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唐小林 | 身处“内卷”和“躺平”之间的当代青年,选择用文学对抗倦怠

2025-07-08 14:2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在充满焦虑、内卷和疏离感的当代生活中,青年的困境和突围成为近年来文学表达中的重要内容。个人的感知、理解和判断往往难以与整个社会氛围切割开来,而那些看似破碎的经验在催生着新的文学意识,不仅反过来形塑了当代青年生活,还有可能发展出别样的自我认知与现实理解。在这个过程中,青年在寻找新的观照世界的角度、认识生活的方式,以及有关人际关系的想象,在慢慢敞开自己的过程中,实现社会参与和分享。

或许可以追问的是,身处充满复杂变局和追求“效能”的时代,青年如何从“功绩社会”中升华出自由愉悦的身心状态?借助何种文学形式,可以处理“脆弱”“失败”和“困难”等挫折经验?面对时代的“倦怠”,我们是否能实现轻盈的“超越”?如果“倦怠”不可避免,那么该如何从“倦怠”中获得疗愈或拯救?

01

“青年”是现代社会的创制

当我们在谈“青年”的时候,首先说的是在年龄或社会学划分意义上的“青年”,比如大学生、小知识分子或“青椒”这类特定的群体。

有研究者提出,“青年”阶层形成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这与近代教育系统的改革密切相关,年轻人从家庭和传统共同体中剥离出来,在社会中获得相应的地位和角色身份。不过,在年龄阶层或社会类别之外,陈独秀曾说过“慎勿以年龄在青年时代,遂妄自以为取得青年之资格也”。因此,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面对“青年”的话题时,或许还可以做一点延伸,将其转置于心理、情感、知识,乃至更加开阔的思想领域中展开讨论。

需要强调的是,“青年”是现代社会的创制,如钱穆所说“青年二字乃民国以来之新名词,而尊重青年亦成为民国以来之新风气”。晚清以降的“重少”观念将“少年”与“国家”同构在一起,旨在翻转现代性的时间逻辑。更为大家所熟知的是,梁启超在《少年中国说》中通过将历史悠久的中国想象成“少年”,将中西两种文明之间的空间关系转变为时间关系,从而在线性的“时间”中找到中国的位置。“五四”使“少年中国”这种文化政治构想获得了初步的实践载体,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新青年》的创刊。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对“青年”的认识,似乎总是跟“新”关联在一起。彼时的“新”预示着不同于以往的话语表达的生成,并在现实层面开创出了崭新的历史主体。

因此,鲁迅曾经相信“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毛泽东则认为“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这类表述背后,不仅有着思想观念上的变迁,更隐含着对“青年”这一特别群体的种种期待。

02

我们这个时代的“青年”

如何开创出“新”?

那么,值得追问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青年”,还有能力开创出“新”吗?还能如何开创“新”?还能开创出怎样的“新”?在“倦怠”氛围日渐兴起的社会,要回答这些问题并不容易。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提出否定性的社会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溢着积极性的社会,正是因为“过量的肯定性”,导致当今社会出现以“心灵的梗阻”为特征的病理形态。他认为,“生命原本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现象,如今也被简化成一种生命机能、生命效能。相应的负面后果是,功绩社会和积极社会导致了一种过度疲劳和倦怠。”

当下社会无处不在的“内卷”便与这种“功绩社会”的运转密切相关。身处“内卷”和“躺平”之间的当代青年,或许时常能够感受到这种“过度疲劳和倦怠”,其中的重要原因是人们已习惯将一切复杂丰富的内容降格到简单的计算层面,在反复“自我剥削”的过程中产生精神上和情感上的诸种不适症。在深陷倦怠和对抗倦怠的过程中,我们也能清晰地看到,这个时代的青年人正在生成大量不同于以往的表达模式、言说方式和自我形象。这些正是他们回应自我切身问题的结果,表明“倦怠”的背后其实潜伏着有待激发的活力。

如果说当下很多青年人越来越不愿意正面谈“开创”,那么或许可以反过来,先思考“放弃”的问题。从社会学意义上来看,“青年”是在家庭和社会的要求、期待下所生成的一种角色类别,但随着社会结构的转型,“青年”正在失去曾经被赋予的特殊使命。面对新的社会语境,需要提出一系列“否定性”的思考,比如我们可以放弃哪些已经变得陈旧的情感模式、价值参照和生活选择?有时候,“放弃”比“开创”更为艰难。特别是在当下的生活中,在反思的基础上学会“放弃”一些东西,是新的想象得以生成的必要前提。

