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庞贝古城现场｜平克·弗洛伊德

平克·弗洛伊德

庞贝古城现场

马克·布莱克

那年夏天，在意大利度假的梅本参观了维苏威火山脚下有 2000年历史的庞贝古城圆形剧场。参观结束后，他发现护照掉了，于是说服守卫让他进去寻找。光线越来越昏暗，他站在这座空无一人的古罗马废墟里，被一股幽灵般的气氛，以及经由绝妙的声场自然扩音的昆虫的嗡嗡声和蝙蝠的吱吱声震撼到无法言语。

庞贝古城圆形剧场

梅本从德国制片人赖纳·莫里茨那里拉到一笔投资，接着便与乐队再次会面，这次他提出一部摇滚电影的概念，用他的话来说是“反《伍德斯托克》”。1969 年，迈克尔·沃德利执导了伍德斯托克音乐节同名纪录片。理查德·莱斯特的披头士电影《救命！》，D. A.彭尼贝克拍摄的迪伦英国巡演纪录片《别回头》与之一脉相承。而梅本却想让弗洛伊德在古罗马圆形剧场里对着空空如也的座位表演。

“必须用大量观众来衬托乐队的巨大成功，摇滚电影已经走入俗套，”梅本解释道，“照着这种套路拍一部平克·弗洛伊德电影有何意义？”

平克·弗洛伊德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同意承担一半成本。10月初，他们飞往庞贝古城，开始拍摄《平克·弗洛伊德：庞贝古城现场》。他们只能从繁忙的巡演空隙排出几天档期。然而前 3 天，由于电力不足，乐队的灯光和音响不能正常运转，他们进展缓慢。最后他们从市政府拉了一根电缆，蜿蜒穿过街道接进剧场。

《平克·弗洛伊德：庞贝古城现场》录制现场

乐队跟梅本提出的要求之一是录制他们现场真唱的实况。不对口型。在地中海热辣的阳光下，对着空寂无人的古罗马废墟，乐队演奏了最新曲目《回声》和《总有一天》。这些片段揭示了后巴瑞特时代、前超级巨星时代的平克·弗洛伊德。《回声》与周遭环境完美交融。镜头在他们不疾不徐的弹奏与周围的古老雕像和滴水嘴兽之间切换。他们长发披肩，穿着扎染 T 恤，戴着大礼帽，走过维苏威火山上沸腾的熔岩池和滚烫的硫黄岩，像四个国王路的嬉皮穿越回史前景观。

应梅本的要求，乐队演奏了《一碟秘密》。梅本想重现沃特斯在这首歌里猛敲铜锣的老伎俩。早晨的阳光下，梅森敲起部落音乐式鼓点。赤脚的吉尔莫盘腿蹲坐在沙地上，手持滑棒在他的斯特拉托卡斯特*上来回滑动。莱特开始侧手翻式击键，向他的偶像卡尔海因茨·施托克豪森致敬。与此同时，沃特斯先是轮番敲击两面吊镲，然后站到高挂的锣前，用木槌连续猛击。他看起来不像摇滚乐手，倒更像是打进绝杀球的运动员。板球或橄榄球。这是 70 年代初他们四人的最佳影像记录。

尼克·梅森

短短 4 天的拍摄杀青后，乐队返回英国，赶往布拉德福德大学演出。但是梅本走不了，因为酒店账单没人结。他被扣在酒店，一直到制片人赖纳·莫里茨的资金到账。他还有一个烦恼：目前的素材不够一部电影的时长，他希望能再拍一些东西。

1971 年 12 月，乐队来到巴黎的欧罗巴斯诺摄影棚，给该片做后期并补拍素材。他们加录了《小心那把斧头，尤金》《启动系统，驶往太阳之心》和《谢默斯》。这一次，为了向参与录影的阿富汗猎犬诺布斯致敬，《谢默斯》被更名为《诺布斯小姐》（Mademoiselle Nobs）。吉尔莫吹奏口琴的时候，她被哄诱得叫个不停。

