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里尔克:历史是一本过早到来者的名册 | 纯粹大家

赖纳·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 — 1926)
最好的里尔克
作者: [奥]赖纳·马利亚·里尔克 著 [美] 秀陶 译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 2020-9
关于艺术
文/里尔克
译/史行果
(一)
在《什么是艺术?》这本集思广益的新作中,列夫·托尔斯泰伯爵在给出自己的回答之前,罗列出长长一串各时代的艺术定义。从鲍姆加登到亥姆霍茨,从沙夫茨伯里到奈特,从库桑到萨尔·佩拉当,满是极端和对立的观点。
但是,托尔斯泰收录的这些对艺术的看法,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皆未着眼于艺术的本质,而力图从其功用出发解释艺术。
这就好比有人说:太阳就是使果实成熟、使草地变暖、使衣服变干的那个东西。但人们忘了,最后这一条是每个火炉都能办到的。
虽然我们现代人最不可能借用定义去帮助别人或哪怕只是自助,但我们态度坦诚而无先入之见,对上帝造人的那段光阴尤有一丝记忆,这些因素以一片热诚弥补了我们的话语所欠缺的严谨与历史感,可能令我们胜过学者。如同宗教、科学和社会学一样,艺术呈现为一种生命观。它与其他观念的唯一区别,是它并非产生于时代,而更像是一个追求终极目标的世界观。以图解来说明,假如各个生命观都像直线一样向平坦的未来延伸,艺术便是最长的那根,或许它是一条圆周线的一部分,由于其半径无限而呈现为直线。
倘若有朝一日世界在它脚下分崩离析,具有创造力的它将独立存在,于沉思中创造新世界与新时代。
因此,艺术家,那以它为生命观的人,追求终极目标者,始终以年轻的生命穿越岁月,身后没有历史。其他的人来了又去了,而他保持不变。其他人将上帝像一段回忆一样抛在身后,对于创造者,上帝则是最终最深沉的实现。当虔信者说“上帝存在”,当悲观者感到“上帝曾经存在”,艺术家则微笑着说:“上帝将存在。”他的信仰不止是信仰,因为,他自己在建造上帝。他通过每一次观看、每一次体认、在每一次轻微的喜悦中赋予他一份又一份力量、一个又一个名字,使得上帝最终能在他某个后人手中完满,装点以所有的威力和所有人的名字。
这是艺术家的责任。
由于身为寂寞者的艺术家是在今日做工,他的双手不时碰触到时代。时代并无敌意,但时代是犹豫的、迟疑的、不信任的,它是阻力。正是在当今潮流与艺术家无时代性的生命观的矛盾中,产生出一个个小小的解放,成为艺术家可见的行动:艺术品。它不是产生于他单纯的喜好,而永远是对今日的回应。
那么,可以这样解释艺术品:它是心底的声音,假托以某段记忆、某种经历或某个事件而发,是能够脱离它的创造者而独立存在的。
艺术品的这种自立性便是美。随着每件艺术品,都有一个新的存在、一个物诞生。
我们会看到,所有艺术品都被这个定义囊括:从让·德博塞设计的哥特式大教堂到年轻的威尔德设计的家具。
那些从艺术的功用出发对艺术做出的解释则泛泛得多。它们势必在结论中误入歧途,它们讨论的不是美,而是趣味,这就等于,关心的不是上帝而是祈祷。就这样,它们变得没有信仰,越发的迷茫。
我们必须宣称,美的本质不在其功用,而在其存在。否则,花卉展览和公园势必会比一个无人知晓而径自开花的荒园更美。
里尔克:一个诗人
作者: [美]拉尔夫·弗里德曼 著 周晓阳、杨建国 译
出版社: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4-2
(二)
我把艺术称作一种生命观,并非指任何臆想的东西,而应将其理解为一种态度。那不是为某种图谋而自我克制、自我限制,而是对一个既定目标满怀信任,坦然释放自我;不是谨小慎微,而是明智无畏地、不顾一切地跟随一位挚爱的领袖;不是积攒点滴财富,而是对所有可变的价值毫不吝惜。
