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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荔枝》审美合理吗?中国工艺美术史家尚刚:唐人“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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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电视剧《长安的荔枝》热播,在紧张的故事线之外,剧中张扬热烈的高饱和美学也震撼了不少观众。鲜艳的各色官服、明丽的繁复妆造,每一帧都堪称流动的中国传统色谱。不过,剧中这些“胆大包天”的配色并非艺术夸张,而是历史复刻,因为唐人真的“好色”。
那么,唐人为何“好色”?唐人好何“色”?唐人“好色”是怎么体现的?中国工艺美术史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尚刚带你了解“好色”唐人。
尚刚,中国工艺美术史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学术委员会主任。学术研究集中在中国工艺美术断代史,对南北朝至元,特别是元代和隋唐五代心得较多,贡献颇大。主张以尽可能全面的实物史料和文献史料互相补充、互相解说、互相阐发,以建设尽可能接近真实的中国工艺美术史。发表学术文章逾60篇,其中,论文近30篇,出版个人著作11种,其中,学术专著4种。5次被清华大学研究生会评为“良师益友”,研究与教学成果6次获得省部级政府奖励,负责的中国工艺美术史课程为国家精品课,先后被评为宝钢优秀教师和北京市教学名师。
丝绸:灿若朝霞之初起,烂若春花之竞发
据尚刚教授介绍,唐人的衣着颜色与身份地位密切相关。唐朝的最高级颜色是黄色,只有皇帝可以穿着。其次是紫色,再其次是绯色,最后是绿色、蓝色、黑色。
高级服装的颜色并非一定好看,但是等级观念交织在其中,人们就会认为好看。在城里,人们就穿着符合他本人身份颜色的服装,只将高级颜色在领口、袖口处露出一点。出了城脱去外衣,就露出里面的高级颜色了。“虽然不见得有人看,但是他很得意,这是唐人‘好色’的一个表现。”
联珠四骑猎狮纹锦,在棕黄色底上,织白、绿、蓝、黑等多色花纹
唐人“好色”还有另一个典型表现,即“以壮行色”。唐朝时期,中国和海外有很多联系,常派使者去与之沟通有无。去大国当使臣就派大官,去小国当使臣就派小官。但是派小官造访,对方会不高兴,于是唐人便想了个折衷的办法——派小官出使前,借一身大官穿的颜色的衣服给他,以显示地位和重要性,这就是“以壮行色”,但出使回来要归还衣服,一些人赖着不还,逼得皇帝下诏书讨要。
“唐代有幅名画叫做《簪花侍女图》,画中侍女穿的丝绸非常鲜艳,图案非常优美。丝绸图案的做法有很多种,有些特殊纹样是画的,有的是织的,有的是绣的,有的是印的。最典型的是织的,锦里面有一类叫织金锦,但是金箔丝绸很难织得很醒目,因为金箔丝绸都是一色的,所以花纹就不大醒目。因此《簪花侍女图》中的花纹更像画上去的。”
簪花仕女图,传为唐代周昉绘制,粗绢本设色画,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
历史上的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些专门的设计师,尤其官府的工艺美术,往往有一些专门的设计者。这些设计者本身懂艺术、懂制作,设计出来图样之后,批准投入生产。比如唐代,出现了金银器的知名设计师王定、丝绸的知名设计师窦师纶。
“我们学工艺美术史的人都会说陵阳公样。窦师纶在唐朝反隋战争中立过战功,因为他喜欢道教,就把他分到跟道教有关的陵阳郡,窦师纶也因此被封为‘陵阳公’。他设计的纹样被载入《历代名画记》——中国早期最好的画史之中。”陵阳公样中马、狮、羊、鹿、凤等纹样,既突破了六朝来传统的装饰风格,又吸收了外来营养,富有独创性,花纹新颖且秀丽。
红地花鸟纹锦,出土于新疆吐鲁番唐墓
陶瓷: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唐朝之前,中国的瓷器大多是单色的。唐朝时期出现多色瓷器,色彩上最丰富、最华丽的当属唐三彩。三彩是一种低温的铅釉陶器,釉里面有很多铅。铅的熔点比较低,三彩表面上彩釉斑驳陆离的效果,就是铅流动造成的。不只是唐三彩,唐朝还有不少类器物,一个器物上有三个或者三个以上的颜色。
在唐三彩里,有一种马鬃上面剪成三个花,是为“三花马”,这是学习了波斯工艺。很多人认为三彩里面最珍贵的颜色是金,即涂了黄金的。黄金固然高贵,但是从工艺角度来看,最珍贵的应该是蓝色。这种蓝色用的是氧化钴,钴料经过检测证明来自波斯,和之后的青花材料一样,非常珍贵。
