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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能被塌房?

2025-06-13 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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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蒋方舟 看理想

《布拉格之恋》

年纪越大越会觉得,比起社交平台盛行的“松弛感”、“与自己和解”,最难得的精神状态其实是“平静”。

松弛往往是因为累了,和解经常是因为算了,唯独平静,能让人联想到一种不被外物打扰,不受他人左右的生活方式。

步入三十岁后,作家蒋方舟的人生之书变成米兰·昆德拉的《不朽》。这本书帮助她找到了人生中的平静。

《不朽》关于爱,关于塌房,关于如何与一个让人失望的世界相处。对它的解读,或许能击中每一个身在变动不安时代中的个体。

来源 | 播客《一寸》讲述 | 蒋方舟

01.

想被选中的贝蒂娜

米兰·昆德拉不是很高产的作家,在他94岁的人生里,不算短篇集,小说作品只有十一本。

昆德拉形容写《不朽》前后的状态:“突然之间,一切都很明了:要么我已经到达了作为小说家的道路尽头,要么我要去发现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朽》走出了一条小说上从未被走出过的路。它首先是一部元小说——小说里,作家昆德拉就在写我们正在读的这部小说;其次,小说中加入了大量的哲思;另外,小说有两条看似无关的叙事线,一条线索是十九世纪,歌德和他的女粉丝贝蒂娜的故事,另一条是发生在当下,女主角阿涅丝的故事。

歌德的女粉丝贝蒂娜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全名贝蒂娜·冯·阿尔尼姆,阿尔尼姆是她后来的夫姓。

贝蒂娜出身文艺世家,从小精通音乐,同时也是浪漫主义作家。她认识拿破仑,和贝多芬是好朋友。她还有一个心心念念,想要与之发生关联的偶像,就是当时德国最重要的作家歌德。

贝蒂娜的外祖母曾经和歌德的导师订过婚,贝蒂娜的母亲曾经是歌德的“绯闻女友”,也是《少年维特的烦恼》的女主原型之一。

《少年维特的烦恼》

这些关系让贝蒂娜对歌德从小就有异样的亲近感。两个人在1807年第一次见面,当时歌德58岁,贝蒂娜22岁,她跳到歌德的腿上坐着,搂着歌德的脖子聊天。

这个场景不是女人在勾引男人,更像孩子在亲近大人,可是贝蒂娜已经22岁。在《不朽》里,昆德拉剖析贝蒂娜这种自我幼童化的行为:没有人能把孩子从膝头赶走,歌德也做不到。贝蒂娜躲在孩子的行为举止里,去逃避应该面对的社会规范。

在真实的历史中,贝蒂娜在歌德死后三年,出了一本非常轰动的书,叫做《歌德与一个孩子的通信》。

这本书里收录了贝蒂娜和歌德的通信,里面有大量歌德对贝蒂娜的表白和种种赞美。但是,评论家发现其中很多内容都是贝蒂娜伪造的。

实际上,歌德一直和贝蒂娜保持着距离。贝蒂娜每次用“你”称呼歌德,歌德都回称“您”。

1811年,贝蒂娜26岁,歌德62岁,歌德的妻子克斯利蒂娜49岁。克里斯蒂娜和贝蒂娜夫妇一起看展览,在展览上,克里斯蒂娜和贝蒂娜因为对艺术的理解吵了起来,贝蒂娜挑起争执,越说越激动,克里斯蒂娜随后把贝蒂娜的眼镜打掉。

这件事之后,歌德和贝蒂娜决裂,但是贝蒂娜还是一直给歌德写信,两个人在十三年之后才再次相见,在房间里,贝蒂娜甚至跪在门口,不让歌德离开。

在很多后来的描述中,评论家对贝蒂娜的行为极尽嘲讽之事,笑话她不顾尊严和体面,硬要成为歌德的缪斯。

昆德拉在《不朽》里对她的描述也很刻薄:“贝蒂娜对歌德的兴趣,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小;她那一种爱的缘由和对象都不是歌德,而是爱本身。”

昆德拉笔下的贝蒂娜追求的不是歌德,而是一种不朽,她想要借助加入歌德的人生,获得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所以歌德越老,就越吸引贝蒂娜,因为歌德老得半只脚踏进了不朽。

所以贝蒂娜和歌德之间并不是男女之间、偶像和粉丝的角力,而是贝蒂娜想要进入歌德的历史叙事,但是歌德不愿意的过程。

《少年歌德之烦恼》

在昆德拉另一本叫做《慢》的小说里,昆德拉更清晰地解释了想要和名人建立联系的心理。

首先,昆德拉说到爱是一种“被选中”的感觉。爱是无缘无故得到的。因为人在襁褓中的,得到的母爱是无条件的,所以我们有了被选中的幻想,期待被爱,其实是被爱选中。

“被选中”更像是神学概念,是神选中了我们。摄影技术造就名人,名人的形象投影在巨大的银幕上,某种意义上成了“神”的平替,所以当某个人想要和名人建立关系,就是一种“被神选择”的平替。

