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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澜:我的正业是玩
李怀宇:这个江湖还好玩吗?
蔡澜:不好玩也不会依恋到现在。
李怀宇:你有没有退出江湖的念头?
蔡澜:死去了就退休了。
——《字里行间》,李怀宇 著,东方出版中心2022年12月
6月25日,蔡澜先生在香港离世,享年83岁。他是与金庸、倪匡、黄霑齐名的香港四大才子之一,一生跨界电影、美食、文学与电视领域,成就斐然。
作为香港著名电影监制,蔡澜推动了多部成龙经典动作电影的制作,如《龙兄虎弟》《城市猎人》等;他以“食神”闻名,曾担任《舌尖上的中国》系列节目的总顾问,在多地开设了“蔡澜美食坊”,并撰写过大量食记著作,极大地推广了美食文化。金庸誉其为“真正潇洒的人”,倪匡赞他“背后无人说坏话”。他的一生践行“活过”二字,以率真与博学留下文化印记。
《字里行间》是文化学者李怀宇深度对谈文学界名流巨匠的一本合集。二十位国内顶尖文人,金庸、蔡澜、莫言、贾平凹、流沙河、也斯、董启章......在一问一答间, 作者为我们展现出这些文化名流不为人知的动人侧写。下文摘选自《字里行间》第二章,谨以此纪念蔡澜先生。

图片来源:蔡澜微博
蔡澜:我的正业是玩
“能将忙事成闲事,不薄今人爱古人。”
我刚出道时,一度对香港文化入迷,尤其心折香江才子。发愿要一一访问,后来果然如愿以偿。如今多人已逝,唯独蔡澜还在云游江湖,一路不乏美食、美女、美景。世人称道蔡澜写食评、影评、游记皆妙,我尤爱读他写人的文章。我这十几年来也算在人物访谈和写作上刻苦琢磨,每见蔡澜写人物,不免望洋兴叹,叹服的是他的阅历和豁达。
蔡澜先生在香港的公司还在经营,2004年我第一次应约去畅谈。记忆里,他的办公室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见难忘的是两位巨星相赠的礼品:成龙的醉拳模型和周润发的摄影作品。启功的书法则是:“能将忙事成闲事,不薄今人爱古人。”
蔡澜的办公室还有一幅画,朦胧之中,一位妙龄少女美目盼兮,引人遐思。我隐约记得题字:“叫你来你又不来,叫你去你又不去,你这个王八蛋,我爱你!”忍俊不禁,蔡澜说:“那是我的绘画老师画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绘画老师是丁雄泉。
生活里,蔡澜抽烟喝酒品茶。凡是附庸风雅之事,他都能玩一点。谈书法,蔡澜笑道,大导演张彻的书法也不俗,在邵氏共事时彼此常常切磋。他的父亲蔡文玄是潮州人,烽火年代移居南洋。蔡澜的书名,多是自己老爸亲笔题字。蔡澜的书柜里放着自己的数十种著作。我最喜欢《荤笑话老头》,厚着脸皮要了一本,有此书,旅途中不愁寂寞。
香港流行“四大才子”之说,蔡澜说:“按咱们潮州老辈人的说法,才子至少要具备这些条件:琴棋书画拳,诗词歌赋文,山医命卜讼,嫖赌酒茶烟。按这个标准,才子二字,与我无缘。”不过,我所知的关于金庸、黄霑等人的趣事,大半都是从蔡澜那儿听来的。可惜黄霑先生去世得早,我没有好好地留下访问记录,他当日跟我讲过的妙语都忘记得差不多了,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是对的。
金庸的武侠小说,黄霑的词作,蔡澜的散文,相信很多年后还会有读者。这些作品,我读来读去还是觉得金庸最好玩,只是金庸本人的谈话太正经,倒是其他人都好玩得不得了。