我们认识到:这态度有些天真,有些不由自主,有点像无所用心的那段光阴:童年,它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一种愉快的信赖。童年乃是大公道与深爱的王国。孩子手中,物物平等。无论是玩弄一枚金质胸针还是一朵白色野花,小孩子累了,就会把它们随手抛掉,忘在脑后,就像先前在他的欢心映照下,这两样东西也是同样光闪夺目,没有分别。他没有损失的恐惧。世界对于他尚是一盏美丽的碗,里面什么东西也不会失掉。他将所见、所感、所听到的一切都当成自己的财富。凡是他遇到的,也都属于他。他不强迫众物移居,它们如同一队暗淡的游民从他神圣的双手间穿行,好似穿过一座凯旋门。在他的爱当中,它们有一阵子变亮了,接着又暗了下来。
但它们都必须穿过这爱,在爱中曾经闪亮的东西留存在图像中,再也不会遗失。这图像便是财富。因此,孩子们才那样富有。
当然,他们的财富是赤金,不是通常的钱币。教育用历史形成并遗留下来的概念取代了人之初最具个性而不自觉形成的印象,并按照传统将众物分别标识为有价值、无价值、值得追求或无足轻重。这个教育的力量越强,孩子们的财富就越贬值。
是做决定的时候了。要么,那丰富的图像免受新知识的排挤毫发未损,要么,昔日旧爱如一座死城被埋在这意想不到的火山灰下。这新知识或成为一堵围墙,围护住一片童真,或成为一股洪流,不顾一切将它毁灭。这意味着,孩子或者于世俗意义上长大懂事,将来会成为一名对国家有用的公民,加入他那个时代的骑士团,宣誓效忠;或者,他静静地从他深沉的内在、从自己最个人化的童真中成长出来,变得成熟,这意味着,成为一个具备一切时代精神之人:艺术家。
真正的艺术家是扎根于内心深处,而非扎根于学堂的日子和经验里。艺术家的根扎在这片更为温暖的土壤里,隔绝于时代的价值标准,不受任何干扰地默默成长。从教育中汲取力量、从受制于地表变化的较寒土壤里生长出来的其他树木可能比扎根深入的艺术家之树长得高。艺术家之树并不将岁月穿行过的易凋零的枝桠伸向上帝,那永远陌生的存在,它只是径自伸展自己的根,于极温暖极幽暗之处,将身处万物后方的上帝围绕。
因为艺术家更深地向下进入一切成熟过程的温暖之中,于是在他们身上流向果实的是别样一种汁液。他们周而复始的循环更为广大,不断有新物质加入。只有他们能够发出心声,其他人只能委婉地提出疑问。艺术家的存在,没有人能见到其界限。
人们想将他们比作深不可测的泉眼。时代站在泉眼边,将评判与学问像石块一样扔进它不可测度的深处,听着动静。几千年来,石块仍在下落,还没有哪个时代听见它们沉底的声音。

里尔克画像
(三)
历史是一本过早到来者的名册。
芸芸众生中,总有那么一个人醒来,他与同代人毫无因缘,他的出现起因于更大的法则。他带来奇怪的行动方式,为桀骜之举争得容身之地。他身上滋生出一种强悍和意志,将畏惧与敬畏像石块般踩在脚下。未来的一切借由他肆无忌惮地高谈阔论,他所在的时代不知对他该如何评价,就在这犹犹豫豫中,时代便错过了他。
由于它的踌躇,他穷途末路,像遭到背叛的将军那样死去,像一个来得过早的春日,慵懒的大地不懂得他的急迫。但几百年后,当人们不再用花环装点他的塑像,当他的墓地被人遗忘,坟头长满野草时,——他再次苏醒过来,走得离时代更近,作为同行者,贯穿其子孙的精神。
我们与很多这样的人重逢过,有伯爵、哲学家、首相、国王、母亲、烈士,他们的时代于他们是疯狂,是对抗,他们静悄悄地生活在我们身边,微笑地将他们的旧思想传递给我们,今天,没人再觉得它们吵闹和渎神了。他们在我们身边走向终点,疲惫地结束自己的永生,让我们继承他们的永恒。他们便真的死去。
给一个青年诗人的信
作者: [奥]里尔克 冯至 译
出版社: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8-08
于是,他们的纪念碑不再有灵魂,他们历史的存在成为多余,因为我们像拥有自己的人生一样拥有了他们的精神。过去的一切都像竣工后被拆除的脚手架,但我们知道,所有成就将重新成为脚手架,在成百根支架的遮盖下,最终的建筑将成形,那将是塔,是庙,是房屋,是家园。
