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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评论｜马洋：《天地玄黄》：视觉叙事与社会反思的交响

2025-06-04 12:2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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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玄黄》纪录片海报（图片源自互联网）

纪录片《天地玄黄》自问世以来，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深刻的社会意义，赢得了全球观众的广泛赞誉。全片无旁白，在隐喻蒙太奇和动静结合的镜头语言里带领着观者以神的视角看尽世间百态。通过剖析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将凝视与反凝视、后工业社会中人的异化、人与自然的融合和冲突等议题摆在面前，把视角从个人的“我见”扩展到了更宏观和广阔的“所见”，促使人们在视觉叙事之外进行社会反思。

这部在1992年由美国的罗恩·弗里克团队倾力打造的影片，历时14个月，跨越24个国家，通过震撼的影像和深邃的叙事，探讨了人类与自然、信仰与文明、历史与战争等之间的复杂关系。作者在介绍中发出灵魂三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又将归往何处？从皑皑白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脉，到科威特油田燃起的熊熊大火；从日本寺庙无言静默的老僧，到恒河生死岸边来来往往的信徒，全片没有一句旁白，却带着观众以悲悯的神者视角观尽了世间的百态，从个人的“我见”升华到世间的“所见”。本文深入分析《天地玄黄》的影片风格，剖析影片背后所反映的深层次的社会议题，揭示其作为一部纪录片在艺术表达和社会反思上的卓越成就。

一

视觉叙事：以神的视角看世界

有学者指出，在历史和文化类纪录片中，不同解释、理解和呈现纪录片的方式，可能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媒介真实”，继而给受众建构出不同的“想象真实”。从视界结构上讲，可追溯到不同的叙述视角。所以叙述视角是探究纪录片深层创作理念的重要考量对象之一（王月，2014）。结构主义批评家兹韦坦·托多洛夫（1985）也曾在其著作中指出叙述视角的三种形态：(1) 全知视角——叙述者＞人物；(2) 内视角——叙述者=人物；(3) 外视角——叙述者＜人物。三种不同的视角对应着三种不同的叙事主体对事件理解和认知的角度，从而使整个事物呈现出不同的表现方式。在纪录片《天地玄黄》中，导演弗里克采用了全知视角的叙事方法，全片虽有配乐，但无一句旁白，始终以神的视角观看世界，真实自然地记录着太阳朝升夕落下人世间万事万物生长消亡的过程，深刻揭示了一切生命都寓于生死轮回中的主题思想。

（一）无处不在的对比

纪录片《天地玄黄》摒弃了传统的旁白解说方式，而是通过一系列看似独立且无直接联系的画面，在无处不在的对比里使用了隐喻蒙太奇结构，构建了影像外的叙事。

镜头速度上，全片呈现在运动中变化的特点。当观者以神的视角去欣赏自然风光、领略不同国家民族的宗教信仰时，片子的节奏是缓慢的，喜马拉雅山脉下温泉里的猴子在闭目休憩，教堂里的祈祷者缓慢旋转，观者心灵中充盈着对自然的敬畏，充满了神性带来的宁静。但是当时间来到工业社会时，川流不息的马路像开了倍速，来来往往的人如蚂蚁一样不停奔波，让人从视觉到心理上生出疲倦之感。快节奏的城市生活和慢节奏的原始自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不免让人反思：现代社会到底给我们的精神和肉体带来了什么。

剪辑手段上，隐喻蒙太奇的使用展开了画外的叙事。运用隐喻蒙太奇，将两个看似不相关的镜头——工业化流水线上的小鸡和都市交通线上的人类——并置在一起。这种并置不仅在视觉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而且在象征意义上揭示了现代工业社会中个体的异化和无力感，生命在其中不过是单调的重复。小鸡在流水线上的命运，无论是长大成为肉鸡还是直接被粉碎成饲料，都暗示了人类在都市生活中的被动和终将被消费的宿命。紧接着，影片通过展示香港的“鸽子笼”和厄瓜多尔的方格墓地，进一步强化了这种隐喻。香港的“鸽子笼”象征着都市生活的拥挤和压抑，而厄瓜多尔的方格墓地则隐喻了生命的终结和工业社会的冷漠。两个场景的并置，不仅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而且在象征意义上指出了现代都市生活的狭小和腐朽，个体在这种环境中的无力和微不足道。在看似繁华无限的工业社会和现代都市背后，隐藏着的是窒息。每一个被异化的个体，都在资本的游戏中等待被挑选和宰割。