而蔡澜,一般人会叫他“玩家”。尽管他似乎有数不清的头衔:电影人、作家、美食家、旅行家、电视节目主持人。他却笑着自我评价:“我作为电影人,是一个很不称职的电影人;作为写作人,是一个可以说很轻浮的写作人,也不算是很称职;我做商人只是做小买卖,也不算是很称职的。我想我比较拿手的是能够逃避现实,能够笑一笑,我的心情比较愉快,我能够把坏的事情往好的地方想,这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格让我成为做很愉快的人的专家,这个我很称职。”
金庸吹捧蔡澜的话,有一段我深信不疑:“蔡澜是一个真正潇洒的人。率真潇洒而能以轻松活泼的心态对待人生,尤其是对人生中的失落或不愉快遭遇处之泰然,若无其事,不但外表如此,而且是真正的不萦于怀,一笑置之。‘置之’不大容易,要加上‘一笑’,那是更加不容易了。”
我听潘耀明先生说过,他的朋友妻中,最有雅量的是蔡澜的太太,结婚几十年,不生小孩,生活一直很美满。蔡澜写过:“最好的男女关系是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们在一起互相欣赏地爱。”也许这正是他自己的婚姻秘笈。
蔡澜写的老友,皆是我年轻时神往的人物:金庸、黄霑、亦舒、黄永玉、古龙、张彻、胡金铨、蔡志忠⋯⋯写人难,写名人更难。一个人一旦出名,自然有各路豪杰臧否。恭维有时未必得体,批评也不见得全出于公心。好像有一位大家说过:声名是误会的总和。而声名背后的苦乐,往往千人万人中,一人二人知。知心者,老友也。
金庸先生说:“我和蔡澜对一些事情的看法都很相同。只是对于吃的,他叫的东西我一点也吃不惯。”通过蔡澜近身的观察,我们才知道:“数年前,经过一场与病魔的大决斗之后,医生不许查大侠吃甜的。但是愈被禁止愈想吃。金庸先生会把一条长巧克力不知不觉地藏在护士的围裙袋里面。自己又放了另一条在睡衣口袋中,露出一截。查太太发现了,把他睡衣口袋中的巧克力没收了。但到楼上休息,金庸先生再把护士围裙袋里的扒了出来偷吃。本人稀奇古怪。不然,他小说中的稀奇古怪事又怎么想出来的呢?”
我很喜欢看蔡澜写和老友们吃吃喝喝的趣事。“每回都是查先生埋单。有时争着付,总会给查太太骂。总过意不去。但有一次,有人说:‘你比查先生有钱吗?’说得我哑口无言,只好接受他们的好意。”
蔡澜对亦舒很欣赏,写了许多信给她。其中有一封信,我多年前读到,即刻记住重点:“有一次到台北古龙家中做客,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古龙说:‘我写什么文字,出版商都接受:有一个父亲,有一个母亲,生了四个女儿,嫁给四个老公,就能卖钱。’返港后遇查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他,查先生笑眯眯地说:‘我也能写:有一个父亲,有一个母亲,生了四个女儿,嫁给五个老公。’‘为什么四个女儿嫁给五个老公?’在座的人即刻问。这就是叫做文章!”信中的这个故事,让我想起网上有一妙句:“文似看胸不喜平。”
我个人的印象,蔡澜写黄霑、古龙的文章,最是有情有趣。《黄霑再婚记》一篇,我看过好多遍,每一次都忍不住笑。而蔡澜讲黄霑的一个个笑话,我常常借来作为饭余的谈资,总能博得同座者一笑。写古龙的一篇中,蔡澜这么开玩笑:“古龙喝酒是一杯杯往喉咙中倒进去。是名副其实地‘倒’。不经口腔,直入肠胃。这一来当然醉,而大醉之后醒来,通常不在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就是感到头大五六倍。他的头本来就很大,不必靠酒来帮忙,我想他喝了酒,别的部位也大了吧,不然怎么应付得了那群有经验的风尘女子?”在这些玩笑背后,也许只有知己才明白高手酒醒时的寂寞。
“老友是古董瓷器,打烂一件不见一件。”
