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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兆言: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上)
少年叶兆言(前中)和祖父叶圣陶(前右)、父亲叶至诚(后右)、母亲姚澄(前左)及堂兄叶三午。
「FATHER」叶兆言先生发表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长篇散文《纪念》曾因对一代知识分子命运的记述而被传诵一时。多年之后重读,即便暂时搁置时代背景,视之为一对平凡父子间的对视,仍真切动人。正如作者说的:“文学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它也许很平常,也许很简单,但是一定要痛,一定要善”。
这个周末适逢父亲节,分两次连载这篇文章。此为上篇。
以下内容节选自《群莺乱飞》。
纪念
文丨叶兆言
(一)
我对父亲的最初印象,是他将我扛在肩上,往幼儿园送。我从小是个胆小内向的孩子,记得自己总是拼命哭,拼命哭,不肯去幼儿园。每当走到那条熟悉的胡同口,我便有一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恐惧。父亲将我扛肩上兜圈子,他给我买了冰棍,东走西转,仿佛进行一项很有趣的游戏,不知不觉地绕到了幼儿园门口。等到我哇哇大哭之际,他已冲锋似的闯进幼儿园,将我往老师手里一抛,掉头仓皇而去。
我在十岁的时候,从造反派那里知道自己是一个被领养的小孩。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我的血管里流着的,是一个普通的平民的血。显然从一开始,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产物。很多好心人都以为我之所以能写作,仅仅因为遗传的因素,有的人甚至写评论文章说我身上有一种贵族气质。溢美也好,误会也好,不管怎么说,我能够在文坛上成名,多多少少沾了我祖父和父亲的光。我的祖父和父亲,不仅文章写得好,更重要的是他们有非常好的人品。他们的人格力量为我在被读者接受前,扫清了不少障碍。我受惠于祖父和父亲的教育与影响这一点不容置疑。
父亲不止一次说过,觉得我这个儿子和亲生的没什么两样。父亲知道这是我们之间一个永恒的遗憾。事实上,多少年来,无论是父亲,还是我的祖父,都对我非常疼爱。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常常有人利用这个话题,而父亲从不利用我是领养的这个事实来伤害我。
我偶尔从一张小照片上知道自己本来姓郑,叫郑生南。照片上的我最多只有一岁。我想这个名字只是说明我出生在南京。
我很小就开始识字了。在识方块字这一点上,我似乎有些早熟。父亲属于那种永远有童心的人,做了一张张的小卡片,然后在上面写了端端正正的字让我认。那时候他刚从农村劳动改造回来,和他的好朋友方之一起写剧本。我记得父亲和方之常常为教我识字,像小孩子一样哈哈大笑。父亲和方之在一九五七年,为同一件事被打成了“右派”,他们内心深处自然有常人所不能体会到的痛苦,但是他们留在我童年记忆中的哈哈大笑,比他们教我认了什么字,印象深刻得多。
我记得父亲和方之老是没完没了地抽香烟。屋子里烟雾腾腾,两个人愁眉苦脸坐在那。他们属于那种典型的热爱写作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书呆子。我小时候是一个公认的很乖巧的小孩,他们坐在那挖空心思动脑筋,我便一声不响地坐在他们身后,很有耐心地等他们休息时教我识字。除了害怕上幼儿园,我从来没有哭闹过。我永远是一个害怕陌生喜欢寂寞的小孩。
我小时候做过的最早的游戏,就是到书橱前去寻找我已经认识的字。祖父留给父亲的高大的书橱,把一面墙堵得严严实实。这面由书砌成的墙,成了我童年时代最先面对的世界。父亲和方之绞尽脑汁地写他们的剧本,我孤零零拿着手上的卡片,踮起脚站在书橱前,认认真真核对着。厚厚的书脊上的书名像谜语一样吸引住了我,就像正在写的剧本的细节缠绕住了父亲和方之一样。
