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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礁石与浪花之间,丈量“深蓝”!

2025-06-19 12:0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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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关注 中国科学院大学

编者按:

又是一年毕业季。

青岛夏夜,黄海之滨,潮声隐约。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以下简称“海洋所”)静立岸边。75年,潮汐往复。

对海知多少?人类仅窥其十分之一。

这片“深蓝”,变幻莫测,时而平静无声,时而惊涛四起。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数据屏闪烁。穿学位服的背影在教学楼大厅留下印记。海洋的神秘与包容,影响着海洋所的育人理念——多学科交叉让教育更加立体,宽松自由的氛围给予学子充分的成长空间。

坐落在海岸边的海洋所

2023年3月6日,当周吉浩坐在“科学号”科考船上,第一次看到赤道无风区,他不由心生敬畏。

那是一条赤道附近风力微弱的带状区域,大致位于北纬5°到南纬5°之间。因太阳常年直射,空气受强热上升形成低压带,但水平方向的风力几乎停滞,因而得名“无风带”。

海面像镜子一样平静,没有一丝波纹。周吉浩想,要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没有商量的余地,便立马沉入海底。

两天后,是周吉浩25岁的生日。这是一个特别的生日,注定要在海上度过;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太平洋上收到来自科考船上60余人的祝福。

“当船漂出去的时候,周围全是水,人的心境就不一样了,”周吉浩说,“那时有一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孤独感和敬畏感。”那一次远洋航行,一共62天。船上不只他一人,他感觉自己很渺小,人类很渺小。

两年后,周吉浩获评国科大2025年度优秀毕业生,从海洋所出发,即将前往下一站“远航”。

海洋所门口

埋下一颗种子

从青岛北站,沿着环湾路南行,经过胶州湾隧道,一路向西,途经新栈桥,便可抵达位于青岛市西海岸新区的海洋所。

远处,薄雾中的海与天空自然相接;岸边,礁石不语,倾听海浪低吟。这一切,被坐落于灵山岛对岸教学楼的一扇玻璃窗,尽收眼底。

“人如果总是在看大海、草原和高山,他的心胸就是不一样的。”窗内,海洋所研究生部主任肖鹏感慨。

肖鹏

在辽阔的海洋面前,人类是渺小的,但倘若怀着敬畏的心态,勇敢地去探索海洋,终归会有所作为。肖鹏希望,从海洋所走出去的学生未来能在海洋科学领域作出自己的贡献。

就像在1950年初建所时,海洋所原为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青岛海洋生物研究室,那时研究室仅有30余名工作人员,由著名生物学家童第周(后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任研究室主任,是新中国成立的第一个专业从事海洋科学研究的综合性科研机构。

9年后,中国科学院海洋生物研究室扩大建制为海洋所;截至2024年底,海洋所共有在岗在编职工700余人,培养了新中国海洋领域第一个硕士、第一个博士和第一个博士后。16名两院院士曾在这里学习或工作;如今,新一代的毕业生也将从这里启航,奔向五湖四海。

海洋所园区内

周吉浩就是其中之一。

他出生于山东泰安的一个村庄,一路在国家的帮助下攻读完博士学位。从河海大学推免至海洋所,他在这里遇到了“科研道路上最重要的贵人”——国科大博士生导师、海洋所李元龙研究员。现在回想起来,周吉浩认为自己“撞了大运”。

“李老师会拟定一些合适的题目,供学生依据自己的兴趣选择研究方向。此外,他在指导上‘事无巨细’。”周吉浩说。如何处理数据、展现结果、把控探索方向以及用何种字体、字号、字形,李元龙都会给出详细、清晰的指导。

周吉浩

李元龙常向学生们表达这样一个意思:“你们现在做的东西很有意义,但你们目前还没意识到。”这源于李元龙多年来与学生相处的体会。

以下场景时有发生:学生得到一个分析结果后,会难过地来找李元龙。

“为什么要难过呢?”李元龙问。

“我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这与咱们预期的结果不一样。”学生说。

“那是咱们设想的结果。如果实际结果跟设想的结果不一样,岂不是一个更美的东西?你可以首先验证现在这个结果是否正确,其次思考它代表的意义。科研探索就是要大胆设想,小心求证!”

