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芒种三昧

原创 严六滧 苏州吴文化博物馆

芒种，苏州气温上升，空气逐渐变得潮湿，即将步入黄梅雨季。芒种之“芒”，既可指有芒的庄稼（如稻麦），也可引申为农事之“忙”，还可指代连绵的阴雨天气（即“黄梅雨”）。忙碌的背后，是苏州稻麦复种的农业结构，为工商业的发展提供物质保障，奠定了其全国经济重镇的地位。

茫：深夏暄寒未可常，多变的芒种天气

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九个节气，夏季的第三个节气，通常在公历6月5日至7日交节，此时太阳到达黄经75°。此时长江中下游地区气温逐渐升高，空气中的湿度增加，会出现绵绵阴雨，天地一片茫茫。

《清明上河图》（局部）仇英 明 辽宁省博物馆藏

芒种有三大物候：螳螂生、鵙始鸣、反舌无声。《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有“螳螂，草虫也，饮风食露，感一阴之气而生”，即螳螂因感受到初萌的阴气而破壳出生。古人认为，凌晨太阳升起时阴气渐消，但此时仍有残余阴气，螳螂对此敏感，故而孵化。“鵙（jú）”就是伯劳鸟，一种猛禽，芒种时节，阴气萌动，伯劳感应到后，便在枝头鸣叫。“反舌”为一种鸟类，善模仿鸟鸣，春季活跃，芒种时因感应到阴气而止鸣。常来苏州游玩的宋代大诗人陆游在《芒种后经旬无日不雨偶得长句》一诗中提到芒种物候：

芒种初过雨及时，纱厨睡起角巾攲。

痴云不散常遮塔，野水无声自入池。

绿树晚凉鸠语闹，画梁昼寂燕归迟。

闲身自喜浑无事，衣覆熏笼独诵诗。

芒种期间，梅雨连绵，等到傍晚时分才停歇，鸠鸟趁机飞到绿树枝头鸣叫，生动再现了“鵙始鸣”的芒种物候景象。

彩绘舞伎绢画 唐 阿斯塔纳M230出土

新疆博物馆藏

芒种到夏至虽为阳气最盛之时，但中国传统理念认为“阳极阴生”，因此芒种的三大物候均体现了阴气初萌的特征。在六十四卦中，芒种对应姤卦，由乾卦（☰）与巽卦（☴）组成，上乾下巽，卦象为上五爻皆阳、初爻为阴，表明阳气到达顶点后，阴气也开始悄然生成。

古人朴素的传统观念有着两大现实依据作为支撑。一个依据是气温，芒种前后天气乍暖还寒，晚上还是三十多度的高温，要开着空调才能入睡，凌晨就气温骤降，让人受凉，感冒咳嗽。宋代苏州大诗人范成大在《芒种后积雨骤冷》中生动描绘道：

一庵湿蛰似龟藏，深夏暄寒未可常。

昨日蒙絺今挟纩，莫嗔门外有炎凉。

“深夏暄寒”四字精准捕捉天气的戏剧性变化，将芒种乍暖还寒的气候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炎凉”二字既实写芒种气温忽热忽冷，又借“门外”二字双关，暗喻世态炎凉，实现气候与人情的巧妙勾连。

《石湖居士诗集》卷二十六

[南宋] 范成大 撰 四部丛刊景清爱汝堂本

另一大依据是湿度，在正式进入黄梅雨前，天气甫晴又雨，一会阴天，一会晴天，让人不知道出门该是打伞，还是不打伞。古人在描述芒种三大物候时，之所以会提到阴气萌动，皆与这种变动的天气有关。面对芒种时节多变的气候特征，明代长洲学者文肇祉在《自遣》中写道：

开窗四望意欣然，插遍新秧绿满田。

乍暖又寒芒种候，启晴还雨熟梅天。

池边细浪知鱼乐，草长平坡看鸭眠。

自笑老来生计拙，疏慵真适有閒缘。

“乍暖又寒芒种候，启晴还雨熟梅天”一句形象展现芒种天气的多变，时冷时热，时晴时雨，令人无法预测。若论对苏州芒种天气的文学书写，宋代词人贺铸的《青玉案》堪称典范，词中言道：

