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抚母亲：走过风雪，撑起一片天

“有一回，一位邻居应允帮我一把，然而另一个人却四处散播我家不吉利的言论，还劝对方不要帮我的忙。”丈夫离世后，阿茹独自一人肩负起抚养幼子的重任。为了照料孩子，她无法长时间外出从事全职工作，只得四处寻觅零工来维持生计。有时，工作时间难以协调，她只得拜托邻居照看幼子，然而却遭到了非议与嫌弃。

在传统的观念中，“单亲母亲”或多或少都带有“不吉利”的意味，她们的生活是艰难的、可怜的、悲惨的。

“一个母亲”公益组织的创始人魏雪漫留意到，在崇尚“圆满”的中国社会中，“单亲”一词所强调的往往是一种“缺失”的状态。然而，独自抚养孩子却是现实中切实会出现的一种具体情境。于是，她与更多的女性一同开始用“独抚母亲”来彰显女性自身所蕴含的力量。然而，大众对于“独抚母亲”的接触与使用频率并不高，他们对独抚母亲的印象仍然以负面居多。我们爬取了微博、小红书、贴吧上关于“单亲母亲”（由于有关“独抚母亲”的词条较少，故而在搜索关键词时选择了“单亲母亲”）的 2146 条内容，经过筛选后进行词频统计，得到了前 156 个高频词语，由此我们绘制出了以下的“印象图”。

近年来，关于女性独自抚养孩子的影视作品持续引发社会的广泛反响。从那潇洒自在的《玫瑰的故事》，到彰显“女子本强，为母则刚”精神的《夹缝之间》，再到近期让女性声音得以被更多人倾听的《好东西》。愈发众多的独抚母亲，在历经暴风雪的洗礼后，撑起了一片广阔的天空。要全面、准确地认识“独抚母亲”这一群体，还需要更多“亲临现场”的力量，其中就包括屏幕前的你。

一个女人，究竟如何在面对风雪的席卷之时，将另一个生命稳稳地托举起来？在这份超出常规范畴的命题面前，答题者有着诸多的方式和可能。

当下，单亲家庭的数量正不断攀升，其中单亲母亲的数量极为庞大。据 2021 年民政部的统计数据显示，中国的单亲妈妈数量已超过 3000 万之多。在离异家庭中，平均每 6 个父亲中仅有 1 个选择抚养孩子，也就是说，有 83%的离异家庭是由母亲来承担抚养孩子的责任。她们分散在各个地方，从繁华的都市到偏远的农村，年龄、职业、文化水平各不相同，但大多处于一种较为隐匿的状态。

当提及单亲母亲时，人们往往会以同情、怜悯或者嫌弃、斥责的目光去看待她们，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在受调查者中，离婚者所占比例高达 67.3%，由此可见，离婚是造成单亲家庭的主要原因。其次是丧偶（16.4%）、婚内分居（8.8%）、未婚（6.0%）以及其他原因（1.4%）。而在离婚原因当中，“三观不合 ”与“生活习惯不合 ”加起来超过半数，除了较为常见的对方有外遇、家庭暴力等常见原因，部分女性在价值观、婚姻自主和性生活和谐等方面也有了更高的要求，更加尊重自己的主体地位。

先前的创业尝试最终落得个一地狼藉，暖暖降生之际，杨悠然的肚子空了，钱包也空了。产后过了 5 个月，杨悠然开办了一间心理咨询室。孩子的父亲早已债务缠身，唯有父母的援助，方能让这个仅有两人的小家勉强得以维持。

2019年，中国婚姻家庭研究会等机构发布的《十城市单亲妈妈生活状况及需求调研报告》指出，在受调查的单亲妈妈群体中，收入在 2000 元以下的人群占比 34.3%，超过 60%的人月收入在 4000 元以下，4001 元至 6000 元的占比 17.3%，而更高收入段，即 6001 元至 8000 元、8001 元至 10000 元、10000 元至 30000 元以及 30001 元以上的收入占比明显缩小，分别占 6.9%、6.0%、4.9%和 1.3%。

