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轧出来的天:驾校女教练的生存叙事
采写丨陈梓茵
指导老师丨李东晓
编辑丨朱丹
晨雾未散,五点二十分的闹钟已刺破沉寂。张霞的一天始于从宝华到经天路的行程,再花费一小时穿过城市抵达驾校——这是她的日常刻度,也是其他和张霞一样的女教练与偏见、烈日与尊严挑战角力的起点。
方向盘上,她们的手掌磨出茧,肤色晒得黢黑,却仍将脚踩在油门上,试图在男性主导的职业赛道中,轧出一片女性自己的生存空间。当然,对于张霞来说,得到学员送来的锦旗,以及与女学员们建立的十几年的友谊,都是她温暖的慰藉和坚持下去的动力。
若要在这片由男性主导的赛道上轧出更深的辙痕,光靠她们踩紧油门或许不够——有人呼吁重构绩效体系,让温度与耐心成为考核的刻度;有人建议革新培训机制,将尊重与专业嵌入行业基因;更有人望向政策的齿轮,期盼它转出性别平衡的契机。而此刻,张霞的闹钟依然会准时响起,在日复一日的颠簸中,她已攥紧方向盘。
清晨的闹钟
5点多的闹钟一响,张霞准时起床。
这个时刻的天色在四季各有不同:春秋是雾蒙蒙地泛着蓝白;夏天日出得早,多有朝霞,比起美丽更代表着今天也很炎热;冬天日出稍晚,是浓郁得能滴出墨的冷黑色,呵气成雾。
收拾收拾,6点多就出门。张霞的家住在宝华,比南京2号线的终点站还要再远些。张霞要在六点半准时到达经天路地铁站,搭上早班车赶往一小时车程以外的驾校,开始自己一天的教练生活。通勤虽远,但在起始站上车,总能找到座位。
五十分钟后到站,张霞又骑上自己停在地铁口的电动车,十分钟后便可到达驾校。在张霞看来这是最效率、最节省成本的通勤方式,所以尽管张霞有车,她也几乎不开车上班。
到达驾校,张霞熟练地换上教练专属的蓝色马甲,戴上白色的手套,如果不是略显娇小的身型和扎起的长发,有着驾校教练专属肤色的张霞远远看去,与大多数的男性教练没什么区别。

张霞所在驾校的标语 记者摄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张霞要带场内科目二的学员。驾校实行约课制,一个时段四十分钟,可供两名学员预约,课与课之间没有休息时间。学员们的练习程度各不相同,有的是初学者,有的已经上手了,她得跟车看着情况,指导或上手演示。中午一个小时吃饭午休,下午带科目三学员上道路,路况复杂,除了教学以外,安全是张霞尤其担心的事儿。