淩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楼花院，绮窗朱户，惟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空题断肠句。试问閒愁知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横塘雨歇图》（局部）文伯仁 明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横塘”位于苏州城西南郊，是贺铸晚年的隐居之地。“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用芒种黄梅时节的连绵阴雨与满城风絮，吹散词人的无限愁思，将借景抒情的理念运用到极致。

芒种时节，空气潮湿闷热，容易让人感到四肢困倦，萎靡不振。对此苏州民众饮用梅子汤，增强抵抗力，避免季节性疾病和传染病的发生。最经典的煮梅方式是制作酸梅汤，将青梅、山楂、冰糖、桂花等混在一起熬煮，消除梅子的苦涩，具有生津止渴、行气开胃的功效，是消夏的一大饮品。这份对梅子的喜爱还渗透于器物之中，如吴文化博物馆藏明代梅花饰冰裂纹杯、清代青花冰梅玲珑瓷盖碗、民国冰梅瓶等，涵盖饮食器具与观赏摆件。

明 梅花饰冰裂纹杯 吴文化博物馆藏

图源：动脉影

芒种之时，气温升高、空气变湿，即将进入茫茫阴雨的黄梅天。希望大家提前做好准备，注意室内外温差变化，适当增强锻炼，及时补充水分，在阳极阴生的环境中，应对好复杂的变化，顺利度过炎炎夏日。

芒：泽草之所种稻麦，稻麦复种下的艰辛

“芒”是指谷物外面一层起到保护作用的针刺。“芒”字上半部分是“艹”，下半部分是“亡”，可以理解为没有草的植物，本义是指禾本科植物穗子上的针状物。这些细长的针状物呈放射状，常被用来形容光线（如成语“光芒万丈”）或尖锐的感觉（如成语“如芒刺背”）。后来，“芒”也用来形容尖锐之物，例如“锋芒”。

“芒种”是指南方有芒之稻可插，北方有芒之麦可收，字面意思为“忙种”，表明农业活动繁忙。芒种一词出自《周礼·地官·稻人》“泽草所生，种之芒种”，郑玄解释为“泽草之所生，其地可种稻麦”，意为水泽草类生长的肥沃土地，适合种植稻、麦等有芒作物。

《耕织图册》收刈 陈枚 清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大家印象里面，小麦似乎是北方的粮食作物，然而早在唐代，苏州人就有种植，唐代诗人白居易在《答刘禹锡白太守行》中有“去年到郡时，麦穗黄离离”。靖康之乱后，大批北方人南迁到苏州，他们习惯吃馒头、面条等小麦制成的食物，进一步推动小麦在吴中的种植范围。记录宋代民俗的笔记《鸡肋编》提到：

绍兴初，麦一斛至万二千钱，农获其利，倍于种稻。而佃户输租，只有秋课。而种麦之利，独归客户。于是竞种春稼，极目不减淮北。

“春稼”指春季种植或收获的作物，此处特指冬小麦（头年秋冬播种，次年春季收获）。政府通过对冬小麦免税，鼓励江南地区的农户种植小麦，使得苏州养成了种植冬小麦的传统，一直延续到今日。清代长洲文人沈德潜在《夏日述感》中描绘道：

旱潦频仍后，三吴风景殊。

民贫轻揖让，力尽畏征输。

瘠土农皆散，平田麦已芜。

吾生惭俯仰，触目总艰虞。

“旱”指干旱，“潦”指洪涝，“旱潦频仍”形容旱涝多变的天气，暗示此诗描绘的是芒种时节景象。“平田”指已经平整过的农田，适宜耕种，“芜”本义指杂草丛生，此处指田地荒芜，没有人打理。诗人在感慨芒种前后多变的天气，让麦田大量减产，感叹天气对农业的影响。

