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东海兰陵:眺望古贤王良的归期

2025-06-30 14:5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文/文哲

王良字仲子,东海兰陵人,先后任谏议大夫、沛郡太守、太中大夫、大司徒司直。尽管王良生卒年不详,但他从西汉走到了东汉,经历了战火烽烟、时代更替与血火沧桑。同时,作为儒学名家,彰显人格魅力;身居高官要职,妻子不入官舍;同为一方名士,没有丝毫傲气。《资治通鉴》《后汉书》中对其着墨无多,但却展现了王良时值乱世“无道则隐”、坚韧忠诚“在位恭俭”、处位优重“良妻荷薪”的政治智慧和不凡品质,他的学识,他的人格,他的作风,足以照亮青史。

一、史料记载

《资治通鉴》两处描写王良。第一处,博士范升奏曰:“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博士范升上奏章说:“我看到太原人周党、东海人王良、山阳人王成等,承蒙陛下的厚恩,使者三次聘请,才肯上车动身。)博士范升对周党等人的行为是十分不满的,认为周党等人文不能引申、发挥大义,武不能替君王去死,沽名钓誉,期望三公的高位。并指出,如果他们胆敢盗窃虚名,向上夸耀,谋求高位,全应以“大不敬”的罪名惩处。奏章呈给刘秀,刘秀下诏说:“自古以来,英明的君王,圣贤的天子,都必定会遇到不服从的士人。伯夷、叔齐不吃周王朝的粮食,太原人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也是各有志向。赐给周党帛四十匹,送回故乡。”一般情况下,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和尊严,可能就会准奏了。但是光武帝刘秀却为周党开脱,把周党比作伯夷、叔齐,赐帛四十匹,并尊重他的个人意愿,允许他按照自己的理想志向行事。第二处,王良后历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约公元39至43年间)恭俭,布被瓦器,妻子不入官舍。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疾笃,不任进道,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杨雄方言曰:“屑屑,不安也。秦﹑晋曰屑屑。”郭景纯曰:“往来貌。”)遂拒之。良惭,自后连征不应,卒于家。”(王良后来历任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时谦恭节俭,身服布被,使用瓦器,妻子儿女从来不进官署。后因病返回故乡,一年后又被征召。走到荥阳,病情加重,不能再走。他去拜访朋友,那位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忠言和奇谋,却取得高位,怎么这样来来往往不怕烦!”于是拒绝王良登门。王良感到惭愧。从此以后,接连征召全都不应征,在家乡寿终。)

《后汉书·卷二十七·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则较为详尽,原文是这样的:王良字仲子,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习小夏侯尚书。王莽时,寝病不仕,教授诸生千余人。建武二年,大司马吴汉辟,不应。三年,征拜谏议太夫,数有忠言,以礼进止,朝廷敬之。迁沛郡太守。至蕲县,称病不之府,官属皆随就之,良遂上疾笃,乞骸骨,征拜太中大夫。六年,代宣秉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时,司徒史鲍恢以事到东海,过候其家,而良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东观记曰:“徒跣曳柴。”)恢告曰:“我司徒史也,故来受书,欲见夫人。”妻曰:“妾是也。苦掾(掾,即谓鲍恢,司徒之掾史也。言劳苦相过,更无书信),无书。”恢乃下拜,叹息而还,闻者莫不嘉之。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疾笃不任进道,乃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遂拒之。良惭,自后连征,辄称病。诏以玄纁(黑色的币帛,常用为聘请贤士的礼品)聘之,遂不应。后光武幸兰陵,遣使者问良所苦疾,不能言对。诏复其子孙邑中徭役,卒于家。论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季文子妾不衣帛,鲁人以为美谈。公孙弘身服布被,汲黯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誉毁别议。何也?将体之与利之异乎?宣秉、王良处位优重,而秉甘疏薄,良妻荷薪,可谓行过乎俭。然当世咨其清,人君高其节,岂非临之以诚哉!语曰:“同言而信,则信在言前;同令而行,则诚在令外。”不其然乎!张湛不屑矜伪之诮,斯不伪矣。王丹难于交执之道,斯知交矣。