驾校教练的课时界面 记者摄
下午五点结束一天的工作,沿着一样的路线回到家时天色已晚,她随便扒拉一口饭收拾收拾,十一点左右休息,她说她“没有早睡的习惯”。
这也许是万千驾校女教练最日常的一天,春夏秋冬周而复始,疲惫与日晒慢慢将她们的脸染得黢黑,“不辛苦,因为已经习惯了,再辛苦我们都能扛住”,张霞笑得很爽朗。
“温柔”稀缺
1993年,在私人购买汽车的限制放宽与社会主义市场化的浪潮之下,原本对公不对外的驾培行业趋向市场化,直到200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颁布实施,让驾驶培训行业有了制度上的保障,才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考培分离”,驾培行业从此得以正规发展。
在1998年高中毕业后,阿醒就去学车了。
当年的教练车型是庆铃五十铃100P,学费是五千元,“越早越贵,比我们早的用大东风汽车学,(学费)过万”,他回忆道。
当时的考试流程为笔试与跑长途,长途终点为阳山,驶过崎岖的考试路段后,在阳山考点考半坡启动、定点停车与倒车入库,阿醒说,当时的笔试可以作弊。
据阿醒回忆,当时都是男教练,且大多为以前在部队里负责驾驶的退役军人,技术过硬。教练很凶,骂人的惯用语是“为什么这么笨,教这么多次都不会!”此外,“我教练不只是骂人特别狠,有时打方向没打对或者没及时刹车,就会直接把车熄火了,然后打你的手”,他补充道。
现在想来,阿醒觉得都不是什么大事,表示可以理解:“毕竟学员的考试通过率直接和教练的工资挂钩,在怎么教也不会或者平时自诩学会了但一考试就挂科的情况下,教练急躁也是很正常的。”现在他偶尔见到教练还会尊称一句“师傅”,跟以前学车时一样。如果再选一次,他还是会选男教练,毕竟在当时,学车对安全的考验非常大,而掌握专业技能的基本都是男性。
金桔则是在2002年大学毕业后才学的车,和阿醒所见的一样,她所在的驾校也没有女教练,连助教都是男性。
据金桔回忆,她的教练很凶,但可能因为她比较“听话和醒目”,加上是经教练的朋友介绍来的,也就没怎么骂她。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一对一起来学车的夫妻俩,五十多岁,被教练骂得很惨。
“教练一直骂那个阿姨很迟钝,怎么教都不会,拖他的后腿,影响他的考试通过率。”金桔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令只是旁观的她都感到紧张的场景,那对夫妻平日总是慈眉善目的,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笑笑,然后继续练习,毕竟来学车考证,是自己的选择。
如果能选择的话,金桔想选择女教练,她估计女教练会更多站在女性角度为女学员着想,会提供更多的女性驾驶经验。
随着社交平台的飞速发展,个人在互联网上分享生活早已不是个新鲜事,而“学车”一直是一个热门话题,除了分享自己在学车时的糗事,也有很多帖子切切实实地在寻求帮助:“被教练骂哭了怎么办”、“被教练骚扰了怎么办”……