五代 割麦扬场壁画（局部） 榆林窟第20窟

苏州地区的水稻先要在秧田育秧，之后才能在稻田里面插秧。芒种之时，气温升高，雨水充足，有利于水稻生长，如若过早插秧，则可能容易遇上干旱，推迟插秧，又会导致生长时间缩短，产量减少。嘉靖年间编纂的《太仓州志》中提到插秧时间：

吴俗以春分节后种，大暑节后刈者为早稻。芒种节后及夏至节种，白露节后刈者为中稻。夏至节后十日内种，至寒露节后者为晚稻。

中稻基本都在芒种时节插秧，加上冬小麦的收割，导致农事活动异常繁忙。正德年间编纂的《姑苏志·土产》中，记载了二十九种水稻，其中七种明确为五月栽种，有部分未说明种植时间，据此推断至少有七种水稻需在芒种插秧。明代苏州才子文徵明在《次韵陈以可观莳秧》言道：

妻孥空舍出，秧稻及时明。

匝岸清歌动，分畦翠浪生。

田家自村乐，岁事卜蛙声。

惭愧城中客，长腰饭玉粳。

“妻孥”是指妻子与儿女，代指全家老小。“秧稻及时明”字面义指在太阳底下插秧，引申为栽种的秧苗长势良好，丰收有望。“清歌”是指清脆嘹亮的歌声，可能是农人的劳动号子或田间对歌，表明他们满怀希望。“翠浪”则是指插好的秧苗随风摇曳宛如绿色的波浪，带有着一种自然之美。

《文氏五家集》卷五

[明] 文洪 文征明 撰 四库全书本

芒种是苏州冬小麦收割与水稻插秧的最佳时机。麦收有三怕：雹砸、雨淋、大风刮。芒种前后，梅雨将至，天气多变，稍有不慎便会减产，因此农家有谚语“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丢”，麦子若等到十成熟再收，易因天气突变损失惨重，故需在九成熟时及时收割。水稻的插秧也是如此，“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芒种节气过后再插秧，秧苗不容易立起来，在秋收时稻穗也因为没有充分生长，影响产量。

如今苏州农业已实现现代化转型，机械生产取代人力劳动。尽管田间的小麦与水稻仍在阳光下生长，但收割与插秧已无需农家亲力亲为，芒种的“忙碌”已不同于往昔。

忙：麦秀寒时需移秧，忙碌的收获与播种

芒种之时，吴中百姓繁忙的根源是“三夏大忙”，亦即忙着收割冬小麦，忙着插秧种稻，忙着管理春播作物。究其原因是，苏州商品经济发达，与农业配套的手工业生产不断转动，例如《清嘉录》载“小满动三车”（三车指水车、油车、丝车），而小满与芒种是两个相邻的节气，小满、芒种作物成熟收割后，整个夏天都会忙碌起来。

《耕织图册（三耘）》佚名 清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中国稻麦复种区域广泛，北至东三省，南抵云南。北方水热条件较差，多采用“两年三熟”轮作制，水稻与小麦交替种植，农闲时间较长；云南等南方省份虽水热条件优越，可一年三熟，但稻麦复种面积占比较低，农事负担较轻。苏州水热条件优于北方，形成“稻麦两熟”制，稻麦种植面积占比高，田间管理任务重，故农事比云南等地更为繁忙。宋代苏州诗人范成大在《四时田园杂兴》言道：

五月江吴麦秀寒，移秧披絮尚衣单。

稻根科斗行如块，田水今年一尺宽。

二麦俱秋斗百钱，田家唤作小丰年。

饼炉饭甑无饥色，接到西风熟稻天。

农历五月已经步入夏天，气温逐渐升高，然而“麦秀寒”三字表明遇到梅雨天气，阴雨低温，影响冬小麦收割。“移秧”即插秧，芒种是江南水稻种植的关键时节，“絮”指厚实的衣物，农民穿着厚厚的衣服到田里插秧，却仍感觉到寒冷。“二麦俱秋”，此处的秋不是指秋天，而是指麦子成熟。苏州的小麦来自中国北方，北方一般春天播种，秋天收割，故而称麦熟为麦秋。“饼炉饭甑无饥色，接到西风熟稻天”，吴中冬小麦收割后，磨成的面粉一直能吃到秋天稻谷成熟时，表明稻麦复种大大增加苏州粮食产量，为工商业发展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