译为现代汉语应为:王良,字仲子,东海郡兰陵人。年少时爱好学习,研习小夏侯尚书(夏侯建,大夏侯胜之从兄子也。建受尚书于胜,号小夏侯)。王莽时代,推说卧病在床不肯出仕,在家教授学生一千多人。建武二年(26年),大司马吴汉辟召王良,王良没有答应。建武三年(27年),征入朝授谏议大夫,多次向光武帝刘秀进忠言,一举一动都符合礼仪,朝廷大臣都尊敬他。后来任沛郡太守。来到蕲县,推说有病不愿去太守府,部属官员都到他的住地来,王良于是上书说病重,请求退休,又被征入授太中大夫。建武六年(30年),代替宣秉任大司徒司直。(大司徒是中国古代官职之一,位列三公。大司徒司直则是大司徒的属官之一,专门负责监督和纠正大司徒执行政策中的不当行为,以及弹劾不称职的大司徒。)在任上恭谨节俭,妻子儿女不进入官舍,身服布被,使用瓦器。当时司徒史鲍恢因公到东海,经过王良的家并在他家等候,王良的妻子穿着布裙拖着柴草,从田里回来。鲍恢对她说:“我是司徒史,特意来取书信,要见您家夫人。”王妻说:“我就是。辛苦您了,没有书信。”鲍恢就下拜行礼,遗憾地回去了,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王良的。后来王良因病回乡。一年后又被征召,来到荣阳,病重不能继续前进,就到朋友家去。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忠言奇谋而得到高官,为什么来来往往不怕麻烦!”于是就拒绝接待王良。王良很惭愧,自那以后接连受征召,王良总是称病不出。光武帝又下诏以尊贵的黑色币帛礼物来聘请他,王良就不再回应。后来光武帝驾幸兰陵,派使者问王良的病情,王良无言以对。光武帝诏令免除王良的子孙在乡邑中的劳役,后来王良死于家中。史官评论说:有人做人、做事都有利于仁,也有的人假借仁来达到个人的私利。身体力行在行义举的人不一定期望自己的所有言行都符合义的真谛。这是说履行仁义,其事虽同,原其本心,真伪各异。季文子妾不穿帛,鲁人以为美谈。公孙弘身服布被,及黯讥笑他多诈。事实没有什么不同,而为誉为毁,议论不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体与利的区别吧,宣秉、王良处位优重,而宣秉甘于淡泊,王良的妻子亲挑柴薪可以说太俭朴了。然而当时赞他的清廉,人君高他的节概,难道不是以诚处之吗?语说:“同言而信,信在言先;同令而行,诚在令外。”正是这样啊。张湛不怕矜伪的讥刺,这就是不作伪。王丹难于交执之道,这就是知交道呢。

二、时代背景

西汉末年,王莽篡政建立新朝,动乱纷起,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饱受战争之苦。建武年间,朝廷吸收文官的制度比西汉更为完备。最高荣誉仍然是被皇帝召见以委派给可能的官职。在京师主管官署的官员,以及在地方行政机构负责的州、郡、国、县的官员,实际上可以自由地任命自己的属员。如果这些属员有能力,有运气,就能晋升为更高一级的文官。从数量上看,这是进入官员队伍的最重要的渠道。在相当长一个时期内,儒学要求积极入仕,而道学则主张超凡出世。但是,在西汉末东汉初,却在儒界兴起一股出世之风,讲求“有道则出,无道则隐”,恰好生在西汉末东汉初的儒生王良,前期因为社会实在无道,所以就选择了出世。王良是东海兰陵人。在战国和西汉时期,此地还出了很多名人,如荀子、疏广、疏受、萧望之、匡衡等。应当是周围环境的缘故,使得该地读书的氛围很浓,也使得家境不是很好的王良得到了教育。儒家的学说强调学而优则仕,然而,当王良学有所成后,正值乱世,他选择了“无道则隐”的出世之道。当时篡权的王莽正值用人之际,对四方贤德之人可谓是求贤若渴。多次派人前去请王良出山,但是王良拒绝了王莽多次的招揽,坚守自己的立场,因为他认为社会缺乏道义和道德,不适合入仕。这一坚持引起了人们的尊敬,也让他成为当地的知名教育工作者,并从西汉走到了东汉。东汉时期,刘秀崛起并统一了国家,但他并非受到所有儒学士的欢迎。在一些人眼中,刘秀仍被视为乱臣贼子。然而,刘秀的治理才能和明君形象让他成为值得信任的统治者。王良的声望逐渐引起了刘秀的关注,刘秀数次邀请他入仕,最终成功。然而,即使身居高位,王良仍保持着极度的廉洁。