李元龙补了一句:“它的意义很有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大。”

朝夕相处中,李元龙用言行诠释着,尽管在求学过程中,有太多的“正确答案”,但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所谓的正确答案只是暂时的。

在这条通往未知的路上,导师和学生一起攻坚克难,每天都在“头脑风暴”。在李元龙看来,他与学生的关系“谈不上教育”,只能说“与学生共同学习”,彼此陪伴、启发灵感,相得益彰。

一次,周吉浩与导师李元龙讨论时,灵光乍现,为停滞半年左右的研究打开了新思路。周吉浩想到了用体积极小值界定水团的边界,这是用来划分水团的一个比较客观、新颖的方法。

周吉浩在毕业答辩会上与李元龙合影

“原来的方法是用体积极大值代表水团核心,好比人群可以划分为不同的性格,像MBTI可以代表四个模态。而划分人群,最重要的是找出各个部分之间的边界,通常是以不同性格的人数的最大值,确定人群核心,”李元龙说,“但我们就在思考,在两个人群之间,在数学上会产生一条线,这条线代表着极小值,即边界。把这条线反过来投影回现实的欧拉空间,即地理空间,就能找到两个水团的边界。”

李元龙

划分水团的边界,在气候变化的背景下,能够让人类更好地认识海洋状态的变化,从而预测未来。这份“灵光乍现”,并非无源之水,在一定程度上,这得源于海洋所“多学科交叉”的研究生教育特点。

或许得益于这样的教育理念,今年,从海洋所毕业的学生徐笑晗、朱懿和李航蕾,正接过前辈手中的接力棒,并将用往后的人生续写海洋所的故事。

多学科交叉

晨光熹微,实验楼还笼罩在海雾的轻纱中。国科大博士生导师、海洋所王毅研究员已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点屏幕。

旋即,一篇关于海洋风电防护技术的前沿论文被转发到课题组群聊。这样的科研推送如潮汐般准时,已成为师生间的每日问候方式。

王毅

而徐笑晗的回复总是很快弹出。这个本科来自应用化学专业的小伙子,初次见到王毅时正值夏令营的午后。彼时的他对海洋科学领域还颇为陌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王毅的办公室。然而,导师的热情与睿智很快消解了他内心的紧张。

“第一印象是老师的思维特别活跃,想法层出不穷,”徐笑晗回忆着那次改变人生轨迹的谈话,“他总能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科研灵感。当时我就认定,这是一位能够携手攻坚克难、真正做出成果的引路人。”

徐笑晗

这种直觉很快得到了验证:一次组会上的头脑风暴,令徐笑晗至今记忆犹新。当时他的研究方向——高耐久光催化防污反应器遇到了技术瓶颈,虽然材料效果很好,但持续耐久性不够高,循环使用能力受到阻碍。就在团队一筹莫展时,王毅突然提起了沥青路的制造工艺:“把粗糙的结构混合到流体结构当中,然后铺展。”他接着解释,“我们要做的工作也是类似的,希望在表面结构上,通过粘性或半固化的胶粘剂把颗粒镶嵌在里面,然后进行固化。”这看似天马行空的联想,却为他们的研究打开了新思路,最终成功解决了材料循环使用的技术难题。

王毅指导徐笑晗实验

王毅的“脑洞大开”,植根于他对交叉学科的深刻洞察。从北京化工大学应用化学专业毕业后,他在海洋所找到了新的科研方向——海洋环境腐蚀与生物污损防护。“这一研究领域天然具有学科交叉特性,”王毅娓娓道来,“从机理层面涉及电化学,生物粘附机制关联化学与生物学原理,防护技术需要材料学与机械工程等支撑,最终还要落实到工程应用实践。”

海洋腐蚀与防护研究的交叉学科特征是海洋科学内在本质所赋予的,在肖鹏看来,海洋科学是一个典型的前沿交叉学科。海洋既是研究对象,同时也是研究场景。“海洋生物、物理海洋、海洋生态、海洋地质、海洋化学等研究,都与陆地上的相关研究相通。数学、计算机、人工智能等都可以在海洋这个场景中找到用武之地。”