三彩陶三花马,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茶圣陆羽在《茶经》中曾经评价过各个瓷窑的瓷器,尤其茶具。他认为,最好的是越窑瓷器。当时很多人认为白瓷更好,青瓷的地位并不是很高,但陆羽认为青瓷更好。“在陆羽以后,青瓷的地位越来越高。我觉得应该说跟《茶经》这本书、跟陆羽的夸奖是有关系的。”
贴花青瓷凤首龙柄壶,借鉴了波斯萨珊王朝金银器中鸟首壶的造型,又融入中国本土的工艺成分
陆羽在书中也谈到了“类冰类玉”,瓷器从视觉上看,最主要的是有釉。“那种釉是温润的、半透明的,是最有特点的,也是最漂亮的。好的越窑瓷器的确有类冰类玉的感觉。”
在中国历史上,唐代是瓷器发展的重要时代。这个时期瓷器的工艺已经得到了长足发展,比如越窑的绿色瓷器,比如让釉追求冰和玉的感觉。“据说有的瓷器做得特别薄,薄到完全透明。当年有西方商人说,中国的瓷器能薄到什么程度?隔着杯子能看到里面液体的颜色,这就是挺高级的了。而且有些瓷器的造型很规矩,瓷器造型规矩其实很难,因为烧的时候瓷器会变形,很难获得造型周正的佳品,唐人瓷器很了不起。”
贴花高足钵,唐代初期仿金杯银盏制作的白瓷器
金银器:赤墀樱桃枝,隐映银丝笼
长期以来,西方的金银器制作水平比中国高很多。到了隋代仍然是这样,比如隋代文献记载,皇帝赏赐重要人物贵金属多少金,而不是银杯子几个、银瓶子几个。这个情况到唐代有了很大改善,金银器数量大增。
盛唐金凤
在古代中国的等级社会中,与衣服颜色受等级限制一样,器物的材料也有所限制。材料中,最高级的是玉,其次是金,再其次是银。由于品级高的人总是少数,所以使用高品位金器的人数量比较少,金制器物也相应比较少。金银器中最常见的是银器,但银器经常要镀金。镀金主要有两种做法,一是通体镀金,即把金泥涂在银器上,烘烤后固着在器物表面,整个器物就显得黄灿灿的。另一个是在主要的装饰部位镀金,其他部位还露着银。这种做法叫金花银器,器物表面金银相灿、黄白生辉,效果比单纯金器好得多。“这种做法虽然是省了材料,但是做工很复杂。唐代银器的镀金方法就是在主要的装饰部位镀金,效果远远好过金器,华丽极了。”
金花舞马衔杯纹银皮囊壶,银壶通体抛光,舞马纹、提梁、壶盖及壶体圈足相接处鎏金,金色与硫化变暗壶体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现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
“法门寺有个银丝编成的器物,用的方法叫‘结条’,花纹是用金丝编的。由于出土在法门寺,专家们当年讨论时都认为是用来装茶饼的。唐人喝茶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喝的茶饼,就像现在的普洱,如果不通风,时间长了就会发霉长毛,只有放在比较通风的器具里面才能有效遏制霉变。”装茶饼的推测有道理,但没有根据。但在杜甫诗文中,尚刚教授找到了答案。《往在》一诗中写道:“赤墀樱桃枝,隐映银丝笼。”因此,尚刚教授认为唐朝时期这种银丝编制的笼子,其实是用来装樱桃的。
金花银结条笼,陕西扶风县法门寺地宫出土
唐朝金银器本身即异常华丽,银身上编着金花。但使金银器更华丽出彩的在于其使用中的效果——银笼装着红樱桃,上面有绿叶。“这也给了我们一个提示,因为现在的很多设计只考虑其本身是不是漂亮,不考虑使用中的效果,而这就是使用中产生华美效果的一个典范。”
“好色”风之缘起
唐人时期,自统治集团到寻常百姓家,由上至下吹来一股“好色”之风。从实用器物到丧葬器物,唐人对色彩的追求从生前一直绵延到死后。
那么,唐人因何而“好色”?尚刚教授表示:“时代风气的兴起总会有一个引领者。这个引领者是谁呢?在我看来是统治集团。早期色彩艳丽的东西都和皇室或者官府有关。”
盛唐宝相花纹锦琵琶囊
工艺美术品里,丝绸是典型,色彩繁丽的丝绸,莫过于锦。而汉人穿锦、对服锦的热情远远不及少数民族,特别是不如西北的少数民族。唐朝皇帝拥有游牧民族血统,他们的眼光超越中原地区,以开放的心态面对鲜卑、突厥等民族文化。统治者的血缘和文化背景对百姓的生产生活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唐朝统治阶级的游牧民族血统既是唐代对外开放的原因,也是唐人”好色”的深层原因。
另一方面,唐朝时期的中国,国力强盛,版图辽阔,对外交往频繁,成为亚洲的文明中心之一。加之唐朝奉行开放的外交政策,与中亚、西亚等国交往积极活跃。受到亚非欧其他国家和地区多元文化的影响,中外文化相互交融,使得唐人对色彩的追求热情空前高涨。
(作者:人文清华讲坛 陈雨萌、李珈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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