有朝一日,当这座纪念碑竣工,就轮到艺术家——做那成就者的同行者了。因为,艺术家作为最属未来之人,穿涉时光,而我们还丝毫未将他们像兄弟那样认出。他们也许随着他们的思想走近我们,用一件作品将我们打动,他们向我们倾过身来,在一瞬间,我们看清了他们的模样;——但我们不能想象他们活在今天,也不能想象他们死在今天。我们的手能更轻易地高举山峦树木,却难以闭合这些逝者的眼睛,观看的眼睛。
即便我们这个时代的创造者,也无法将那些家园尚未建成的伟大之人邀至家中,因为这些创造者自己也没有家园,他们是等待者,是寂寞的未来之人,是焦灼的孤寂者。他们长着翅膀的心处处撞在时代的壁墙上。即便他们明智地拥有小小斗室,窗架里那一小块天空像在罗网中一样,有只燕子充满信任地将巢筑在他们的悲哀上面,——他们内心却也充满渴望,不愿一味守着叠好的织巾和成堆的箱子等待。他们常常迫切地想将这些织物摊开,让织工构思出的断续的图案与色彩在他们的目光下获得意义与关联,他们想把满箱的瓶瓶罐罐和黄金从幽暗的财富变成实在有用的东西。
但他们来得太早。凡是未尝消解于生活的东西都成了他们的作品。他们将其一视同仁地放在那些持久的物旁边,生不逢时的悲哀是它身上神秘的美丽。这美丽赐予他们子孙,令他们后继有人。于是,随着艺术创造,一个尚未有生命的种族期待着自己的时代来临。
艺术家依旧是受限于斗室的舞者,他的舞姿难以流畅。无以借其舞步和手臂有限的拂动展现的东西,只好通过其双唇无力地流露。若不然,他只能用受伤的手指将未能焕发的身体曲线划进墙壁。
里尔克诗全集
作者: [奥]里尔克 陈宁 何家炜 译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出版时间: 2016-01
(本文原题为《里尔克|关于艺术》,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那特艺术)
最好的里尔克
作者: [奥]赖纳·马利亚·里尔克 著, [美] 秀陶 译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 2020-9
《最好的里尔克》是诗人秀陶所译奥地利诗人里尔克代表诗作选译集,涵盖诗人里尔克主要作品和名篇,优选限度避免里氏爱好者遗珠之憾。内容包括:选自《时辰之书》(Das Stunden-Buch)(4首);选自《图像之书》(Das Buch Der Bilder)(18首);选自《声音——九首及一题页》(Die Stimmen.Neun Bltter Mit Einem Titelblatt)(9首);选自《新诗集》(Neue Gedichte)(39首);选自《给奥非乌斯的商籁诗》(Sonette an Orpheus)(20首);选自《杜伊诺哀歌》(Duineser Elegien)(2首);选自《马尔特手记》(Die Aufzeichnungen Des Malte Laurids Brigge)(3首)。
赖纳·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 奥地利诗人,20世纪最伟大的德语诗人。生于铁路职工家庭,大学攻读哲学、艺术与文学史。1897年后怀着孤独、寂寞的心情遍游 欧洲各国。会见过托尔斯泰,给大雕塑家罗丹当过秘书,并深受法国象征派诗人波德莱尔等人的影响。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应征入伍,1919年后迁居瑞士。里尔克的早期创作具鲜明的布拉格地方色彩和波希米亚民歌风味。如诗集《生活与诗歌》(1894)、《 梦幻》(1897)等。但内容偏重神秘、梦幻与哀伤。欧洲旅行之后,他改变了早期偏重主观抒情的浪漫风格,写作以直觉形象象征人生和表现自己思想感情的“咏物诗”,对资本主义的“异化”现象表示抗议,对人类平等互爱提出乌托邦式的憧憬。著名作品有借赞美上帝以展现资本主义没落时期精神矛盾的长诗《祈祷书》(1905)、《新诗集》(1907)和《新诗续集》(1908)。晚年,他的思想更趋悲观。代表作为长诗《 杜伊诺哀歌》(1923)和诸多14行诗。
原标题:《里尔克:历史是一本过早到来者的名册 | 纯粹大家》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