这种结构在视觉层面上呈现的丰富的对比元素，促使观众在接收视觉信息的同时，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和质疑。它超越了直接的叙述，激发了观众的主观解读和内在联想，从而在观众心中构建起一种独特的“想象真实”。

（二）动与静转换自如

以静衬动，动中有静，《天地玄黄》在动与静的紧密结合和自然转换中，达到了一种无意却有意、简单而深沉的视觉效果（李宣萱，2020）。通过影像的静态美与动态变化的对比，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视觉节奏。利用升格与降格的拍摄手法，构成了叙事结构的一部分。

影片以自然风光开始，讲述人类出现之前、诞生之初大自然的秀丽与壮美，采用缓慢的摇镜头与固定镜头拍摄的方法，在静态的镜头中展现大自然的宁静与和谐。当人们逐渐有了对世界的意识，信仰便在世界各地生发和酝酿，宗教建筑庄严与肃重，缓慢的摇移镜头中鸟儿起飞，僧人下跪，经幡飘动。天地初开，一切皆是道理。在宗教仪式的祈祷、亲吻和舞蹈中，为了展现一种近乎玄幻的静谧与安宁，影片运用了大量升格画面，信徒在神与心灵的交流中获得接近神性的洗涤。

当自然背景下人类文明崛起，罪恶的技术入侵自然，弗里克采用降格的镜头来撕开文明幕布背后的狂躁与不安。本就轰鸣和吵闹不堪的纽约大都市在降格镜头下显得更拥挤，日本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唯有赤脚的脚僧敲着钵盂，按照自己心灵的节奏，伴着铃铛声不疾不徐的前进，仿佛与狂躁的“城市内心”格格不入。当工业社会给我们带来速度的时候，也似乎带走了现代社会人类驻足思考的能力。

（三）散文化叙事结构

苏联纪录电影导演吉加·维尔托夫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提出“电影眼睛派”理论，将电影摄像机比作人的眼睛，甚至优于人的眼睛，反对人为的扮演和表演。而有学者在分析纪录片《天地玄黄》时指出，该片即遵循了电影眼睛学派的观念，不是传统意义上第一视角或第几人称式的介入，而是带有上帝视角的方法（王海超&王跃，2019）。不同于弗拉哈迪的人类学式的观察和格里尔逊对于现实的一种创造性处理，《天地玄黄》有着电影眼睛学派特点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其采用散文化的叙事结构，原始地再现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进程转变，以肉体置身事外而精神又内嵌其中的角度将全片娓娓道来。

本片没有一句旁白，运用蒙太奇式的镜头语言，从尺八玄而又玄的韵律和人声吟唱中开篇，人类就此诞生，故事就此开始。全片也没有严密的架构和绝对的叙事逻辑，只是可以大致的分为自然、宗教、人类、工业、战争、政治、历史等多个侧面，在四季的轮转中拍尽了地球上无言的山川，失语的众生，辉煌后又陨落的文明。跟随镜头，观者以神的视角看世间，每个人都可能有自己不同的感受与理解。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无论是欣赏风景、看世间百态，还是反思人类文明在新旧世纪之交给地球带来的灾难，处于上位者的资本主义社会对下位者的压榨与异化，抑或反思生命与信仰这一深沉而永恒的话题，都是一种独特的思考，而这种多元的、多维度的思考正是散文化的叙事结构所带来的。没有旁白是为了更好的叙事，如何思考全在观者心中。

二

社会反思：从“我见”到“所见”

美国社会学家科塞（1989）认为，冲突具有促进社会整合的积极功能。人类社会是一个由无到有，由低到高，由简到繁不断发展和演进的过程，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产生了工艺技术、意识价值、政治体系、经济体系、社会结构等的分化和冲突（强蔷，2018）。在《天地玄黄》这部纪录片中，冲突不仅是个体间或群体间的直接对立，它更深层次地体现了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三者之间复杂的矛盾关系。该片通过采用一种全知视角的叙述策略，将观众的视点从个体的主观经验“我见”扩展到对世间万物的宏观观察“所见”，从而促使观众对世纪之交全球局势动荡，全球化、逆全球化、环境退化、社会不平等和文化冲突加剧等议题进一步思考。

