的。但这种朴素甚至粗糙反而让《徒手攀岩》有着真实感和代入感。观众在观看的时候可能会因为影片中的徒手攀岩的镜头而紧张出汗,会想象自己或者自己周围的人从事徒手攀岩的话自己的感受,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冷漠的观者置身度外地评判影片的主人公。
在纪录片中许多镜头展示Alex Honnold本身仍然坚持徒手攀岩是一项属于一个人的运动。在影片中他直接表示:
「“I mean, I’ve done all my soloing without telling anybody because I don't want any extra pressure. The idea of climbing El Cap, obviously I get interview questions about it all the time, like,‘Oh, would you like to do that?’‘No, well maybe, we'll see. You know, who knows?’ But like in the back of your mind you're like, ‘Yes, for sure.’”」
「Alex: You know, the fewer people know anything, the better really. I don't know if I can try with everybody watching. It's too scary. Just can't, like, try for real.」
但事实上从片中所展示的,Alex本身不仅在受到拍摄的影响,也在去接受存在拍摄者的徒手攀岩,在去适应拍摄者的存在。
在第一次尝试徒手攀登酋长岩但放弃的时候,Alex表示放弃本身和被拍摄有关。但即使被拍摄,Alex并没有硬着头皮去完成攀登。
在涉及到“抱石绳段”的拍摄时,片中展示了一段对话:
「Jimmy: And then a, just a camera above, sitting above the Boulder Pitch, essentially.
(Someone): It's distracting.
Alex: Yeah, it's distracting. Well, it's not just distracting, but it's also like, you know, nobody wants to see that, I don't know. Like, yeah, I don't know, yeah, it's better not to.」
Alex并不想在自己通过这段高难度区域时被记录,哪怕只有摄像机。影片中也展示了Alex在有保护的情况下练习“抱石绳端”时失败的镜头。
但在最后的拍摄中在抱石绳段仍然是架设了相机。
在《徒手攀岩》的拍摄中,由于徒手攀岩运动的特殊性,拍摄者与被拍摄者的不平等的矛盾在运动本身被激化为了有关安全的争论,但在影片层面却更贴近了走向拍摄者与被拍摄者平等的方向。但从另一方面,拍摄对徒手攀岩有性质上的影响:拍摄《徒手攀岩》并不是对某一表演的记录,而是从Alex本人到他身边的人到拍摄团队共同完成《徒手攀岩》纪录片的自我记录。“看”与“被看”在这一纪录片中共同存在于每个参与者身上。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童文琦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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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纪录片评论|庞兆言:《徒手攀岩》:从不被看见到被不同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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