社交媒体上关于教练的讨论 图源网络

社交媒体上关于教练的讨论 图源网络

社交媒体上关于教练的讨论 图源网络

社交媒体上关于教练的讨论 图源网络
记者随机访问了数名大学生,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还没学车的,也有已经拿了证的。其中,还没学车的基本都想找女教练,无论男女;已拿了证的学员都表示所在的驾校并没有女教练,大多说自己的男教练特别凶,说话很伤人,部分女学员反映教练会开不合时宜的烂俗玩笑,令人不适。但有趣的是,如果有选择的机会,女学员大多想要选择女教练,而男学员则觉得两者“没区别”,也不是一定要选择女教练。
学车对于在校大学生余倩来说,是一个充满曲折与心酸的历程,从2022年开始到现在,她陆续被三名男教练和一名女教练带过。
22年她在老家报了驾校,过了科一之后疫情来袭,所以开始学习科二时已是23年,科一有效期仅剩一年多,余倩比较着急,家里人想让她学车压力小些,还额外给教练塞了500元红包。
提起科二的教练,余倩仍对他颇有微词:教练“脾气比较差,会说:‘你这个都学不好,到现在你连这个都做不好!’之类的话”,从不教她要怎么去练,每次都是她自学,然后被他骂;再过一段时间,教练都不在了,她一个人在驾校练车;一个多月前,教练和她提了一嘴可以去考试了,一心想尽快考证的她花了很多精力准备,但他对预约流程与时间没有说明,导致她并未预约错过考试,最后只是冷冷地回复,“那我有什么办法,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不上心,难道还要我伺候着你吗?”
余倩最终还是没能在老家驾校完成考试。
由于学业的限制,她转档到南京的驾校,科目二由一位女教练执教。“她是一步一步去指导你该怎么做。”余倩对她的印象很好,教练会用长竹节给她指每个点位,教她后视镜应该调到什么位置、她的视线应该和什么平齐……在开S弯、坡道的时候,也不会再留她一个人练习,而是在她开熟练之前都会跟在后面走。
“教练其实也不是刻板印象里温柔似水的女人,她也是比较有脾气的”,说起她的性格,余倩很明白,要在这一行里干,只温柔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次没有做好,她不会认为是学生没有努力,她最多只是嗔怒,比起男教练“你一无是处”的贬低,她会给学生机会去调整。
对比很明显,这一次,余倩很快就通过了科目二考试。只是科目三,余倩又遇到了一位“口不择言”的男教练。
经过这一番折腾,余倩再也不想跟着男教练学车了,但是她发现无论是老家还是南京,女教练都特别少,驾校也不允许学生自由选择教练,导致女教练“供不应求”。
在老家长沙学车的方忆同样也在教练的问题上历经曲折。方忆所在的驾校根本没有女教练,先后遇到的几个男教练,无一例外,都需要她忍受脏兮兮的车子和随时可能发作的暴躁脾气。
方忆认为不愉快的学车经历“让我建构起了把车和贬低联系在一起的反射”,或是对驾驶有了抵触心理。
不仅是学生,A驾校的老板娘卫华也有同样的想法。A驾校是南京规模最大的驾校之一,之前经营高级宾馆的她来帮助丈夫全权管理其中一个校区,并负责面试教练。她认为女教练一直是驾校里的“珍稀动物”,所以她接管兴隆校区后想尽力改变之前由男教练主导而形成的“粗放”教学氛围。即使她一直明白学生更想要女教练,但来面试的女教练少之又少,就算入职了没多久又会离开,她亦为此烦恼着。
质疑、晒斑与骚扰
根据《中国驾培行业发展报告(2024)》(以下简称《报告》),教练员总量位列全国第一的城市广州在2023年的备案教练员共有13555名,其中男性教练11945名,占比88.1%,而女性教练1610名,占比11.9%。
A驾校的招生主任透露,目前最大的尧化门校区共有五个男教练三个女教练,仙林校区共有三个男教练一个女教练,兴隆校区则有八个男教练两个女教练,其他校区的比例基本一致,女教练都只带自动挡,“现在哪个还学手动挡,都学自动挡,简单好考”,他略带幽默地解释道。
加入驾校教练这个行业的女性少,离开这个行业的女教练多,一少一多构成了行业悬殊的男女比例,背后的辛酸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阻拦女性进入这一行的第一关,是质疑。
成为驾校教练的第一步是考取驾校教练证,要考证不仅需要成熟的驾驶经验,还得具备丰富的理论知识与良好的教学能力。持证上岗后,便是无间断的高强度工作,对体力和情绪的要求很高。
在刻板印象中,“女司机”一词污名化严重,社会常认为女性方向感弱,不擅长与机械打交道,若动了入行的心,比起外界的反馈,身边人的质疑来得更早。
在当驾校教练之前,张霞是一名全职家庭主妇,二十多岁,负责在家带小孩,没有机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职业,她的发小跟她说干这行还可以,能给她介绍进驾校,她就动了当驾校教练的心思。
家里人听说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感觉不靠谱”,觉得她“肯定搞不定”,比起是否能吃得下这份苦,他们更觉得张霞“不是这块料”。面对这样的质疑,张霞没有动摇,入职驾校后就考取了教练证,感觉干得还行,就一直坚持下来,至今已工作了六七年。
张霞个子不高,脸圆圆的,颧骨处常年有两抹酡红,说起话来声音略沙哑,有时会笑得眼睛眯着。她说:“我现在感觉自己是这块料。”
同样在A驾校任职的教练苏昭生于1979年,满打满算入行有二十年了,回忆起刚入行时的质疑,她还印象深刻。
年轻时家里有台车,她开了四年之后不满足于只是自己开得好,就萌生了想要当驾校教练的念头。家里人听说后的第一反应也是质疑:你这急性子的东北姑娘,能有耐心教学员?苏昭认为,当她投入去做一件事情时,就会有耐心了。“这个事情真正需要什么?它就需要耐心,那你就急躁不得。”后来,苏父在教练车上观摩一节课后说:“没想到你带学员还挺有耐心的。”
打消了家人的质疑,紧接着就是学员与同行的质疑。
苏昭入职时年轻,才二十多岁,又是个女生,同行们质疑她的能力,学生们不服她管教,“他们觉得你一个女的,尤其这么小的年龄,你来教我开车,你自己行不行?”
当然,苏昭不会被这些质疑打倒,“用实操证明给他们看,练到他们闭嘴”,至于同行们,“这个月带出了多少个学员,合格了多少个,这个是事实的数据,谁也反驳不了”,她轻松地笑了笑。
入了行,辛苦才刚刚开始。
谁也无法否认当驾校教练是个体力活:工作时间长,休息时间短,工作环境基本都在户外,冬冷夏热风吹日晒都得上班。卫华认为,这是少有女教练入职和入职女教练又离开的主要原因。
夏日炎炎,太阳平等地炙烤着每一个人,又正值暑假学车旺季,驾校和教练们都得早做准备。部分驾校会在教练车上安装遮阳棚,为了教学,教练车需要保持车窗打开,因此空调形同虚设;教练自己会“全副武装”:遮阳帽、墨镜、防晒口罩、冰袖……这成了她们的必备物品。
即便是装备齐全,但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积累下,她们的脸都呈小麦色或古铜色,更严重的会有晒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受访的女教练们都表示会在意自己容貌的变化,程度有高低区别,有的顺其自然大方接受,有的演变成了容貌焦虑。
苏昭承认自己在意容貌,“不管长成什么样子,没有不爱美的女人,这个肯定是事实”,但她入行早,这么多年已经慢慢适应与习惯了,面对容貌焦虑,她很确信自己没有:“反正我就是这样子,大家接受我也不是因为我长得漂亮,因为本来也不漂亮。”
张霞也很豁达,面对这个问题,她打趣道:“你看我这个肤色就晓得了,我是比较抗晒的。”在她眼里,暴晒不是事儿,她能坚持下来。
但是在B驾校任职的石亚萍不这么认为,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和膀子已经完全是两个颜色,即使她每天都蒙得严严实实的。她解释道,其实有些时候并不是晒黑,而是在高温空间里“蒸”的,这样也会变黑,而且防晒霜起不到大用处。

