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走进老年大学

采写丨蔡梓妍

指导老师丨李东晓

编辑丨陈梓茵

每个周日下午，泳苗都会驱车40分钟去老年大学上课。

泳苗今年36岁，这是她报名老年大学课程的第三年。2023年，她报名了广州一所公立老年大学的乐曲班，学习了一个学期。第二学期，泳苗想再次报名的时候却受到了年龄限制，“他说我还没有到年龄，后面我就在小红书刷到我现在这个老年大学。”

为了防止自己偷懒逃课，泳苗狠下心报名了周日下午连着上的钢琴课和瑜伽课，“如果只学一节课，那我有可能会因为路程太远不想去。这次不去，下次不去，那我可能以后也不会去了。”而连续上两节课，一次不去就会损失两节课的学习机会。靠着这样的心理暗示，泳苗坚持上完了一年的课程。今年，她又再次报名老年大学的春季课程。

高性价比的兴趣班

打开社交软件搜索“年轻人上老年大学”，会发现还有不少同泳苗一样在老年大学上课的年轻人，甚至有些学员比泳苗还要更小。

小红书截图

帖子中普遍提及，在老年大学上课“吃香”的原因在于学费低。有数据显示，44.7%的老年人不愿意支付教育费用，年支付费用在2000元以上的比例仅占5.8%。因而老年大学在面向老年人设计课程时普遍定价较低。南京市文化馆老年大学2025年春季班学费定价在320到1020元之间；泳苗所上的钢琴班一学期收费540元，一共上16节课，平均一节课不到35元。“如果我到外面去报成人的钢琴班的话，540元可能就是一节课的价格，但是我在老年大学可以上一个学期。”即使有些老年大学会对较年轻的学员加收学费，但在泳苗看来，老年大学的课程仍然要划算许多。

南京市文化馆老年大学2025年春季课程单 图源公众号“南京市文化馆”

薛明是西安一所民办老年大学的创始人，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帖子招募年轻学员。谈到老年大学相对于其他培训机构的优势，他也表示“费用是年轻学员最关注的一个地方”。薛明开办的舞蹈课每节课的收费不到市面上培训机构或者舞室的一半，但侧重点也不一样：“外面的舞室大多是租用一些商业综合体，舞美会更强；而我们更偏实用一些，也会提供更广阔的活动空间。”

除了费用，老年大学的教学老师普遍耐心程度更高也是吸引年轻学员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老年人的学习能力和反应速度相对较慢，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理解和掌握知识。因此，老年大学的老师会在教学过程中放慢节奏、反复讲解，以确保学员能够跟上进度，“长期在这种工作环境下，我们的老师即使面对年轻学员普遍都是更具备耐心的。”

泳苗在上课过程中也体会到了这一点：“瑜伽班上有很多是五六十岁的阿姨们，年龄跨度比较大，所以老师会按照我们的基础去调整她的教学，所教的瑜伽动作也不会太难。”

“破圈”招生

尽管现在有不少年轻人在老年大学上课，但社交媒体上对于这种行为一直存在争议，认为年轻人报名老年大学是“薅羊毛”、“占便宜”、“抢占老年人的教育资源”。

截至2023年4月，全国各级各类老年大学（学校）已达7.6万所，参加学习的学员有2000多万人。其中，不少老年大学对学员的年龄进行了限制。例如，金陵老年大学在报名时就规定男性学员必须年满55岁，女性学员必须年满50岁；秦淮老年大学在招生简章里写明招收对象年龄需在49周岁以上80周岁以下，运动类课程则要求学员在70周岁以下。

金陵老年大学报名规定 图源服务号“金陵老年大学”

在这样的情况下，薛明社交账号一条标题为“有没有想在我老年大学里报课的年轻人？”的帖子反而收获了许多关注。

有调查显示，超七成的老年大学经费主要由政府专项拨款，有67%的老年大学反映存在经费不足问题；在开支方面，超七成的老年大学年度收支持平，0.7%的老年大学年度资金缺口在100万元以上。

因而，对老年大学，尤其是民办老年大学来说，如何维持生存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选择招收年轻学员，也是薛明的权宜之计：“我们首先要保证自己活下来。”