叶圣陶与叶至善、叶至诚、叶至美那时候我大概才三岁,有一次大约是发高烧,我在书橱前站了一会,不知怎么又回到了小凳子上坐了下来。我经常就这么老实地坐在那,因此正在写剧本的父亲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异常。现在已经弄不清楚究竟是方之,还是我的父亲先发现我像螃蟹一样地吐起白沫来,反正我当时的样子把他们两个书呆子吓得够呛,他们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慌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去找邻居帮忙。
(二)
父亲的童年一定很幸福。我读研究生的时候,有一年在杭州,计划去看望郁达夫的儿子郁云。由于某件事的打扰,结果只是我的几个师兄弟去了,他们见到了郁云,对其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很感叹地说自己没有一个像我父亲那样的温暖家庭。
父亲出生时,祖父在文坛上的地位已经奠定。父亲是祖父的小儿子,在他前面还有一个哥哥和姐姐。我从没听父亲讲过他小时候有什么不愉快。无论是父子关系还是母子关系,无论是兄弟关系还是姐弟关系,他每每提到时,都能很自然地让别人感受到他童年所享受到的天伦之乐。我的伯母很早就进了叶家门,作为长嫂,她常常照顾父亲。父亲一直把自己的嫂子当作大姐姐,伯母的名字中有一个“满”字,父亲一直很亲切地叫她满姐姐。
父亲显然得到了太多的溺爱。和哥哥姐姐比起来,父亲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最差,我的姑姑常常开玩笑,说父亲小时候连皮球也不会拍,别人不会拍,一学就会,可他就是学不会。父亲甚至也不会削苹果,要是没人伺候,糊里糊涂洗了洗就连皮吃。
父亲的家庭永远充满了融融洽洽的空气。难怪郁达夫的儿子会羡慕,就连祖父的老朋友们,也不止一次在文章中流露出类似的意思。宋云彬先生就直截了当地说过:“尤其使我艳羡不止的,是他的那个美满的家庭。”朱自清先生也说过:“圣陶兄是我的老朋友。我佩服他和夫人能够让至善兄弟三人成长在爱的氛围里。”
伯父在他们兄弟三个合出的第一本集子《花萼》自序中,写到了这种爱的氛围:
“今年一月间,我们兄弟三个对于写作练习非常热心。这因为父亲肯给我们修改,我们在旁边看他修改是一种愉快。”
“吃罢晚饭,碗筷收拾过了,植物油灯移到了桌子的中央。父亲戴起老花眼镜,坐下来改我们的文章。我们各据桌子的一边,眼睛盯住父亲手里的笔尖儿,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指摘、争辩。有时候,让父亲指出了可笑的谬误,我们就尽情地笑了起来。每改罢一段,父亲朗诵一遍,看语气是否顺适,我们就跟着他默诵。我们的原稿好像从乡间采回来的野花,蓬松的一大把,经过父亲的挑剔跟修剪,插在瓶子里才像个样儿。”
没有比这更合适更传神的文字,可以用来表达父亲少年时代的欢乐生活。出版《花萼》的时候,父亲刚刚十六岁。在祖父善意的鼓励下,在哥哥姐姐的影响下,父亲很早就表现出了在写作方面的特殊才能。父亲过世以后,伯父和姑姑从北京乘飞机赶来,参加了父亲的遗体告别,姑姑说,父亲从小就想当作家。她有点想不通的是,父亲多少年来始终把写作当回事。
事实上他们那一辈的三个人当中,的确也只有父亲一个人把写作当作了自己唯一的职业。尽管伯父和姑姑也写了许多东西,有的文章写得非常好,但是写作只是他们业余生活的一部分。姑姑的专业是外语,伯父是出色的大编辑。和父亲不太一样,伯父和姑姑从来不硬写。他们很少写那些自己不愿意写的东西。
父亲少年时代写的文章,一直让我感到嫉妒。父亲那时候的文章充满了一种让人目瞪口呆的才气。我早逝的堂哥三午,是我们这一代中最有文学才华的一个人,他不止一次说:“叔叔的文章真棒。”三午有一篇中学作文,就是讲自己如何抄袭我父亲的作文,如何得到老师的好评,然后又如何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不对。不少评论文章把祖父誉为中国的契诃夫,三午却独有见解地认为,如果不放弃自己的写作风格,也许真正成为中国契诃夫的便是我父亲。
《群莺乱飞》 叶兆言 著译林出版社,2020年6月