中国古代从西汉起就创设并实施了任官回避制度,官员不得在自己的家乡或邻近地区任职,因此背井离乡、异地任职者甚众,其中许多人不带家眷赴任,孤身在外。但处于战乱期间赴任的王良将家人留在农村,拒绝享受特殊待遇,让人难以置信。在很多的儒学士眼中,刘秀并非正统,无异于乱臣贼子。但刘秀善于识人,也很会用人,应是“有道”之君,也应是儒生出世的时节。

三、不入官舍

王良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大司徒,是东汉王朝的三公之一,相当于丞相的职位。王良在大司徒属下担任司直,年俸已达千石(十斗为一石)。应该说,这也是不小的官了,大概相当于今天副部级的干部吧。但是,王良的家人却仍然在家乡劳作,过着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布被瓦器”,穿布衣盖布被,使用平民通用的瓦制器具,完全是平常百姓的物质生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朴素、勤劳的贤淑妇女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这就是当时“副部级”干部的夫人!她和丈夫一样有“恭俭”的美德。当王良的同事鲍恢因公到东海时,顺路去探望她,她的两句答话令鲍恢深为感动。王良妻子的第一句话:“妾是也”。它使鲍恢不敢相信,这位“布裙曳柴”的劳动妇女,便是王良的夫人。这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实,是“贤良淑德”的最好证明。第二句话“苦掾,无书。”译成现代汉语是:“辛苦您秘书长大人了,我家里一切都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写信告诉夫君的。”话很简短,却透露出这样的实情:王良的妻子一个人挑起家庭的重担,全力支持王良在外做事,是地地道道的“贤内助”啊!鲍恢听了后,肃然起敬,即刻下拜,“叹息而还”。当时在京城洛阳有高官厚禄的人,妻妾成群,奴婢众多,车马出行,前呼后拥,山珍海味,琼浆玉液,绫罗绸缎,住华丽的豪宅,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王良入京为官多年,身居高位,但仍克己恭俭,谨言慎行,纯正清廉。在封建社会,夫贵妻荣,王良的夫人完全可以当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官太太,可是她却保持农妇本色,安于清贫,实属难能可贵。

四、辞官归养

“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应该是王良最为纠结的一句话,一语把他深藏在心中的矛盾给激起来了,而且更多的倾向是他自己感觉当年的决定错了。于是惭愧、退隐之心萌生,且愈发强烈。尽管他的清廉和忠诚备受尊重,但他的朋友提到他“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也揭示出了一个问题:清廉和忠诚固然重要,但在治国之际,还需要有创新的思维和智慧的决策。作为政府高层精英,应该不仅仅满足于“数有忠言,以礼进止”,还需要提供创新的治理方案和具有远见的领导力。另一方面,王良可能也曾思考精英阶层在乱世中的责任。

需要指出的是,东汉从公元25年8月5日刘秀登基之时起,一直维持到公元220年11月25日献帝让位给魏王朝的创建者时为止。在历史上,刘秀以其谥号光武帝或其庙号世祖著称。作为一个王朝第一个成功的君主,他被认为享有天命,因此在编写历史时对他的论述与对王莽和更始帝的截然相反。他被班固夸大为一个形体不凡的人。的确,光武帝有杰出的军事技艺和才能以吸引有才之士来共举他的大业。并且他对自己要求甚严。他是一个名实相符的君主,善于识人;而且还是一个精明的政客,视情况需要既能慷慨大方,也能冷酷无情。但他又是一个固执和迷信的人;他能对批评作出过分的反应,而且缺乏预见他行动后果的眼光。在此环境下,王良的一生,不论其功勋大小,建树高低,始终为官清廉,克勤克俭。虽身居高位,食俸千石,但妻子不入官府,居家布衣素食,这种精神令人深省。让人欣慰的是,“朝廷敬之”。建武二十年(44年),刘秀巡幸兰陵,遣使者问良所苦疾,不能言对。诏复其子孙邑中徭役,卒于家。清代乾隆年间,峄县知县张玉树为王良的事迹所感动,遂于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在其故里古邵村(今枣庄市峄城区古邵镇驻地)立“汉太中大夫王良故里”石碑,以资后人怀念。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