（一）人与人：凝视中的他者

作为全球几十亿人口中的分子，每个人都是别人眼中的“他者”。在视觉叙事的领域中，凝视不仅是观看的行为，它还是一种力量，一种媒介，它能够穿透表象、触及深层，实现彼此之间的沟通。纪录片《天地玄黄》捕捉了大量来自世界各地不同个体的凝视，在无声中传递着复杂的情感和社会信息，挑战着我们对“他者”的固有认知和偏见。

凝视作为一种视觉语言，揭示了个体的内心世界和他们所处的社会环境。在《天地玄黄》中，每一次凝视都是对观者的一次挑战，要求我们放下先入为主的判断，去真正地看、理解和感悟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人，与我们相异的生活状态。贫民窟孩童的清澈眼神、寺庙里圣僧的深邃目光、伊斯兰女子祈祷时的虔诚、应召女郎的无奈、上班族的冷漠、部落酋长的坚定、原始部落成员对镜头的好奇、日本舞踏舞者面对镜头的麻木——每一种凝视都代表了一种生活状态，一种文化背景，一种存在的证明。

然而，凝视也是双向的，当我们带着对他人的偏见时，我们也被他人凝视和洞穿。在充满仪式性的互动中，我们通过凝视他人，试图理解他们的生活和情感，而他人通过凝视我们，也在解读我们的行为和规范。这种相互凝视的过程，是对彼此存在的确认，也是对彼此差异的感知。事实上，他人的凝视有时候像一面镜子，反射出我们的共情与悲悯的同时，也折射出了自己的偏见和无知。我们为贫民窟中灿烂微笑的儿童流下悲天悯人的泪水，也在原始部落里吟唱在所谓的现代人看来很滑稽的颂词时不免发笑，我们在为时间的流逝与战火的摧残后留下的断壁残垣哀伤，也在对恒河边上生岸洗涤身体死岸烧尸的行为加以批判。可是我们个体又有什么能力改变世界的不平衡，又有什么资格去指摘他人的信仰，自诩为文明的我们，又在多大程度上能跳出世间的桎梏。

通过凝视，我们与他者同频共振，我们体验他者的生活，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去看见他们的选择和决定，试着学会如何去倾听、去理解、去同情，去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承认自己的愚昧无知。《天地玄黄》以其深邃的凝视，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他者世界的门，也让我们不免反思，如何才能超越人与人之间的偏见、实现真正的共情。

（二）人与社会：飞速发展下的异化

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人类社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技术革新和社会变迁。1991年苏联解体后，全球政治格局产生重大转变，意识形态冲突和文化冲突并未就此终止。经济上，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带来了互联网的普及，1990年代信息技术的迅猛发展带来了互联网泡沫，1991年海湾战争作为现代意义上的信息战争打醒了全世界。在后工业社会背景下，全球化的加速则重塑了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面貌。个体在社会中的角色不断变化，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冲突进一步扩散，在飞速的发展和变迁中，人与社会的关系进一步异化。

工厂的烟囱、繁忙的生产线、不断扩张的城市化，这些画面反映了工业化进程中人类对自然的征服和改造。与此同时，人类在这一过程中也逐渐被异化。发达国家的劳动大众日复一日在街头穿梭、在交通线上拥挤，欠发达地区的女工在国际分工进一步演化的背景下出卖着最便宜的劳动力，而极度落后地区的人们甚至只能在垃圾堆上翻找着生活的希望。后工业社会中，人成为了机器的附庸，欠发达地区进一步成为了资本主义世界的附庸，生活的节奏被标准化和同质化，个体的创造力和独特性被逐渐削弱。

看似没有“中心思想”和叙事脉络的片子，恰恰在政治、经济、全球化、去全球化、战争等多个层面促使我们反思技术进步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反思后工业社会中人类的处境。一幕幕的影像不仅是对过去历史的回顾，也是对未来可能走向的警示。在这一背景下，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人与社会的关系。