宋云彬先生表扬父亲当年的文章,“没有一篇文章是硬写出来的”。朱自清先生认为父亲那时候的文章,“有他自己的健康的顽皮和机智”,“虽是个小弟弟,又是个‘书朋友’,他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却几乎与大哥异曲同工”,“真乃头头是道,历历如画”。
高晓声叔叔是五十年代初认识我父亲的,那时候他还没开始写东西,他觉得自己很有幸能结识父亲,因为他曾听人说过,父亲早在十年前,就写出了一手漂亮的好文章。父亲和高晓声叔叔结识的那一年,刚二十五岁。
(三)
父亲似乎生来就像当作家的,也许是家庭环境造成的,也许是命中注定适合写东西。多少年来,没有什么比作家梦更折磨父亲。
父亲常常说自己原来是个好学生,可是上中学以后,一迷上了外国小说,便没有心思再念书。上课时,再也不肯安心念书,偷偷地躲在下面看小说。有一次,父亲躲在那专心致志地读小说,老师绕到了父亲的背后,不声不响地看父亲在看什么书。同学们都以为老师会大发雷霆,谁知道老师突然很激动地对父亲说:“喂,你看完了,借给我看看。”
叶至诚(前左)父亲看的显然是一本当时文学青年爱看的书。老师也是一个可爱的书呆子,他没有责备父亲,却和父亲交上了朋友。交朋友当然有那么些功利目的,那就是没完没了地跟父亲借书看。
没人知道父亲究竟看过多少书。书看得太多,这是父亲一辈子引以为荣的事。文学创作上过早的成功和成熟,使人充满自信,父亲相信自己再也用不着走上大学的窄路。不仅不用上大学,甚至连安安分分把中学念完都不肯,父亲相信自己已经是一名作家了,迫不及待地觉得自己应该走上社会。
祖父尊重父亲的选择。
于是满脸稚气的父亲便进入开明书店当职员。
作家梦折磨着父亲。在开明书店这段时间,父亲写了不少东西。父亲想当作家,更想当一个大作家。从年龄上来说,父亲那时候还是个童心未泯的大孩子,顽固地相信自己唯有像高尔基那样,一头扎入生活的海洋里,投身社会大学,“在清水里洗三次,在血水里泡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作家。
作家要“体验生活”这句名言还未风行的时候,父亲已开始身体力行实实在在地这么做了。内心躁动不安的父亲再也不愿意过平庸的日子,父亲显然成不了一个好职员。过早地参加工作走上社会,并不像事先想的那么有趣。于是浪子回头,父亲又考入了由熊佛西先生主办的上海戏剧专科学校,学习表演。上海戏剧专科学校是如今大名鼎鼎的上海戏剧学院的前身,这个学校培养了许多第一流的演员,然而在培养我父亲上,却遭到了彻底的失败。父亲显然也不是一块当演员的料子。父亲演得最好的一个角色,只是舞台上跑跑龙套的匪兵,父亲自我感觉演得很潇洒,把主角的戏都盖过了。
父亲很快厌倦了上表演课。也许熊佛西先生是祖父老朋友的缘故,他让缺课缺得有些不像话的父亲改读编导班。
可是父亲的兴趣投入到了“反饥饿,反内战”的学生运动中。为了当大作家,为了更好地体验生活,父亲放弃了自己良好的写作势头。像那个时代所有有理想的年轻人一样,父亲再不肯在课堂里坐下去。
编导班还没毕业,父亲又穿过封锁线,去了苏北解放区,参加革命。
有一段时期,父亲是“又红又专”的典型。
父亲参加了解放军对溃退的国民党部队的追击,参加了解放初期的运动。像父亲这样的书呆子,居然也会在腰间挎一支驳壳枪。土改中,父亲作词的《啥人养活啥人》一歌,风行大江南北。广大农民正是唱着这首歌,分田分房,控诉地主,斗争恶霸。
这以后,父亲福星高照,官运亨通。到一九五六年春天,刚满三十岁的父亲已是文联党组成员,是创作委员会的副主任。父亲是当时文联机关最年轻有为的干部。这是父亲一生中涉足官场最得意的黄金阶段。
然而父亲仍然不是当官的料子。父亲的梦想永远是当一个作家,当一个能写出一大堆书来的大作家。父亲和当时几个有着同样理想的好朋友,想办一个稍稍能表现一点自我的文学刊物,这个刊物叫《探求者》。结果是大难当头,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父亲成了反党集团成员,成了臭名昭著的“右派”。在父亲的难兄难弟中,除了方之,还有高晓声、陆文夫、梅汝恺、陈椿年。所有这些江苏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文学精英,都因为“探求者”三个字吃尽苦头。父亲过世时,陆文夫叔叔就住在离我们家五分钟路的江苏饭店里,那天晚上他来吊唁,五分钟的路,昏昏沉沉走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到。一进门,他就号啕大哭,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陆文夫被打成“右派”,改变了父亲一生的形象。在这场厄运中,也许唯一欣慰的,是父亲有了几个荣辱与共的患难兄弟。