也正因这种多学科融合的背景,王毅坚持让学生走出实验室的象牙塔,到工程现场去感受真实的需求。

“博士研究生就是能独立开展课题的人,”王毅常说,“不仅要具备在实验室范畴内处理数据、撰写论文的能力,更必须具备对外沟通交流、现场实践的综合素质。”每当有工程项目需要技术支持,王毅总会安排徐笑晗深入工程现场。“我们踏上过工程船,登临过海上平台,也深入过企业的生产车间,”在这种历练中,徐笑晗快速成长。

从最初面对工程人员的紧张局促,到后来能够独立协调各方关系,在这样的历练中,徐笑晗不仅掌握了与工程师沟通的技巧,还学会了如何在复杂环境中保持清晰的思路。这种能力很快在他的学生工作中得到了体现。担任研究生会主席期间,徐笑晗将导师传授的心得运用到了学生事务的管理中。“老师教导我们做事须有章法,”他说,“科研工作紧张时,学生工作反而成了调剂身心的方式;学生事务繁重时,专心投入科研又能让大脑得到休息,两者可以'相互调剂'。”

从种子长成大树

从“种子”长成“大树”,不仅需要合适的方向指引,还需要一个关键因素——时间。

“我们培养学生,重在‘百年树人’,重在培育、让其成长。研究生在这个学习阶段展现的特质就像树苗,在他们未来的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一定会将当初在这里埋下的‘种子’孕育为‘参天大树’。”肖鹏说。

好比一棵小树苗,在生长初期被悉心呵护,修枝剪叶,在确保其向上生长的前提下,给予自由的空间,长此以往,长成“顶天立地”的大树便是迟早的事。

养树如此,育人依旧。

如果说王毅师生体现了海洋所交叉融合学科的培养理念,那么张振研究员与朱懿则是“给学生充分自由”这一理念的诠释者。

午后的海洋所格外安静,远处依稀传来海浪拍岸的细碎声响。

朱懿推开办公室门扉,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配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束成马尾,清秀的面庞不施粉黛。“忙得没时间打扮。”她笑着说,手里拿着刚从实验室取来的数据。

张振

张振的办公室门总是为学生敞开着。41岁的他笑容阳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眼角的几缕细纹,默默镌刻着深耕科研和培养学子付出的时光印记。“这几年看老师鬓角添了不少白发,”朱懿感慨道,“他为了给我们提供优越的实验条件,经常在外奔波,争取实验经费,像个不知疲倦的‘老父亲’,事无巨细地关心着我们这些学生。”

第一次见到张振时,朱懿刚从中国药科大学毕业,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这间办公室。彼时的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困惑——从药学转向生物分类,这样的跨度让她心里没底。然而,当张振起身迎接她时,那种温和的笑容化解了她心中的不安:“老师看起来很温和,是一位很好相处的老师。”

张振所倡导的“自由”并非毫无约束、放任自流,而是基于洞察的以因材施教为准则的教育实践。他基本不要求学生严格打卡,也不频繁召开例行组会,更多采用一对一的方式,有针对性地与学生对话。

这与张振自身的求学经历有关:他2005年来到海洋所攻读研究生,求学过程中不乏迷茫困顿,所以带学生时更愿将心比心,为他们排忧解难。

尽管专业跨度巨大,但在张振的悉心引导下,朱懿的学术研究逐渐走上正轨。研一期间,当朱懿还在雁栖湖校区潜心求学时,师生二人就开始了密切的学术对话。通过查阅相关文献、共同商讨,他们最终从3个候选方向中,选定了贻贝科两个重要属的分类与系统演化作为研究课题。“老师建议我先完成一篇相关领域的综述,通过系统梳理前人研究成果,精准定位科学问题的核心症结,继而选定具体的研究对象和研究内容。”朱懿回忆着这段循序渐进的学术启蒙过程,深感这种方式让她对新领域有了系统而深入的认知。

朱懿展示部分采样标本,这是她的“百宝箱”

在崭新的研究领域里,朱懿迅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探索节奏与求知乐趣。“尽管形态鉴定工作充满挑战,但每当发现新物种,那种喜悦难以言喻——就像在人类的生物认知版图上,亲手添上了此前空白的一笔。” 说这话时,她的眼中闪烁着发现未知世界的灼灼光芒。