石亚萍在工作 记者摄
石亚萍在成为驾校教练后中间有八年转行到办公室里当会计,每天“穿得漂漂亮亮”,也不用晒着,后来因为热爱回到了这个行业。她的防晒口罩戴得严实,却还是能看见脸上的晒斑。她觉得自己不太好看,有容貌焦虑,所以之前的同事喊她聚餐她都不会去,因为“我去了以后不好意思见之前的那些同事,人家都漂漂亮亮,我就感觉自己邋里邋遢的,已经不成样”。她搓了搓手,语气里不无委屈。
《报告》显示,截至2023年底,全国机动车驾驶人数量达5.23亿人,其中汽车驾驶人4.86亿人,占驾驶人总数的92.92%。2023年,全国新领证驾驶人数量达到2429万,此前十年每年稳定在2000万以上。

图源《中国驾培行业发展报告(2024)》
学员群体来源广泛,自然鱼龙混杂。A驾校的招生文员透露,很多学员表面上看着正常,实际有过吸毒史等违法违规记录,驾校需要去车管所处理他们的资料。
学车时还好好的,学完就变了样,这样的学员潜伏着,拿了证就会暴露。
石亚萍前段时间带的一个男学员“练车的时候很正常,但是他回到家就不正常了”,40多岁的他不停地发信息骚扰石亚萍,约她出来喝酒。她一般不回复他的信息,有些时候她出于对学员的礼貌适当回复,“一回他就没正话了”。
石亚萍觉得很恶心,但是这个学员是她自己从网上招进来的,她觉得就这样删除他不太礼貌,所以她心想着,可能是他喝多了吧,也就没理他。但后来他又故技重施,这次石亚萍拓金娥决定再不回复,如果再来一次,就删除他。
“因为这种人,你不回复他,他就算了,如果一搭他话,他就事多了,我们女的一般都这样想的嘛。”这是石亚萍的经验。