(四)
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父亲的一生太顺利。突如其来的打击使父亲完全变了一个人。据父亲的老朋友顾尔镡伯伯说,刚刚三十岁出头的父亲,一头黑发,几个月下来,竟然生出了许多白发。父亲那时候的情景是,一边没完没了地写检讨和“互相揭发”,一边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一根又一根地拽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又一根接一根地将头发凑在燃烧的烟头上。顾尔镡伯伯在纪念父亲的文章中认为,父亲就是在那个特定的年代里,“由一个探求的狂士变成了一个逢人便笑呵呵、点头弯腰的‘阿弥陀佛’的老好人,好老人”。
少年气盛,青年得志,然而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是经过一九五七年的反右,父亲的性格的的确确是彻底变了。
父亲被下放到了江宁县去劳动改造。时间不长,前后不过是一年多,然后被调回来和方之叔叔一起写剧本。
我的命运就是在这时候和父亲联系在一起的。我想我的出现,多少会给父亲带来一定的安慰。父亲一向觉得我是个听话的孩子。那毕竟是父亲一生中最心灰意懒的日子。父亲送我去幼儿园,父亲和方之叔叔一支接一支抽香烟,没完没了愁眉苦脸地改剧本,父亲教我识字,所有这些都是我最初的记忆。我没见过父亲少年气盛的样子,也想象不出父亲青年得志的腔调。在我最初的记忆中,父亲就是一个倒霉蛋。
在父亲调到《雨花》之前,我没见过父亲有过什么扬眉吐气的日子。那是在一九七九年的四月,父亲的冤案得到了改正。“探求者”的难兄难弟又聚到了一起,开怀痛饮。方之就是在这年秋天过早去世的,父亲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的印象中,父亲永远是低着头听人说话。反右会这么有力地摧垮一个人的意志,今天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人往往会变得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可怜。父亲真正做到了夹起尾巴做人,小心翼翼地做任何事。
到了“文革”,作为“右派”,父亲首当其冲是打击对象。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中,常人所享受到的苦头,父亲无一幸免。肉体上的痛苦用不着再说,父亲精神上所受到的折磨,真正罄竹难书。“文革”彻底摧毁了父亲经过反右残存下来的那点可怜意志,诚惶诚恐认罪反省,不知所措交代忏悔,父亲似乎成了一个木头人,随别人怎么摆布。
我帮着父亲一起在街上卖过造反派油印的小报,也不止一次帮着父亲推板车去郊区送垃圾。父亲那时候只拿很少的生活费,卖小报算错账了要贴钱,还有人敲竹杠向他借钱,父亲一生中从来没像当时那么贫穷过,穷得自己必须精确地计算出一天只能抽几支廉价香烟。我清楚地记得父亲抽的是被誉为“同志加兄弟”的阿尔巴尼亚香烟,只要一角七分一包,这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便宜的洋烟。
父亲成了当时剧团里最好的劳动力,挖防空洞,敲碎石子,打扫厕所,脏活累活都能揽下来的一把好手。我们那时候在旁边的一家工厂里搭伙,父亲每顿都能吃六两米饭。
“文革”,父亲记忆中最想忘记又最不能忘记的,是父亲在交代时,把枕头边的话也原封不动地交代了。这实在是一种过分的不必要的老实。为了父亲交代的这番话,母亲差一点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父亲为此内疚了一辈子,父亲的哲学从来宁愿天下人负自己,自己不负天下人。自己吃点苦受点罪算不了什么,多大的委屈父亲都可以忍,父亲唯一不想做的,就是去伤害别人。