当然,纯粹的学术快乐背后也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付出。野外采样是贝类分类研究必不可少的环节,两年来,朱懿的足迹踏遍福建、广东、广西、海南的海岸线,追随潮汐的节律。“每个地区、每一天的潮汐都有所不同,有时需要在凌晨三四点整装出发、追赶潮水,”她回忆那些披星戴月的日子,“有一次在广东晚上9点完成采样后继续驱车赶赴广西,在凌晨3点的潮水中工作到第二天。”

在礁石缝隙中寻找贝类标本,更像是一种修行。

贻贝在礁石里面钻孔,需要拿锤子、凿子挖两三个小时。“是个苦活,那段时间手脚经常受伤。”朱懿摊开手,微微一笑,“但内心还是挺充实的。”

在这番科研历练中,朱懿也展现出当代青年的独特“韧劲”:全力以赴完成任务,然后尽情放空自我。扎根在实验室的日子,她能够一天提取200个DNA样本,指尖在离心机与试管架间飞旋,从晨曦微露持续到夜色深沉。每当完成一个阶段性目标,比如论文成功投稿后,她就会给自己放个小假,跑出去痛快地玩上两天,“那种超乎想象的快乐,仿佛这个阶段的苦累都已熬过,可以畅快地享受片刻的自由”。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低能量”的人,所以调整的策略是专门安排一个时间段补充能量,然后再全情投入下一个阶段。

张振指导朱懿实验

这种藏在松弛感外表下的自我掌控,让张振尤为欣赏。在他看来,朱懿深谙“弓弦不可久张”的智慧,把科研节奏打理得张弛有度。而张振对学生始终如家人般的关怀——会在学生加班时默默留下陪伴,也会在课题遇挫时分享自己的失败经历,就像一束恒定的光,让朱懿在探索之路上走得愈发沉稳、笃定,哪怕面对未知挑战,眼底也始终漾着从容的底色。

科学家该焦虑的事

午后的阳光下,朱懿赠送给导师的“桃李满天下”纪念绣画,在办公桌上静静闪光。

“我把学生当作自家孩子看待,”张振坦言,“当老师的最大期望莫过于学生能够超越自己,要是学生能在学术路上走得顺、走得远,我心里的畅快劲儿,比自己拿了什么奖项都高兴。”

类似的期待,也在李元龙口中重现。“一代人只能干一代人的事。我的思想也被自身成长历程中,形成的固有认知所局限。我希望我的学生当中,有能超过我的人。”他停顿了一会,“学生超过老师,这是必须的,否则怎么能体现咱们的科学发展呢?”

除了希望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外,李元龙还有一个目标。

这个目标萌发于他读研的时候——他非常羡慕老专家,退休后每天都可以潜心搞研究。他想等以后没那么忙了,就去做理论研究。

但现在,李元龙需要不停前进、对抗焦虑。

“以前人们觉得科学界是个象牙塔,就该去专注追求理论创新。但现在,大家会问,这个东西有什么用、解决了国家哪方面的需求、面向国家经济主战场创造了多大的价值?咱们的国家供养了这么多科学家,这些问题是我们应该去焦虑的。”

仲夏的海洋所,送别了一届毕业生,也等候着新一届满怀着对海的热望的学子。3年前,李航蕾来到了她从初中开始就向往的地方。

李航蕾

初中的时候,班里老师播放了《海洋奇缘》这部电影,李航蕾便心生对大海的眷恋。第一次考研失利,在第二次考研复试前夕,21时13分,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片平静的深蓝色的大海,海上云卷云舒,在上空的天蓝与云白,不规则地交叠着;文字是“望海听见我的心声,予我回应”。

李航蕾的朋友圈截图

最后,李航蕾等到了海的回声。

2025年6月9日,仲夏的海洋所,肖鹏在那扇面朝大海的窗前讲述起“人类的渺小”。

有句话叫“无知无畏”,因为不知道它的庞大,便不知道它的伟大。肖鹏说:“现在我知道它很庞大了,也知道它很伟大了,但我们不退缩,我们还是要迎难而上往前走。这是真正的勇敢!”

往哪走?

“没有大国崛起,哪有小民安康?从海洋所走出去的人,肩上是有责任的,是光荣的。”肖鹏说,“不要忘记走进海洋科学、拥抱海洋的初心,不要忘记我们建设海洋强国的使命。”

原标题:《他们在礁石与浪花之间,丈量“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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