蔡澜学艺术的老师是冯康侯和丁雄泉。蔡澜向冯老师学习篆刻和书法,向丁先生学习绘画。冯老师告诉蔡澜:“眼高手低。更是好事情!好的东西看得多,能够吸引便叫眼高。眼高表示欣赏力强。手低只是技巧的问题,勤能补拙,多做功夫手便不低。最怕的是,眼也不高,手也不高。”蔡澜自得冯老师之熏陶,开始读碑帖、学篆刻、看名画。而蔡澜向丁雄泉学画画,问:“要不要正式来个拜师典礼?”丁先生大笑:“那是流氓才做的玩意儿。我们是朋友,一起向天真的感情学习。”两人去一家餐厅吃饭,丁先生却叫了很多道菜。“够了,够了。”餐厅经理说。“老远乘飞机来吃的,多一点不要紧,”丁先生说,“而且我们还请了很多朋友。”经理问,“什么时候来?”“不来了。”“丁先生和蔡先生请客,怎么不来?”经理问:“到底请了什么人?”丁先生笑说:“请了李白,请了苏东坡,请了毕加索。都来不了。”
蔡澜早年在电影界工作,和著名导演、明星都有近距离接触,写起来全无隔靴搔痒之感。我最早读到《悼张彻》一篇,颇为震动。文章说:“在拍摄现场,张彻大骂人,骂得很凶。对副导演、道具和服装,一不称心即刻破口大骂。张彻似乎在徐增宏身上学到的是骂人。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总要保持一份互相的尊敬,但张彻绝不同意。每一个人都不同,只有由他去了。”后面又说:“我亲眼看到一些已经三十多岁的导演被张彻骂得淌出眼泪来,深感同情,对张彻甚不以为然。发誓有一天和他碰上一定和他大打出手。张彻从不运动,打不过我的。”但是蔡澜与张彻之间好像没有冲突过。张一有空就跑到蔡的办公室,聊聊文学和书法,喝杯茶。偶尔也约金庸他们一起去吃上海菜。病过之后,张照样每天拍戏。闲时又来蔡的办公室喝茶,向蔡说:“人在不如意时可以自修。”蔡在张鼓励之下做很多与电影无关的学问,但张彻本人能劝人自己却停留着。动作片的潮流更换了又更换,李小龙的魄力、成龙的喜感、周润发的枪战等等,张彻的动作还是京剧北派式的打斗,一拳一脚。2002年4月,香港电影金像奖发出“终身成就奖”给张彻时看到他的照片,已觉惨不忍睹。“英雄,是的,不许见白头。我一方面很惦记他,一方面希望他早点离去。不能够平息心中的内疚,我只有怨毒地想:‘当年那么爱骂人,罪有应得!’”
蔡澜悼念另一位大导演胡金铨,用的是另一种笔法:“记得家父常说:‘老友是古董瓷器,打烂一件不见一件。’家中挂着一幅胡金铨的画,描写北京街头烧饼油条小贩的辛勤。他没有正式上过美术课,其实他也没有正式上过任何课,但样样精通。英文也是自修;画,是在摄影棚中随手捡来的手艺之一。”在这一点上,蔡澜的“样样精通”倒与胡金铨异曲同工。又说:“闲时胡金铨便读书,他属于过目不忘的那种人。金庸、倪匡都是。他们一谈《三国》,什么人的名字、穿什么衣服、说过什么话,都能一一背出。”由此可知,这些看似天才式的人物,都曾下过外人不知的苦功。
写明星,蔡澜笔法轻松,却带出不一般的成功之道。不管今天的成龙在观众心中形象如何,他早年的刻苦,在蔡澜写来,别有一番动人之处。如后藤久美子来拍《城市猎人》的时候,日本影迷认出是她,上前要求签名。她最初不瞅不睬,后来成龙向她说:“亲近影迷是我们做演员工作的一部分。”后藤久美子被点醒之后露出笑容,可爱得多。
蔡澜写洪金宝,特别点出洪喜欢做菜,而以下这个故事,是我喜欢听而蔡澜喜欢重复讲的:“话说洪金宝没有辣椒,叫太太高丽虹来我那借。我给了两颗最小但也最致命的哈瓦那辣椒(Habanero),洪金宝看了以为我孤寒,将辣椒切丝后电话来了,他去听。听完顺道上洗手间,结果连肿三天。”
蔡澜在《谈论摄影——给周润发的一封信》中说:“我也喜欢硬照摄影,但看的比拍的多,自然眼高手低。我的书法老师冯康侯先生说过:‘眼高至少好过眼不高。’我只能用一个业余爱好者的身份和你分享我学习摄影的经验。”谈论了一番摄影专业之后,蔡澜说:“最后,是成‘家’的问题。学一样东西,众人都想成‘家’:画家、书法家、篆刻家和摄影家。这都是精神负担,到头来成不了‘家’的居多。我们爱上一种东西,只管爱好了,成不成得了‘家’又如何?百年之后的事,与吾等何关?管它什么鸟?”