父亲干了足足二十年的职业编剧。先是在越剧团,后来在锡剧团。我至今不清楚父亲究竟写了多少个剧本。好像不止一个剧本得过奖。
叶圣陶家人合影父亲不止一次和别人合作写过剧本。和方之叔叔,和高晓声叔叔,还有其他别的什么人。写剧本是父亲的一种生活状态。我从懂事以后,印象中就是父亲永远天不亮就爬起来修改剧本。父亲永远是在修改,抄过来抄过去,桌上到处都是稿纸,烟灰缸里总是满满的烟屁股。
父亲和别人合作写剧本,常常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别人后面。很多人都说这是父亲与人为善,不争名夺利。我的看法是,不争名夺利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父亲对于这些和别人一起苦熬出来的剧本,谈不上太多的爱。父亲从没向我夸耀过自己的剧本写得怎么好怎么好,提起自己刚写的散文,提起自己少年时代写的小说,父亲常常流露出那种按捺不住的得意,可一提起写的那些剧本,父亲便显得有些沮丧。
(五)
一九七九年六月,父亲在《假如我是一个作家》的结尾部分,用一种很少属于自己的激扬文字大声宣布:“要是我的作品里不能有我自己,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这是一句发自父亲肺腑的话。事实上,父亲对于那些没有他自己的文章,谁的名签在前面,甚至签不签名都无所谓。
《通往父亲之路》 叶兆言 著译林出版社,2022年1月
职业编剧的生涯对于父亲来说,也许根本谈不上什么乐趣。写那些完全没有他自己的剧本,充其量只是混口饭吃吃。父亲不过是凭自己的一支笔当当枪手而已。父亲和方之被打成“右派”劳改回来以后,合写剧本《江心》,写着写着,被领导发现了“问题”,惊魂未定,又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了保险起见,父亲和方之不得不请当时不是“右派”的顾尔镡伯伯来帮他们把关。即使是写歌颂的剧本,也好像是走钢丝,稍不留神就会出大问题。
除了政治上的风险,写剧本最大的苦处,就是必须马不停蹄地按别人的旨意改。什么人都是父亲的上司,谁的意见不照着办都麻烦。每一层都喜欢做指示,都觉得看了戏不说几句不行。碰到懂行的还好,碰到不懂的活该父亲倒霉。很长一段时间里流行集体创作,集体创作说穿了就是大家七嘴八舌瞎说一通,然后执笔的人去受罪。
我目睹了作为执笔者的父亲所受的洋罪。虽然我现在也是一个作家,但是无论在我的童年,还是在少年,甚至上了大学以后,都没想过自己要当作家。父亲的遭遇,使我很小就鄙视作家这一崇高的职业。各式各样的领导,局领导团领导包括工宣队军代表,各式各样的群众,跑龙套的拉二胡的什么事都不做的,只要有张嘴就可以对父亲发号施令。无数次下乡体验生活,无数次半夜三更爬起来照别人的旨意修改作品,父亲在没完没了“没有自己”的笔耕中,头发从花白到全白,越窝囊越没脾气,越没脾气越窝囊。
~上篇结束~
图书简介
叶兆言非虚构作品系《陈旧人物》《陈年旧事》
《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诚知此恨人人有》《午后的岁月》
叶兆言说:这是我最好的一套书
叶老师说读这套书最能够了解他,里边记录了他比较完整的阅读史。他曾试图写一部小说,以中国二十世纪五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命运为命题,小说没有写,反而在这套散杂文里完成了这个野心。他在这套书里贯穿了他对《史记》以来文史写作传统的实践,对“士”人精神传承和中国文化断层的思索,认为从章太炎到鲁迅,从祖父辈到父亲辈,从张中行到汪曾祺,中国文人看似“一代不如一代”。这种关于文化精神命题思索的智慧火光在这套书中得以集中呈现。
原标题:《叶兆言: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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