石亚萍与这位男学员的聊天记录节选 记者摄

石亚萍与这位男学员的聊天记录节选 记者摄
在江宁区的驾校任职的陈教练也有类似的经历,男学员练车时还好好的,拿了证后的语言就变了味,会说“教练好长时间没看到你,特别想念你”,或者“昨天还想起你来着,很想见你,能不能出来一起去吃个饭?”等越界的话语。遇到这种情况,陈教练都会用言语暗示对方,我们可是师生关系,对方也就没有穷追不舍,“大家都是成年人嘛,不会太执着于一些不太现实的东西”。
不过,她们都强调这种学员只是个例,相对来说较少,自己的心情也完全不会被影响。
方向盘上的温度
这一份工作很辛苦,但付出就会有收获。
在职业成就感与满足感上,驾校教练和教师一样,都会为学生的成绩自豪,比如挂了好几次的学员终于通过了,高龄的学员一次性通过,拿了证许久不开车的学员在陪练后能够重新握着方向盘上路……提起自己带过的学员,她们绝不仅是因为考核成绩好看绩效发得多而高兴,而是从心底里因对方达成了一个目标高兴。部分考过了的学员还会回到驾校给教练送花送锦旗,她们心里都记得清楚。

张霞的部分锦旗 记者摄
除此之外,一批又一批学员考了出去,一批又一批的学员又进来,在人潮涨落中,陌生的人大多熟悉起来又归于陌生,有的却在她们身边停驻,构建了她们的归属感。
石亚萍回忆,那时候她在另外一个驾校带速成班,一个学员从科一到科四都是她来带,区别于现在的单科制。她从学员A学车第一天开始带她,拿证后她们成为了朋友,如今已保持了十年的关系。两人感情很好,A比她小一点,认识时A的孩子才上幼儿园,现在孩子已经上大专了。“刚才还发信息让我明天去找她玩,上次她自己开车带我,我们俩跑到高淳去玩。”她笑道。
苏昭对此亦有共鸣。她一个人从东北来到南京没什么目的,纯属巧合。那时她来南京玩,碰上了疫情不方便回家,就随遇而安在南京给驾校投了简历,第二天就去上班了。时间长了,她觉得也不是一定要回家去,就留下了。
慢慢的,她发现走到哪都总有人跟她打招呼:休息日她去加油,到加油站能遇到她的学员;她去南京眼遛弯,又遇到了她的学员,那时她才来南京一年多两年。“好像在南京有认识的人了”,她对南京的归属感如同编织的纽带,因一个又一个社会连接的节点而绵延。
和石亚萍一样,苏昭也和她刚入职不久时带的一个学员成为了好朋友,友谊延续了十多年,也许是永远。“从她家孩子这么高到现在结婚,我俩一直是最好的闺蜜了,我俩是同龄”,苏昭用手比了个六七岁小孩的高度,“我这个朋友去世了,但是直到她去世,我们一直是最好的闺蜜。”
不同于学校教师与学生的年龄差,驾校教练能接触到各个年龄层的学员,在人际关系网上也被允许与学员形成更多更平等的友谊连结,“有的学员真的会间断性地发发信息,甚至偶尔有合得来的以后就是朋友了,这都很正常,非常有可能的”,陈教练道。
缘浅缘深,也许是风过留痕,涟漪很快就消散了,湖面归于平静;也许是种子掉入沃土,春去秋来,萌芽后悄然枝繁叶茂。
驾培寒冬:理想照不进现实
根据《报告》数据,2023年有50%以上的驾校陷入亏损,其中生源数量下降,但经营成本攀升,驾培市场产能严重过剩,竞争激烈而残酷。
在天眼查搜索“南京驾培”关键词,共有3927条结果。根据南京市统计局数据,截至2023年,在宁普通高校学生人数为100.76万人,普通中学学生人数为31.76万人。驾校的主要生源为18-24岁的高中毕业生与在读大学生,僧多肉少的竞争环境下,不少规模较小的驾校都倒闭了,拼命生存的驾校管理者除了积极开辟互联网招生赛道,还会引进驾驶模拟器以降本增效,教练的待遇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A驾校的驾驶模拟器 记者摄
在BOSS直聘上搜索“驾校教练”,结果显示南京的职位待遇在5000-11000元不等,石亚萍透露,实际工资远没有这么高,她的工资由底薪(2490元,南京市月最低工资)与绩效(招一个学生150元+考出去一个学生150-300元,按班型调整)构成,没有一金,五险从工资里扣除一部分,她形容为“羊毛出在羊身上”。