作为独抚家庭重要经济来源之一的抚养费，常常处于“缺席”状态。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五条规定：“离婚后，子女由一方直接抚养的，另一方应当负担部分或者全部抚养费。”但实际数据显示，“不给抚养费”和“给的抚养费不足额”的情况分别占 40.7%和 39.2%，两者合计近 80%。【注】 

同样身为单亲母亲的娇娇，获得了前往上海做月嫂的机会，这样能赚取更丰厚的收入。然而，为了尚未成年的孩子们，她最终还是决定将自己“束缚”在镇上的快递站里。蒙解所面临的经济压力相对较小，但也是在离婚之后，才深刻意识到养育孩子的成本并不仅仅体现在简单的开销上。被压缩的时间和精力，迫使她不得不辞去已经做了 11 年的工作，专门在家照料 6 岁的孩子。

据相关统计数据显示，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辅导孩子作业的时长持续攀升至 7 小时，而在有孩子之后，女性的工作时间呈现单峰式下降趋势。孩子刚出生时，女性平均每周工作时间减少 15 小时；孩子 1 岁时，减少至 12.5 小时；孩子 2 岁时，减少 5 小时。并且，这些数据是针对所有女性而言的，对于独自抚养孩子的母亲来说，在抚养孩子过程中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因此她们工作减少的时间很可能会更多。

经济困境犹如漫天飞雪，让独自抚养母亲的脚步难以向前迈进；而育儿之难，更像是面纱下隐隐作痛的创口，一旦被揭开，那痛楚便会连同心口一同流血。

父亲角色的缺失该如何予以弥补？孩子遭受社会偏见与冷眼时又该如何应对？怎样才能引领孩子健康成长？这些令人窒息的问题，唯有她们自己去探寻答案。尖锐的经济问题、世俗偏见所带来的误解、母爱的习以为常，催生了诸多心理问题。78.1%的受访者认为自身处于“压力很大”或“有些压力”的状态。这些压力主要源自抚养孩子的经济压力（63.4%）、兼顾工作与抚养孩子所导致的身心疲惫（58.4%）以及亲子关系的处理（33.4%）。此外，还有缺少娱乐时间、对重组家庭的抵触、他人及社会舆论、失去伴侣后的自我否定、财产和抚养权的处理等问题相互叠加，沉甸甸地压在了她们的心上。

有压力，便更需找寻解决之法。在解压方式中，以“转移注意力”（50.7%）和“顺其自然”（48.4%）为主流，25.3%的女性选择向他人倾诉，18.0%选择发泄情绪，11.1%选择压抑情感，而“寻求宗教帮助”“通过个人特殊习惯”以及“其他”则占比较小，分别为 5.3%、3.9%和 3.7%。

在这暴风雪般的生活中，她们仿佛总是摔不完的跤，翻越不尽的山峦，遭遇一次又一次难以预料的雪崩。她们的泪水在寒风中被渐渐风干，脚印也被积雪无情淹没，但她们依然一步步地朝着那光亮的方向缓缓前行。

当遭遇“父亲”与“家庭”的难题时，杨悠然选择以平等的姿态向女儿倾诉，告知她当下真实的境况，并引领她接纳家庭形式的多元性。“家庭的形态多种多样，我们家是与妈妈、姥爷姥姥共同生活在一起，而父亲只是未与我们同住，但他同样深爱着你。”尽管孩子的父亲从未给孩子支付过一分抚养费，但杨悠然从未在女儿面前灌输丝毫关于父亲的负面评价。

苦难本不应成为这些坚韧女性的标识。暴风雪不应被颂扬，然而，在暴风雪中孕育的力量，那些顶着风雪奋勇前行的人，值得被关注和铭记。

独自抚养母亲，她们是如何应对困难的呢？通过爬取知乎上“离异带孩子的单亲妈妈过得如何？”以及“单亲妈妈面临的最大困境是什么？”这两个问题的 479 条回复，倾听这些独自抚养母亲的心声，我们最终以数据给出了一个答案。“努力挣钱”是她们给出的最为常见的答案——经济负担是最为现实的问题，犹如风雪中最为锋利的冰碴，但她们毫不畏惧，也绝不逃避。“坚定内心”“自我提升”，则是她们努力从狭窄的自我空间中走出，重新找回自我社会价值的呐喊。她们在困境中体悟真情，在风雪中给予孩子温暖宽厚的爱。 