但是评论家太片面地把贝蒂娜处理成一个典型人物。贝蒂娜有对歌德痴迷的一面,但她在现实生活中,也是相当勇敢和特别的女性,在柏林发生霍乱的时候,她四处救济奔走;在意大利发生工人起义的时候,她也大声疾呼要改善底层待遇。

贝蒂娜最后能被历史记住,不是因为她是歌德的粉丝,而是因为她自身作家和社会活动家的身份。她凭借自己获得了不朽。

比起“被选中”的爱,能够延续,或者稳固的爱是“被看见”。被看到的不是不为人知的闪光点,不曾被夸赞过的美丽或者别的什么,而是被看见自己的疲惫、软弱、不诚实和虚张声势之后,依然被爱,这样的爱才是坚实的,也正是这样的爱会让我获得平静。

02.

怕塌房的歌德

昆德拉的刻薄一视同仁,他讥讽贝蒂娜,对歌德也没留什么情面。

他写歌德对贝蒂娜爱答不理,是因为歌德怕塌房。

歌德到了晚年,看到死神的阴影由远而至地投射而来的时候,他担心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自己的不朽被摧毁。

所以当贝蒂娜接近歌德的时候,歌德也动心了,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贝蒂娜想要加入自己生命叙事的野心,所以决定远离。

昆德拉写歌德,是出于昆德拉自身的恐惧。昆德拉认为不朽是一种没有尽头,无法结束的折磨,他厌恶的是人们关注的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的生活。

昆德拉认为作家除了作品,个人要有被历史消除的雄心。他为了保护隐私,甚至和朋友没有任何书信往来。

即便昆德拉不愿意成为文学以外任何事件的主角,他在晚年还是被卷入一桩丑闻。一个年轻的历史学家说在秘密档案里发现昆德拉在20岁的时候曾经是个告密者,害一个朋友进监狱。

昆德拉当时已经79岁,离群索居多年,二十多年没有接受过采访。他非常罕见地发声,说这是一派胡言。十几位世界级的大作家签署了联合声明,认为这种指控不仅虚假,而且对昆德拉是一种人格的谋杀。

至今,公众仍然不知道这桩告密丑闻的真相,但“告密者”三个字将永远停留在昆德拉的关键词搜索里。

歌德如此谨慎地守护着自己身后的名声,在生命的晚年,他已经不是自己,而是不朽的代理人,可他还是被塌房了;昆德拉如此谨慎地保护着自己的私人生活,已经到了非必要不说任何话的程度,他也被塌房了。

这是否说明人一定会塌房?如今很多公众人物害怕被“祛魅”,害怕环绕在自己身边那一圈蔷薇色的光芒褪去之后,大家发现ta就是个普通人。可“祛魅”是否反而是好事?

《生命的荣耀》

在这个时代,每个人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会被放大,人人监视人人,人人解读人人,人人评价人人,可同时,遗忘也在加速,人们很快会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就像歌里唱的:“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在“取消文化”和“塌房”盛行的今天,昆德拉笔下关于“不朽”的故事,反而带给我巨大的精神抚慰。

我在人生低谷的时候读了很多作家传记,他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被忽视、被误解、被诋毁、被沉默,比如王尔德,他曾经因为所谓“伤风败俗”被投入大牢,当时,他悲观地认为自己以后留在历史的形象,不会是一个作家,而是一个鸡奸者,一个败坏道德的人。

但是,时间并没有辜负王尔德。时间源源不断地给他带来盟友,消磨现实的威力,以无声咒语唤醒人群中隐藏的浪漫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这些人源源不断地到来,最终为作家赢得看起来已败的战争。

我的社交平台签名是:“以本色前行,直到你变得正确。”这是作家彼得·汉德克的一句诗。

可是现在,我甚至觉得有没有变得正确也没有关系。所谓不朽,所谓声名,他人的评价,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们无法控制,于是不如放弃控制。

我这几年喜欢的公众人物,不是躲在自己的神庙里不肯出来的人,而是亲手拆毁自己神庙的人。拆毁神庙,真实的人才能获得自由的生长,度过没有遗憾的真实一生。

回到歌德,《不朽》里昆德拉写:歌德最后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从意识不到死亡,到意识到死亡之后追求不朽,到了人生最后的最后,他疲惫地放弃了不朽,他得到了比不朽更珍贵的礼物,那就是自由。

03.