在运营老年大学的过程中，薛明发现，中老年群体的主要活动时间集中在周一到周五的白天，而晚上和周末空间会空出来，这正好与少儿教育和成人夜校的高峰时间重合。但少儿培训需要专门的教培资质，因此薛明将目光放在了成人的兴趣班上——通过扩大学员的年龄范围，充分利用空间资源，增加老年大学的营收。

另一方面，薛明的老年大学的学员年龄主要集中在60岁左右，“他们实际上挺想跟年轻人在一块，很乐意去接受一些新鲜的事物。包括我们的老师都是很年轻的，他们愿意玩儿。”因此，无论是老师的选拔还是课程的设置，薛明都希望“尽可能年轻化，让他们去接受一些更新的事物”。

目前，也有部分老年大学放宽对学员年龄的限制。北京青年报记者曾采访江苏淮安老年大学，校方表示，在一个班级的名额没有满或不会占用老年人名额的情况下，年轻人是可以参加的；南京市文化馆老年大学副馆长陈翔也曾在接受现代快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之前原则上只允许年龄45周岁以上的市民报名，后来取消了最低年龄限制。

然而，在实际运营过程中，薛明发现，让年轻人和老年人一起上课仍存在困难。

大部分的舞蹈培训都会从基本功开始练起，但老年人更希望可以在短时间内学会一个成品舞。“如果长期教基本功，或者教很难的动作，他们学不会就会被打击自信，没有一个正向的传递。”为此，薛明的教师团队需要根据老年人的意愿调整教学顺序，就成了年轻人和老年人之间在学习方式上的一个矛盾。

同时，两代人学习速度的差异也成为了另一个鸿沟：“年轻人学得更快一些，所以老师教得也更快；但年龄大的人需要反复练习，老师会把难度降低，教的速度也会慢一些。”

最终，除了少数愿意与老年人一同上课的年轻学员，薛明对年轻人和老年人的班级进行了区分。

“跨代”对话

与薛明的经历有所不同的是，泳苗在老年大学上课时并没有对这些困难有太多的体会。相反，人生经验和阅历更丰富的老年“同学”让泳苗在上课过程中还有了不少意料之外的收获。

每学期瑜伽课开课时，同学们都要重新排位子。“我们年轻人就是老师排到哪个位置我们就到哪个位置上，即使觉得位置不好也觉得‘就这样吧’。”但年龄较大的学员的表现让泳苗感到意外：“他们会说‘我不喜欢这个位置，我为什么会在这个位置，为什么要给我编排到这个位置呢？’很有勇气去争取自己的权利，敢于表达自己的诉求。”这让从小就被教育“吃点亏无所谓”的泳苗意识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很合理的。

而最开始泳苗决定去老年大学上课，也是因为自己刚度过一段焦虑期，“那段时间就想着我要去学一下东西，让自己的生活和目标更加清晰一点。”

因为其他课程没有名额了，泳苗只能选择到乐曲班。当时班上只有四五个年轻学员，但无论是老师还是年纪较大的同学，都对包括泳苗在内的年轻同学表达了热烈的欢迎，也在之后的学习中给予了她很多帮助。

在与这些老年同学交流的过程中，泳苗常常发现他们眼神中的羡慕。“他们跟我说，‘小姑娘你真聪明，你现在开始唱乐曲，你还可以唱很多年。’”

“当下我突然发现我还年轻，还可以趁着自己年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泳苗说道。

（本文头图由AI生成，应受访者要求，薛明为化名）

参考资料：

[1] 《2025年老年教育行业发展趋势及未来挑战分析》https://www.vzkoo.com/read/202501044e4effa9ded73ed4f58a19b2.html

[2] 《我国老年大学行业分析：国家持续扩大优质资源供给 市场迎来扩张潮》https://www.chinabaogao.com/market/202503/746259.html

[3] 《一组数据告诉你，老年大学发展得怎么样》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5-02-25/doc-inemswwc1214807.shtml

[4] 《30岁非要往老人群里扎？年轻人上老年大学为什么“真香”了？》https://news.qq.com/rain/a/20230331A041K300

[5] 《老年大学太香了！80后90后都来……》https://www.xdkb.net/p1/twzmt/20230612/40813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