BOSS直聘平台截图
陈教练认为这个数字在业内算是很高的工资了。她的薪资构成同样也是南京市最低工资作为底薪,加上学生一次/二次通过率作为绩效,夏天旺季也许能拿到个七八千,这是顶峰时候,淡季三四千都有可能。她分析称,南京的驾校特别多,想学驾照驾驶的人就那么多,为了生存,有时候就打价格战,最后就变成了低价吸收学员,大家的利润都非常有限,所以限制了教练员的收入。
张霞与苏昭的工资构成与上述大体相同,但具体数字并未透露,她们的校长卫华称月工资在七千到上万浮动。
也有不拿死工资的私教,私教挂靠驾校后使用自己的教练车营业,自主负责招生与教学,收取一个学生两千块钱左右的学费,一般会比驾校低,给几百块钱给驾校后剩下都是自己的,节假日不受驾校老板管制。但是私教们大多会限制学生的课时,课时用完了学生还没学会,就得加钱,不比大部分驾校的不限课时。
私教有利于教练的利益,驾校教练有利于学生的学习,石亚萍解释道。石亚萍的同事就有两位是私教,他们不用五点钟就下班,如果可以的话,石亚萍也想多给学生们练练车,但是五点钟一到,石亚萍就急着去上交钥匙了,“晚交钥匙,老板会以为你拿了学生多少好处”。
尽管行业总体的薪资水平的确让石亚萍与陈教练有过动摇,但其他行业可能存在的针对女性的“同工不同酬”问题,在她们身上没有体现,甚至,她们都称自己的工资比周围同事要高,或是招生厉害,或是绩效可观。
多劳多得,是这一行共同遵守的总则。
业内目前的男女比例,她们心里都有数。如果女教练越来越多,她们认为这个行业将会有更细心、更充满鼓励的教学,女学员学车时的顾虑可以被清楚地看见,学员亦可以从女教练身上得到独特的驾驶建议,拥有更舒适与充满安全感的学车环境。这也许会是学员的理想驾校,尤其是女学员。
但是,“我觉得目前女教练不会越来越多,只会越来越少”,石亚萍推测道。并且,女教练们心目中的理想驾校,仅仅只是老板能按照规章制度执行,不要无故克扣工资与节假日,营造能让人正常投入工作的环境。
中午的采访结束了,张霞赶着去带科目三的学员上道路实操,苏昭也得开始下午的课程;下午的采访结束了,石亚萍带着她的小狗Vicky回宝华,这几天很忙,她都住在尧化门的房子,只能带着小狗上班,小狗在这染了一身泥尘,得带它去洗澡了。

石亚萍的小狗Vicky 记者摄
余倩认为,驾校教练这一职业市场,与很多也是由男性占据的职业一样,“由男性主导”的刻板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女性要进入这一赛道并获得足够的话语权,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儿。而且,她认为女性如果要取得话语权,大多并不会选择驾校教练这样一个职业,因为比起科学家、高管之类的“社会精英”,驾校教练可能并不耀眼。
想法很多,但女教练本人反而对此没有什么具体的设想,既然入行了就好好干,毕竟她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生存与生活。
(文中人名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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