在巴黎的时候，梅本还录了一段对乐队的采访。这段影像没有出现在 1972 年的原始版本里，不过在 2002 年的导演剪辑版里又露面了。镜头外的梅本努力进行着采访，怎奈乐队尽情展示着闹剧式幽默。他们吃着牡蛎，痛饮啤酒，对每个问题都顾左右而言他。沃特斯眨着淘气的眼睛，极尽回避搪塞之能事。

“你对拍摄感到满意吗？”梅本问沃特斯。

“你什么意思，满意？”沃特斯吐着烟圈，气呼呼地低声说。

“嗯，你觉得它有趣吗？”

一段漫长又痛苦的沉默。

“你什么意思，有趣？”沃特斯答道，几乎是讥讽的口吻。

“他们一直通过嘲讽来杀我的威风，”梅本承认道，“罗杰是四人中最令人不安的一个。不过彼得·沃茨跟我说，巴瑞特比他还要糟糕一百倍。”

这段采访诚实地展现了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

罗杰·沃特斯和大卫·吉尔莫

心有灵犀的幽默感，对内部笑话的酷爱，想胜对方一筹的心态。这也归因于他们在过去的 3 年里花了太多时间在一起。沃特斯是魁首和摧残者；吉尔莫支持沃特斯的言论，但没有上升到讥讽梅本的程度；梅森尝试调解（阿德里安……阿德里安……然而这样引出谈话注定要失败），但只会逼着沃特斯继续；莱特倦怠地咧嘴笑着，试图直接地回答。乐队的技师克里斯·亚当森在一旁嬉笑地看着这一切。梅本打算让亚当森说两句，结果梅森立马说道：“他不太重要，别在他身上浪费胶片。‘他只是一个技师’用法语怎么说来着？”一阵哄笑之中，吉尔莫似乎准备接话。

60 分钟的《庞贝古城现场》版本在 1972 年爱丁堡电影节上首映，观众反响褒贬不一。这还不是最终版本。翌年，梅本与乐队再度会面，又拍了不少镜头。当时他们都不知道，这部分镜头于该片更为重要。

1973 年 1 月，平克·弗洛伊德重返艾比路，开启《月之暗面》最后一阶段的录音工作。他们先是将 Synthi A 合成器用在了《在逃》里。这台合成器与 VCS3 高度相似，更为便携，也是彼得·季诺维也夫（Peter Zinovieff）的合成器制造公司 EMS 的产品。平克·弗洛伊德曾把 VCS3 拎到巴黎，为录制《被云彩遮蔽》助力。不过据吉尔莫承认，当时他们还不大会用，“没人教我们怎么使用”。所以它为《被云彩遮蔽》贡献的大多是哥特式的持续嗡嗡音效。

这一次，VCS3 用在了《呼吸》里，Synthi A 则出现在《脑损伤》《时间》《任何你喜欢的颜色》及《在逃》中。Synthi A 在《在逃》中扮演了最为重要的角色。沃特斯和吉尔莫将一个八分音符动机编进 Synthi A，再加上模拟出的踩镲，倒转录制的滑棒吉他、法菲萨电风琴，还有帕森斯的助理彼得·詹姆斯幽灵般的脚步声，以及从艾比路特效图书馆采样的飞机爆炸声。令人发狂的合成器节奏成为该曲的标志性特征，亦使其不同于乐队以往的任何作品。

《平克·弗洛伊德：庞贝古城现场》录制现场

在此期间，阿德里安·梅本受邀来到艾比路，拍摄《月之暗面》的录音花絮。由于纪录影片《庞贝古城现场》的时长还不够，过去的几个月里，梅本和罗杰通了不少电话，商量补拍一些素材。“我和罗杰一块儿去飞蝇钓的时候，含糊地聊到过做一个加长版《庞贝古城现场》。之后我和他电话沟通了几个月，才最终获邀。”梅本说。