蔡澜写《卜少夫先生》,关于酒,与别人无异:“来了香港后遇见卜少夫先生,我这个无名小卒他不会认识。介绍之后,老先生把我抱得紧紧的:‘听朋友说你也爱喝酒。’后来数次的宴会中,我们都坐在一起,话题不离酒。 卜少夫先生逢酒必喝,逢喝必醉,但绝对不麻烦别人。醉后就笑嘻嘻回家。这一点我向他学习,也能像他那么喝了。”后面部分却是一般人不知道的:“卜少夫先生的哥哥就是鼎鼎大名的无名氏先生,我们年轻时看他的书看得入迷。听说无名氏来了香港,有人即刻请他到夜总会去玩。无名氏先生抓着舞女的手:‘这么年轻就堕入火坑,真可怜。’舞女瞪了无名氏先生一眼,逃之夭夭。”
食物跟心情息息相关
……
别看蔡澜整天以笑堆面,他成为美食家,却因一件不快之事而起。当年蔡澜初出江湖,请父母到酒楼美食一餐,不想上桌的饭菜质劣价高,服务态度更差。蔡澜一气之下,便写了一篇批评文章到报馆,不料大受欢迎,从此一发不可收,渐成了品食的高手。有一次,蔡澜和朋友吃饭,突然感叹父亲已不在人世,即使再有万般美食也难尽孝心,说这话时,眼中盈盈,几欲呜咽。
蔡澜推介的美食里,我觉得最好吃的一道,无色无味,直入人心,是微笑。
脑海里,蔡澜的微笑始终不变。许多对答,几乎可以注册蔡氏商标:
“走了这么多国家,最喜欢的国家是哪个?为什么?”
“最喜欢的国家是跟女朋友去的国家,没有为什么。”
“在饮食上最大的口福是什么?”
“最大的口福是跟女朋友一块儿吃的,也没有为什么。”
“健康的秘诀是什么?”
“抽烟、喝酒、不运动。”
“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酒不论好坏,重要的是与好朋友一起饮;食无所求,只希望想吃什么有什么。”
这是典型的蔡澜哲理:食物跟心情息息相关。这种老人言,听了不会吃亏:“做人千万别刻薄自己,煮一餐好饭,也可以消除寂寞。我年轻时才不知愁滋味地大叫寂寞,现在我不够时间寂寞。”
李怀宇:你现在除了写专栏以外,还有蔡澜企业,旅游、食品,兴趣好像很广泛?
蔡澜:凡是有兴趣的东西都做,都是玩的成分多一点。写东西也是随心所欲,都是一些游戏的东西。
李怀宇:到你现在这种境界,写作占了多大的分量?
蔡澜:我在香港写东西,稿费不错,也是我收入的一部分。现在写作占了我很多时间,你看的时候可能觉得很随意,但是我都是写完了看很久,有些编辑水平也不是很高,会弄错,那么传真过来以后,我还要多看一遍。我认为做什么事情都要认真,就很花时间。
李怀宇:那时间怎么支配?
蔡澜:那就睡觉少一点,一天睡八小时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也没有什么科学根据。只要觉得睡够就行了,如果少睡一个小时,一个月就多出一天来了。我年轻的时候也睡得很少,因为那时候拼命地打好经济基础。
李怀宇:写那么多专栏,有没有心理上的压力?
蔡澜:难的是构思,写的时候就比较轻松了。压力是有的,整天要不停地思考,分时段写,比如睡觉之前,或者说三四点钟起床写到天亮。
李怀宇:看你的文章,会觉得很轻松,你是如何理解自己这种风格的?
蔡澜:我的文章,尽量写得轻松,是因为香港社会太忙碌了,不想让大家精神负担太沉重了。
李怀宇:这些文章其实都是你以前经历的厚积薄发,你把人生体验带入文字时,有没有考虑到其中的取舍问题?