致力于帮扶独自抚养子女的母亲的社会组织“一个母亲”的创始人魏雪漫郑重地表示，要助力独抚妈妈改善当下的处境，绝不是仅凭她们的一腔孤勇就能够达成的，还有诸多工作亟待开展。“即便父亲未能在场，在未来，我们期望更多的力量能够汇聚一处，同质性群体需要在场，社会力量也不可或缺。”

令人欣慰的是，这些年来，我们目睹了越来越多的社会力量开始“崭露头角”。

近些年来，社会上关于独抚母亲的社会报道数量逐渐增多，报道的方向也从起初的揭示她们的苦难逐渐延伸至颂扬她们的坚韧，而民众的态度也在悄然发生转变，变得更加宽容，投向独抚妈妈们的目光，已然从单纯的同情转变为深深的钦佩。

国家政策和法律也在给予独抚母亲更多的关怀。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新法对妇女权益进一步给予保障，独抚妈妈的生存状况或因此得到改善；在最新有关社会救助的条例中，对于符合条件的生活特别困难的单亲母亲，可以向当地民政部门申请低保救助，由政府来兜起她们生活的底。

不符合计划生育政策的无户口人员，其本人或监护人可凭《出生医学证明》和父母一方的居民户口簿、结婚证或非婚生育说明，按照父母落户自愿的政策，申请办理常住户口登记……从孩子出生后的户口问题，到补助、医疗、托育问题。国家都出台了一系列相关政策，让独抚母亲在困难时刻能够有一双坚固的大手托举着她们。

随着新法与政策对妇女权益的进一步关怀保障，独抚母亲的整体生存状况有所改善，但对于独抚母亲的特殊困境，新法并未提出针对性政策。也许可以说，独抚母亲这一群体，并未引起立法者特别地关注和重视。例如有关劳动就业方面的修订，新法无疑在某种程度上可能存在加重用人单位聘用女性员工的经济和社会成本，在没有国家补贴或其他辅助政策的情况下，不排除产生使全体女性求职者受到更严重的歧视的可能，而这种歧视并非来源于对某种性别本身的蔑视或有意打压，而是基于企业作为营利性组织的本身属性。

同时，新法对于违反《妇女权益保障法》的监督和救济措施仍然相对柔和，实际产生的震慑力度有限，“有关部门”在实际操作过程中难免缺乏积极作为的动力。如能像《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特别法及相关规定落实更为细致具体的惩罚性措施，相信对于妇女权益保障法的贯彻实施将起到更为有效的促进和推动作用。

2018年，全国妇联十二次代表大会首次把单亲家庭作为妇联的工作对象、2021年发布的《中国妇女发展纲要》将单亲妈妈作为妇联的工作对象。而除了国家的努力，很多社会组织也在帮助独抚母亲走出风雪，帮助她们被人们更真实更全面地看见，也帮助她们看见更好的自己。“一个母亲 ”心理健康服务中心就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力量，本文中的杨悠然、娇娇、阿茹和蒙解都是它的参与者。在这个 平台上，同质群体得以相拥，独抚母亲们彼此相互看见，握紧“女性之间的纽带 ”。她们知道自己需要穿越一场暴风雪，也明白，有一些穿越过暴雪的人正在温柔地向她走来，帮助她们在数次的坍塌和崩溃后，再次寻回生活的勇气。还有城市、学校、企业等主体关注到独抚母亲这一主体，给予相应的支持。

这场暴风雪并不只是这一个群体的灾难，如若风雪持续肆虐，温暖难抵人心，整个社会的文明都会遭遇“ 降温 ”。虽然风雪中渐渐燃起了明亮的烛光，帮助她们照亮前路的方向，但这些烛火还不足以驱散她们生活的严寒。独抚母亲需要更多的经济就业支持和社会关怀，她们希望温暖的阳光能够穿透裹挟着冰雪的风暴，给予她们慰藉和力量。独抚母亲的经济就业需求按照从高到低的意愿度主要有子女与老人的照料、灵活的工作时间、职业能力培训、职业指导、直接经济援助、推荐就业岗位和发布就业信息。而社会服务需求方面，则主要为单亲家庭孩子正面形象宣传、低收费兴趣班、单亲父母正面形象宣传、生活情感关怀、组织自主群、法律援助和心理咨询与辅导。