与“青年”相关的另一个话题是“生活”。这里的“生活”指的应该是“当代生活”,更指的是超越单纯“生存”的“美好的生活”,其中不仅包含个人化的生活经验,更关涉着即时性的公共事件、社会的整体感受,以及群体性的情绪、愿景,最终指向的是如何愉悦融洽地共同生活。

尽管“倦怠”及其所关联的无聊感和无力感,似乎正在成为一种普遍性的生活感受,造成大量的青年“封闭”于室内,但同时我们在另外一些青年人身上也看到了极强的行动力,他们显示出对生活的强烈兴趣,是这个时代的“行动者”。正如鲁迅很早就提醒过我们,青年不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这表明,青年内部也是有所分化的,青年的生活既跟不同个体的性格、经历和兴趣有关,又在被整体性的时代节奏所影响和打造,由此展开的生活也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多样。或许可以说,其实不必那么悲观,因为在焦虑和内卷的同时,也有青年在尝试开启新的生活实践。特别是近年来,大学生作为青年当中最主要的群体,创造了很多生活方式、行动方式和交往方式。“大学生”已经成为一种极富创造力的特殊表述。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尝试完成自我的身心安排、感知分配,生成对于自我和社会的表述模式。其中那些不可化约的个性内容,正标识着“青年”最为独特的生活形态。

03

用文学对抗倦怠

正是在对当下生活的探索方面,很多青年作家的写作自觉处理了自我与周遭世界的关系,展现出自我的苦闷和向上的努力。正如一百年前的沈从文、丁玲等青年作家也曾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焦虑和突围,最终在不同的道路选择中“拯救”了自己的生活。其中个人的“焦灼”不只是自我内部的私人化感受,更可以视为理解复杂社会的情绪产物,背后往往蛰伏着一个不向生活突击,试图打破困局,重绘时代生活图景的形象。因此,在某种意义上,那些看似极为私人、日常的状态,也可以在更为广大的生活世界中进行理解。

从近年来的青年作家写作来看,很多作品看上去只是在展示个人的经验和处境,但其实都在跟整个时代氛围相接通。他们写作的过程也是理解自身经验的过程,因此更像是对着生活发问,并为生活赋予一种形式,从而使其变得可以理解和把握。比如像是砂丁、康宇辰、王子瓜等青年诗人,他们的写作展现出一种理解、接受现实的真诚,但又能看到他们在尝试以各种形式完成轻盈的超越。在他们的创作中可以看到一种解脱感,这种解脱感带来某种“自我解放”的力量,并催生出识别倦怠、对抗倦怠的能力。

在很多青年那里,以往那种对未来的确定性讲述已经失去了召唤力。比如,很多青年都是被许诺的美好未来所“诱惑”着长大的,但上一代的成长经验不一定适用于他们。应该意识到的是,生命的每个阶段几乎都会出现消极性的情绪,这种体验将会伴随一生,是我们无法避免的内在组成部分。但遗憾的是我们往往缺少直面焦虑和挫折的教育,因此并不善于处理这种经验。

青年人已经不再相信“等到了⋯⋯就好了”的叙事,那种虚幻的“黄金世界”也失去了召唤力,而当过多的许诺并没有得到兑现时,他们体验到的落差感和失败感往往来得更为强烈。但正是对现实的真切正视,使我们在很多“弱者”形象的身上,既能看到对“脆弱”“失败”和“困难”等挫折经验的体认、接受,也能看到一种反身性的通脱和自觉。这种“无为”意义上的反身性并不一定导向“躺平”和“摆烂”,而是意味着放弃功绩化的计算,从而重新将生命升格到思想的层面。在这个过程中,有可能锻造出一种成熟的心智,唤醒某种轻松的闲适感。这种具有“否定性”力量的状态,最终将生成一种更为理性地看待社会现实的眼光,正是这种眼光引导我们在不一样的框架中去体验、理解生活。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青年的生活中充斥着焦虑、内卷和疏离感,但也能看出他们在翻转这些感受,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安顿自身的复杂经验,进而尝试化解那些不安和烦闷。