蔡澜: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了。有时候真的不想限制于某种题材,尽量减少写作的压力。但会想,至少可以让人家笑一笑啊。
李怀宇:你在写这些文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启发读者的思想?
蔡澜:一个人不能影响另外一个人,只能说把他已经有的东西带出来。
李怀宇:在你心目中,好的文章是什么样的呢?
蔡澜:至少要有一点知识性的东西,这个是基本的,在了解各种事物上的感想、情趣,这些都要有。读者喜欢不喜欢,就要看你自己的个性,如果你喜欢批判性、严肃一点的,就去读鲁迅的文章,你喜欢情趣性的,就去读周作人的文章,各有所需。
李怀宇:我看金庸先生写过一篇文章,说最喜欢跟你一起去玩。
蔡澜:我们很合得来,他很看得起我!我们刚刚从柬埔寨回来,去了一趟吴哥窟。
李怀宇:你跟金庸先生交往多年,对他的印象如何?
蔡澜:他是我最敬佩的人,因为那时候看他的小说,看得入迷了,两三年翻看一次,也入迷,再两三年翻看,再入迷,到现在看了十几、二十遍的都有。我最近又在翻看,很好看,写得很精彩。
李怀宇:作品之外,他在生活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蔡澜:他睡得很晚,早上也很迟起床,然后就看书,看很多很多书,看书看得最多的人是他了。他看了也能记下来,记下来可以写出来,这个让我很佩服。
……
李怀宇:你曾在邵氏和嘉禾两大电影公司任职过,回头是如何看这段经历的?
蔡澜:我20世纪6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在邵氏,80年代到90年代末期在嘉禾。邵氏的电影减产后转向发展电视,而嘉禾的人马正好都是邵氏的老同事,我就顺理成章地过去了。邵氏当年首创把字幕打到电影上,东南亚华侨都鼓励子女去看邵氏电影,学习中文,这对电影发展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李怀宇:很多好朋友都是那时候认识的?
蔡澜:是呀,好朋友中,金庸、张彻、胡金铨他们都是饱读诗书的人。
李怀宇:你的两位老板——邵逸夫和邹文怀,你是怎么看他们的呢?
蔡澜:邵逸夫是影坛很重要的人物,是全世界看中国电影看得最多的人,他不间断地每天看一两部电影。邹文怀本身没有邵逸夫那么热爱电影,他先在邵氏做到制片经理,他走后,我才接任他这个位置。邹文怀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交际手腕也是第一流,外国制片人、外国演员都被他的魅力吸引住了。
李怀宇:你监制过成龙的多部电影,印象中成龙是什么样的人?
蔡澜:在邵氏的时候,成龙就演过一个小二哥,没有打戏,只是一个小角色。成龙刚开始一句英文也不懂,到后来能上那种美国名嘴的节目,这是用功的表现。一个人的成功绝对不是偶然的,都是要经过很大的努力,他学什么,都是很专心的。
李怀宇:你对电影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蔡澜:我只是替老板赚钱,我把电影当成一个商品。在邵氏也好,在嘉禾也好,是一个工厂,我们也只能做出一些普通大众最喜欢的、最欢迎的戏,所以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自己喜欢外国电影多一点,现在还每天都看。如果说中国电影看得最多的是邵逸夫,那么中国电影和外国电影加起来看得最多的应该是我吧。
李怀宇:作为一位美食家,你对美食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蔡澜:要名副其实地好吃,这个是最基本的。最基础的东西最好吃,豆芽炒青菜是最好吃的。同时,要善于比较。
李怀宇:你去过香港无数的菜馆,是你主动去的多还是人家邀请的多呢?
蔡澜:主动去的比较多,约的也有。不过原则就是不让人家请客!作为普通美食家,可以让人家请客,但是要是发表文章的话,就不能让人家请客。中间当然也会带有感情因素,几个漂亮女朋友开的新餐厅,就是多么不好吃,也会有偏袒的。
李怀宇:我听过一个说法,香港很多餐馆因为听说你要去品尝,就专门用心做非常好的东西,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蔡澜:有啊,手指都有长短。
李怀宇:现在很多餐馆都以你的推荐作为招牌,这对你以后再品尝美食会不会有影响?