（三）人与自然：冲突和再融合

《天地玄黄》以宏大的叙事视角，将人类置于自然与宇宙的广阔背景之中，星斗日复一日的升落，珠穆朗玛峰耸入云端，镜头捕捉瑰丽壮美的自然，也凸显了人类作为自然界一部分的微小。在这样的微小性下，人类与自然之间不断进行融合和产生冲突。

在诞生之初，人们努力尝试顺应自然。从宗教信仰的虔诚到对生命轮回的沉思，无不体现出人类对于超越物质世界的深层价值的追求和对于人生在世的意义的叩问。斯瓦扬布寺、哭墙、帕苏帕提神庙……恢弘的宗教建筑静默伫立，一点血红抹在神像额间是对神的敬畏。信仰在为个体提供了精神慰藉的同时也为社会提供了行为指引，既然生命短暂唯有自然永存，那就到宗教中去寻求永生。宗教塑造人与自然的关系，并指引着人们如何在现代社会中维持这种关系。

当人类继续发展，现代化的污染便入侵了自然。城市化和工业活动建起钢筋水泥的丛林，海湾战争的一把大火将科威特烧了个遮天蔽日，印度母亲河上五颜六色的垃圾伴随着浑浊的河水声声沉重的叹息。人们有能力改造自然时，也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自然。

而在最后，无论如何与自然相依相存，相克相争，人类终将会回归自然，再次与自然融合，这是影片传递给我们最具有普世价值的思考。影片开始时喜马拉雅山脉下温泉里闭目养神的猴子，隐喻着人最初的诞生，而影片结尾广袤深邃的星空，则代表着我们终将归于尘土。无论是什么种族，无论是什么信仰，无论生前何等荣光抑或穷困潦倒，千万年前我们从一处来，百十年后我们往一处去。人作为自然运行中的符号，一世之间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经历了无数痛苦与挑战。生命轮回后会回归自然的哲学思考促使我们在失语中寻找表达，于痛苦中探索意义，对人生的价值进行深刻的反思。人类的存在虽显渺小，个体更是微不足道，但对存在意义的追问却赋予了我们深远的人文关怀。通过这种探讨，我们得以重新定义人与自然的关系，才能真正的把视角从个人的“我见”扩大到了世间万物的“所见”。

三

结语

纪录片作为一种强有力的社会文化表达形式，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让我们得以从不同的视角观察和思考世界。从播出开始，距今已三十余年，但《天地玄黄》仍未淡出我们的视野，它留给后人的不仅是24个国家和7个大洲的珍贵纪录影像，还有着对人类存在意义的沉思，对人类行为后果的深刻省察。《天地玄黄》的原片名为《Baraka》，在古伊斯兰语中意为祝福。祝福具体是什么？是每一个个体对世界上另一个的他者的悲悯，是普罗大众对后工业社会和信息社会中被裹挟的“我们”的一方关怀，也是自然对于人类在它的怀抱里生长消亡的生命轮回的宽容，这些祝福促使我们重新审视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我之间的关系，重新思考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又将去向何方。这些问题看似缥缈，但实则无不存在于世间的每一个侧面。带着这些问题，每一个个体继续在生活的旅途中寻找答案，实现自我与世界的和谐共生。

参考文献

[1]王月."中国历史文化纪录片多元叙述视角探论."重庆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5(2014):152-156.

[2]Tzvetan Todorov.（1985）. 叙述作为话语.美学文艺学方法论(下册). 北京: 文化艺术出版社.

[3]李宣萱.(2020).纪录片《天地玄黄》影像风格设计与成功之道探究.卫星电视与宽带多媒体(05),168-169.

[4]王海超&王跃.(2019).纪录电影的可见世界——电影眼睛学派观念在纪录片《天地玄黄》中的新维度.传播力研究(13),4-5+8.

[5]Lewis Coser.(1989).社会冲突的功能.北京：华夏出版社.

[6]强蔷.(2018).人类故事编码——透过社会学中的功能主义和社会冲突理论看纪录片《天地玄黄》.电视指南(09),183.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童文琦

图片来源于网络

2000年，新青年网站电影夜航船出发，那是盗版DVD、电影BBS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