从世界退开一步的阿涅丝

《不朽》的女主角阿涅丝和歌德没有现实层面的联系,歌德生活在十八十九世纪,阿涅丝生活在当下,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女性。她和歌德唯一的联系就是她的父亲很喜欢歌德的作品。

用一句话概括阿涅丝,就是她讨厌人类。她觉得许多人强调的“我热爱”“我蔑视”“我痛恨”都是一种自我标榜,为了向其他人表明自己有多么特殊。

《布拉格之恋》

阿涅丝讨厌每个人都试图彰显自己与众不同。比如她的妹妹洛拉,为了更容易被记住,给自己的标签上不断做加法,类似于MBTI、星座、政治主张等等。

但是,阿涅丝给自己做减法,她不断地减去表面和外来的东西,拷问自己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阿涅丝不爱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她想:“在一个无法与之和谐的世界里如何生活?不能把别人的痛苦和欢乐当成自己的痛苦和欢乐,这样如何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阿涅丝甚至不是仇恨人类的反社会者,因为她觉得仇恨也是过于亲密的东西,人们被仇恨联结在一起,瞪着眼睛把对方置于死地,都是因为足够亲密才会引起的反应。

阿涅丝没有恨意,因为她觉得没有什么把自己和其他人连在一起,她和他们毫无相同之处。阿涅丝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人类中的一员。

阿涅丝想要和整个人类分道扬镳。她不想用自杀的方式离开,那太决绝了,或者说也不够决绝,因为自杀会让自己永远地留在别人的记忆里,消失得不够彻底。她想彻底消失,像没有出生过一样。

小说的结尾,在一个下午,阿涅丝开着车,忽然,她把车停在路边,进入了群山之中,躺在一条小溪旁边,小溪单调的潺潺声穿过她的身体,带走她的自我和自我的污秽。她想到歌德的一首诗:

“在所有的山顶上/一片静寂/在所有的树梢上/你几乎感觉不到/一点风声/林中的小鸟不吱一声/耐心点吧,不用多久/你也将得到安息。”

这时,阿涅丝感觉到自己从这个世界退开了一步。

“退开一步”是阿涅丝从小时候,父亲教她学象棋时学到的一招,学名叫做“王车易位”:下棋的人同时移动两只棋子,把车放在王的格子旁边,让车的另一边的王通过。敌方聚集所有力量攻王,王却从眼皮底下消失了。而阿涅丝也消失了。她感觉到,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的事。

“从世界退开一步”,这个结尾的伟大之处首先是小说层面上的。

昆德拉的伟大不在于技法文笔结构这些表象,而是在小说的本质上,他已经走得非常远,远到几乎只身一人。

卡夫卡曾经在二十世纪改变过小说本质。卡夫卡之前的文艺作品里都有一个主角要抗争的对象,但是在卡夫卡的小说里,没有这个对象,困住主人公的是一个不合理的系统,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文书,一个永远无法到达的城堡。卡夫卡的小说提出了一个让人绝望,但是无比真实的问题:当外部的决定力量变得如此强大,人还能做什么?

《卡夫卡》

卡夫卡的小说里,主人公K停止了抗争——因为没有具体的敌人,或者说整个现实都是敌人,所以K永远在出发,在徘徊,在跋涉,却不能到达,人生是一场没有胜利的溃败,最后的结局,就是K在过程中耗尽自己的生命。

昆德拉沿着卡夫卡提出的问题,给出了一个出路:人可以从这个世界中退开一步。阿涅丝没有赢,没有输,也没有在永恒的战争中耗尽自己的生命,她只是决定退开一步,不再参与这个世界的任何斗争。

尾声.

现实层面上,阿涅丝退开的这一步给我带来巨大的感动。

我过去几年感受到巨大幸福的瞬间,都是自我消失的瞬间,比如阅读,听音乐,看电影,被强大的作者自我表达征服,已经失去了判断好坏的能力,只感到灵魂被裹挟着飘飘然;或者是在自然里,被山或海完全填充感官,完全被一种静谧和雄浑征服,觉得自己无足轻重。

那种幸福,我甚至想不起拍照,或者拍了照也不会分享,因为一旦分享,就好像自大地认为自己可以把这种美占为己有,但我太渺小了,我只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观众,一个被美好流经的容器。

这也是《不朽》这本书带给我的平静。我年纪越大,越能体会到生命的矛盾和流动,在一些时刻,我们可以选择从同类中汲取温暖和快乐,在其他人类身上发现贡献,感受自己是可爱的,被爱的,我们也有爱的能力,无论是爱具体的人,还是抽象地为自己生活在这个世界感到庆幸。

在另一些时刻,我们觉得这个世界不可理解,人类面目可憎,于是,我们选择把自己放逐在世界的边缘,万物生灵如常运转,而我消失了。

让人平静的,就是这种选择的能力和自由。

这种自由,让我明白,真正的不朽,是不再寻求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认同或理解,是等待被遗忘。

真正的幸福,是在某一天,拥有一个整个人类都与我无关的下午。

*本文节选自蒋方舟个人播客《一寸》第5期,有编辑删减,标题为编辑所取,完整内容请收听节目。

☔️

音频编辑:ruicen、小尹

微信内容编辑:铁柱

封面图:《布拉格之恋》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原标题:《他也能被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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