“独，是独自，但也有孤独的意味。孤立无援的时候，人就会有无力感。 ”蒙解说，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孤立无援的人是需要支持的。然而，她们想做的不是攀援的凌霄花，而是凌霜傲骨的腊梅，在风雪中“只将孤艳付幽香 ”。 怎样描绘一位独抚母亲的自画像？根据相关评论，我们爬取知乎平台上关于独抚母亲的自我评价并整理出不同关键词，绘制出独抚母亲的自画像。从“压力 ”到“能力 ”再到“强大 ”，从“抑郁 ”到“纠结 ”再到“心态放平 ”。暴风雪中，在独抚母亲撑起的那片天空之下，无声的力量正悄然发芽。

“我想送给妈妈全世界最好的婚纱。 ”杨悠然的女儿暖暖奶声奶气地说到。

走过风雪的，不只有独抚母亲们，还有被庇护在她们身下的那个小小的身躯。

襁褓中、怀抱中、被母亲牵着手……他们在母亲的“伞 ”下，一步步前行，见证着母亲遭遇的苦难，也目睹着她们无数次“崩塌 ”后的坚强，耳濡目染下，他们感恩、敬佩着自己的母亲，终有一日，也将为母亲撑伞。

关于“单亲母亲 ”的悲惨叙事方式早应被淘汰，正如《好东西》中所说的“老是重复女人悲惨叙事，也不利于改善女性环境啊。 ”独抚母亲在现实中确实面临着很多困难，但我们更应该看到她们克服困难、不断成长的力量。

注：

2018 年北京市规定，低保标准为家庭人均月收入 1000 元，低收入家庭认定标准为人均月收入 2000 元；而 2023 年至今北京市规定，低保标准家庭人均月收入为 1395 元，低收入家庭认定标准为人均月收入 2120 元，此变化幅度可供参考。

数据来源：

[1]国家统计局_妇女儿童权益得到全方位保障 妇女儿童事业取得历史性成就——新中国 75 年 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之二十三 - 国家统计局 (stats.gov.cn)

[2]育娲人口研究_中国生育成本报告 2024 版 (c-ctrip.com)

[3]育娲人口研究报告_中国婚姻家庭研究报告 2023 版 (c-ctrip.com)

[4] 十城市单亲妈妈生活状况及需求调研报告 2019

[5]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_2023 年民政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mca.gov.cn)

[6]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_2024 年 1 季度民政统计数据 https://mca.gov.cn/mzsj/tjsj/2024/202401dyjdtjsj.html

[7]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_2024 年 2 季度民政统计数据 https://mca.gov.cn/mzsj/tjsj/2024/2024dejdtjsj.html

[8] 中国家庭追踪调查_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 2015

[9] 《中国妇女发展纲要（2021-2030 年）》 [中国政府网] 国务院关于印发中国妇女发展纲要和中国儿童发展纲要的通知 -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nhc.gov.cn)

[10] 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 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 (cwdf.org.cn)

[11] 《让单亲妈妈群体被更多地“看见”》https://epaper.cnwomen.com.cn/html/2023-2/06/nw.D110000zgfnb_2023020 6_2-5.htm

[12] 一个母亲公开信息 https://mp.weixin.qq.com/s/p3UZdSjXNJSVEL_0UInMgA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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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沈尤佳,程园园. 单身母亲的收入和时间贫困研究[J]. 山东社会科学, 2014, (11): 71-79. 

[5] 侯娟,贾可可,方晓义. 近 20 年中国夫妻婚姻满意度发展趋势与社会变 迁 [J]. 心理学报, 2024, 56 (07): 895-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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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成员：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杜芙缈 沈昕 伍彦名 张清源（姓名按首字母排序，不分先后）

指导老师：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 徐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