《赐麦饼宴纪恩诗》（局部）“麦秋”

董其昌 明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农业的忙碌有着一定的时间限制，需要依赖天时地利，工商业则不太受天气所限制。明清以来，苏州商品经济繁荣，工商业在全国占据重要地位，当地农业生产多服务于工商业。苏州的蚕业和棉纺织业依赖农业生产的棉花、桑叶和蚕茧，除本地供应外，还需从周边区域大量采购。例如，吴江盛泽镇作为江浙丝织业集散中心，凭借水运优势，吸引商人设庄收购生丝，并与织户签订契约，按约提供原料、支付工钱。明末清初的吴江学者周灿在《盛泽》一诗中吟咏道：

吴越分岐处，青林接远村。

水乡成一市，罗绮走中原。

尚利民风薄，多金商贾尊。

人家勤织作，机杼彻晨昏。

“水乡成一市，罗绮走中原”既展现盛泽因水运便利形成商业聚落，也暗示其通过水路将丝绸运往全国。“勤”字直陈纺织活动的高频性与普遍性，表明织布是一种商业行为，而非自给自足的小农需求。“彻晨昏”三字更是展现出一种巨大的订单压力，织户在合同的催促下，昼夜不停开工，忙忙碌碌，不得休息。

《红楼梦图册》 孙温 清 旅顺博物馆藏

农历五月，气温升高，百花凋零，为了感谢花神对人间的关照，有些地区会在芒种日举行送花神的仪式。《红楼梦》第二十七回记载：

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

大观园内的众姐妹齐聚在一起，准备举行祭祀时，不见林黛玉身影。后来才发现，黛玉在花冢旁吟诵《葬花吟》，感春之逝，惜花之落。红学家俞平伯认为，黛玉葬花之举或受苏州才子唐寅影响。唐寅自号“桃花庵主”，其《花下酌酒歌》《一年歌》诗作中表达的情感，与《葬花吟》有共通之处。芒种送花神自然也被视为苏州民俗的一部分。

《红楼梦图册》（局部）饯花神 孙温 清

旅顺博物馆藏

如今芒种最大的民俗当是一年一度的高考。原本高考时间段在每年7月7日至9日，现在提前一月，改为6月7日至9日，恰好处在芒种节气。高考是人生的关键节点，学生经过小学到高中的十二年准备阶段，宛如冬小麦的收割，迎来检验学习硕果的时刻，高考之后的填志愿阶段，又如同水稻插秧，再次播种下丰收的希望。高考如同芒种，是人生的关键节点，无论考生是否准备就绪，都需按时入场，迎接挑战。

芒种是一个收获与播种的时节，不管是冬小麦的收割，水稻的插秧，还是花落祭神的民俗，黛玉惜花的吟咏，亦或是学子在考场的奋笔疾书，填志愿时的深思熟虑，皆是收种的体现。

结 语

昔日的“夏收、夏种、夏管”曾是吴中乡间不可挣脱的沉重宿命。而今，虽然气候依旧潮湿闷热，但轰鸣的农业机械取代了人力与畜力的艰辛劳动，无人机喷洒的农药代替了手工的除草捉虫。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吴地农民挺起脊梁，挥洒汗水，以从容的姿态面对大自然，成为土地真正的主人。

参考文献：

1.赖国清：《漫品二十四节气》，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2.李一鸣：《中国文化常识：二十四节气与节日》，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21年版。

3.李学峰：《二十四节气与七十二物候》，中国摄影出版社，2019年版。

4.殷志华：《明清时期太湖地区稻作史研究》，南京农业大学2012年博士论文。

5.龚汕：《苏州的花神信仰》，《中国道教》，2014年第1期。

6.许哲娜，喻满意：《运河空间效应与明清时期江南市镇发展——以苏州吴江为中心的考察》，《城市史研究》，2021年第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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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吴中芒种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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