在主流话语方式之外,我们既要分析这个时代的“隔绝”“挫折”和“倦怠”,也要讨论这个时代的“亲密”“兴奋”和“超越”,应该注意辨识其中隐藏着的别样意识。这些意识关联着崭新的内容,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抵抗孤独的疲惫,重新舒展开生命复杂而生动的纹理。体现在文学上面,很多青年从自己的生活感受出发,生成了多样的文学表达形式,其中就有不少可贵的、积极的内容。比如,砂丁捕捉到青年生活中“倦怠的稠密”,并对接到1927年前后的左翼历史,尝试将“生活”从“相互厌倦”的时刻中托举出来(《超越的事情》);康宇辰细密而自由地讲述“九零后学术人心因受虐而胀满”的失败体验,处理了“脆弱”“平庸”“遗憾”等种种“否定性”经验,但最终在“青年不怕”的自我审视中重获力量(《春的怀抱》);王子瓜则在“游戏”和“反游戏”体验中重塑一种诗学的形态,在“一起玩”的邀约中度过“另一边的生活”,从而识别出生活中种种“美妙”的时刻(《液晶的深渊》)。还有很多青年作家,并不避讳将自己的焦虑、疏离感呈现在写作中,但是他们也在梳理和反思这些生活经验,在一个相对化的观照视角里真诚检讨自己的情绪内容,尝试改变已成习性的言说模式,并以多样的文学形式完成对沉闷生活的突围。

这些创作展现出了有深度的体验生活的方式,以及有关人际关系的新想象。进一步来说,青年的写作也是尝试向外敞开自己的路径,尽管这个过程非常艰难,但确实开辟出了一些新的生活与情感空间。比如,很多青年作家会打破所谓原子化的现代个体感受框架,在“孤立”“疏离”和“丧”之外,尝试叙述“我”与他人所结成的“友爱”关系。在当下技术化时代和追求“效能”的社会中,这些“友爱”关涉着的是如何分享纯粹快乐,如何超越“有用的朋友”而抵达“有德性的朋友”,从而重新唤回一种亲密、团结的关联方式。当下很多文学还原出了“如何孤独生活”的画面,但这些青年作家却在新的语境中开始思考“如何共同生活”,以另一种方式实践“美好的生活”的社会愿景。这些生活经验和表述模式预示着,这一代的青年在“放弃”一些东西的同时,确实也“开创”出了一些新的生活内容。我们有理由相信,当下的青年们将会从自我、从身边的小圈子生活涤荡开去,将“倦怠”转化为一种有益的“降解”,最终发展出独属于他们的现实参与和生活连接的丰富形式。

文学第二十辑——重估韦勒克

陈思和 王德威 主编

复旦大学出版社

目 录

对话

时代变局中的文学研究

——李振声教授访谈 对话 / 李振声 王玮旭

评论

·战时中国的声音政治与国族想象:重返《黄河大合唱》·

主持 / 金理

《黄河大合唱》是怎样唱起来的? 文 / 曹禹杰

力量的召唤与“壮大幻想”的生成

——论作为“新型”抗战歌曲的《黄河大合唱》 文 / 李琦

诉说创伤,开拓生路

——重读《黄河怨》 文 / 孙辰玥

声音

·AI时代、城市空间与青年生活· 主持 / 陈昶

赛博空间需要两室一厅吗?

——关于现代小说中青年主人公居所的几句闲话 文 / 丛子钰

作为判断力的“自然主义”

——金宇澄的《繁花》与张忌的《南货店》 文 / 刘祎家

青年生活与文学形式 文 / 唐小林

心路

赵昌平批《天香》 文 / 王安忆

谈艺录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一部浓情、悲壮的“罗马剧” 文 / 傅光明

著述

反叛与执中:重估韦勒克在比较文学建制史上的意义 文 / 郭西安

书评与回应

·《现代词学的起源》·

传统表象下的新文学显隐 文 / 赵惠俊

断裂中的微声 文 / 薛义

道出于二的现代词学 文 / 张谦

对三篇书评的回应 文 / 张耀宗

原标题:《唐小林 | 身处“内卷”和“躺平”之间的当代青年,选择用文学对抗倦怠》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