罗杰说服了犹疑的队友，让梅本过来跟拍。在艾比路录音室，梅本记录下了乐队录音、就餐和接受采访的影像。它们与一年多前他在庞贝古城拍摄的现场实况同样引人入胜，最终被补充进《庞贝古城现场》。莱特穿着印有图案的毛线衣（他1972年的圣诞节礼物），在缭绕的香烟烟雾中弹起《我们和他们》里的凄美钢琴乐句；吉尔莫飙着《脑损伤》的电吉他 solo，“摇滚乐没有回授哪行？”他对着控制室俏皮地说；沃特斯则在《在逃》中粗暴地摆弄 Synthi A。

但最经久不衰的场景拍摄于古旧的艾比路录音室餐厅。这四个人坐在一张可能是从寄宿学校食堂搬来的餐桌旁，准备吃一顿 20世纪 70 年代中期典型的超高糖餐。梅森点餐道：“可以给我来鸡蛋、香肠、薯条、豆子，还有茶吗？”这句话就像他的萨帕塔小胡子一样，揭晓了这段影片拍摄于哪个年代。

罗杰·沃特斯

在此起彼伏的啜饮声和啃咬声中，沃特斯傲慢地质疑起镜头外一个人的言论——那个身份未知的家伙声称唱片制作人并不一定要有广博的音乐知识。平克·弗洛伊德的经纪人史蒂夫·欧洛克被点了名。沃特斯的口气变得惊人的自大：“史蒂夫懂摇滚乐，但他不懂设备，就技术细节层面来讲，他对音乐懂得很少。”就听那个家伙回应道：“我们都知道你是全能的上帝，罗杰。”

就像一年前在巴黎时一样，贝斯手是主宰者。莱特坐在餐桌尽头嚼着食物，对争论充耳不闻；梅森让一个手下给他拿一片苹果派来（“不要酥皮”）；吉尔莫专心吃着自己的餐，对着镜头露出沉思般的会心一笑。

沃特斯、吉尔莫和梅森逐个接受采访，比起在巴黎时，他们稍微乐于透露信息了，虽然吉尔莫还是回避了毒品问题。“我仍然认为大多数人视我们为药物驱动的乐队。当然，我们并不是，”他诡秘地笑了起来，“你可以信任我们。”

“《庞贝古城现场》里那个年轻的家伙让我觉得有些尴尬，”吉尔莫在 2006 年回忆说，“令我极不愉快，因为他矫揉造作、天真幼稚。”

虽然《月之暗面》后来享有了经典大麻专辑的名号，但其参与者都未承认制作期间曾大肆吸食大麻。艾比路明令禁止饮酒，不过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在身边放着冰桶，在冰箱里备着金馥力娇酒。可卡因会在随后的巡演中现身，但是并没有出现在艾比路——他们在艾比路只是碰大麻烟而已。

三人的采访中，不碰大麻的梅森给出了最诚实的评论。“不幸的是，我们代表着一个时代，”他承认道，“我们面临被淘汰的危险。我们代表着一代人的童年：1967 年，地下伦敦，海德公园免费音乐节……”

*注释：

1. 这把芬达斯特拉托卡斯特即为大卫·吉尔莫最负盛名的主力琴 The Black Strato。2019年 6 月 20 日这把琴创纪录地卖出了 397.5 万美元，成为史上最贵的电吉他。买家是印第安纳波利斯小马队老板 Jim Irsay。

《无尽之河：平克·弗洛伊德传》

[英] 马克·布莱克 著

陈震 译

雅众文化 | 中信出版集团

雅众·音乐

史上极具影响力的迷幻摇滚

前卫摇滚巨擘

平克·弗洛伊德乐队

本书从平克·弗洛伊德在“现场八方”演唱会上历史性的重组演出开始，回溯乐队自最初瑰丽奇异的迷幻/太空摇滚时期，到20世纪70年代历经巅峰、80年代乐队内部开始分裂，直至2014年推出最后一张专辑《无尽之河》的完整历程。书中再现了乐队五名重要成员的隔阂、冲突、分别、重聚，并将这背后种种充满张力而又不为人知的细节串连起来——性格迥异的乐手之间冲突激烈，饱受痛苦纷扰；而灵感和创造力却始终能从中迸发，成就他们音乐中的深刻与复杂。

主理人：方雨辰

执行编辑：星月

原标题：《重返庞贝古城现场｜平克·弗洛伊德》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