蔡澜:肯定有影响,他们要这样做,我也阻挡不了。
李怀宇:有一个观点说,人的味蕾是有记忆功能的,小时候吃过的好东西,长大后认为最好吃的东西还是小时候吃过的。这有科学道理吗?
蔡澜:绝对有的,而且这个忘不了的。我们常常以“吃过更好的”来比较,如果以前吃了更好吃的,那就不够好,如果这顿是比以前更好,那就更好。我们都是以这样的水准来批评吃过的东西的。从当地的食物来比较,再从自己国家各个地方的食物来比较,然后再将全世界的食物来进行比较,就会公平一点。
……
李怀宇:美食、电影、旅游、友情等人生经历,你都写到书里去了,这些东西你写到最后,对人生的总体看法是什么?
蔡澜:乐观对自己很好,但我的乐观是天生的。我们跟整个宇宙相比,只是短短几十年,一刹那的事情,希望自己快乐一点,我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懂得这个道理,就一直往快乐这个方面去追求。最好的人生就是尽量地吃吃喝喝。
……
李怀宇:有没有人说你不专注,爱好太广泛?
蔡澜:广泛就广泛了,专注来干什么?我就跟人家讲:我的旅行、画画这些都是我的副业,我的正业是玩!所以,我不是每样东西都做不好,我有一件事情做得很好,我就是吃喝玩乐做得很好,非常之高超!
李怀宇:这世上有些人是拼命工作,有些人是追求所谓的崇高理想,不一定每一个人都会像你这么想。
蔡澜: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想法一样的话,就不大好玩了。
李怀宇:你从来没有写过你太太,为什么?
蔡澜:因为我常常把我的欢乐,我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跟人家分享了,不能够连我老婆都拿出来跟人分享吧,对不对?
李怀宇:但你写了很多女朋友,你太太有意见吗?
蔡澜:也没有什么啦,会吠的狗不会咬人嘛。
李怀宇:你的生活方式是天性所然,还是受过什么影响?
蔡澜:做人总要一个目标,那么你就往这个目标走。我从小就很羡慕那种比较自由自在,过得好一点的生活。那么,就往这方向去努力,把自己扭扭捏捏的个性扭回来,这个做得到的。
李怀宇:这个江湖还好玩吗?
蔡澜:不好玩也不会依恋到现在。
李怀宇:你有没有退出江湖的念头?
蔡澜:死去了就退休了。
*受篇幅所限,上文仅为书中内容之节选,且有所删减。
题图来源于蔡澜微博。
★一代传奇文人的特写访谈集。回望波澜人生,笑谈文坛风云,展现文学巨匠不为人知的生动面貌。
《字里行间》是文化学者李怀宇深度对谈文学界名流巨匠的一本合集。二十位国内顶尖文人,金庸、蔡澜、莫言、贾平凹、流沙河、也斯、董启章......在一问一答间, 作者为我们展现出这些文化名流不为人知的动人侧写,金庸的敬业与钻研、蔡澜的豁达与狡黠、流沙河的厚重与专注、也斯的清醒与纯净、毕淑敏的浪漫与温柔......听大师对谈,犹如跨越时空参与了他们的部分人生,旁观他们笑谈风云,历史云卷云舒,是别有一番纵横开阔之感激荡在心头。
目录
金庸:办报是拼命,写小说是玩玩
蔡澜:我的正业是玩
潘耀明:自由是文化之魂
莫言:每个作家都有局限性
贾平凹:艺术的最高境界是相通的
流沙河:愿做职业读书人
林斤澜:人生不是长篇小说
李君维:定格于二十世纪
何为:在光明与理想中编织文学梦
黄庆云:“云姊姊”走出家春秋
黄宗英:在爱情与写作中永葆青春
王鼎钧:传世的文学在心在魂
刘荒田:乡愁是对中国文化的依恋
也斯:尝试为中国诗人重新定位
董启章:整个世界都是小说
张大春:我是优秀的小说工匠
温瑞安:逍遥快活要趁早
张小娴:现实比小说更精彩
毕淑敏:天堂不在天上,就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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