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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潮 | 让每个学生都成为发光体——访人民教育家、大先生于漪 | 居平

2025-07-08 14:2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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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记）

“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爱尔兰诗人叶芝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教育”一词来源于孟子，真正好的教育，不是单纯给孩子植入片面的答案，而是要点燃孩子对知识、兴趣的渴求，激发他们的学习内驱力，让孩子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大写的人。

2024年秋，作为镇江九如巷的老邻居，我们慕名拜访了96岁高龄的大先生于漪，她看到我们，精神焕发，幽默地说，“我身体的零件几乎磨损坏了，但脑子还是健全的。”她质朴大气，和蔼可亲，思维敏捷，还拿出镇江中学130年的纪念册给我们看，我先生聊起他父亲在镇江中学工作时校友，她竟然也认识好几位，记忆力之好，让人惊叹。

讲起教育精神，大先生很激动，声音洪亮，铿锵有力，正如巴金先生说言，理想是存在的，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内心澎湃的力量：

“我们现在就是把一些不应该的无序竞争放在孩子身上，使得孩子很焦虑。孩子说‘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怎么还竞争不过人家。’你看他竞争什么？我今天比昨天进步了，我就是很好！我们现在主要是教育理念上、价值观取向上，有很多不到位的，包括扭曲的。因此家长焦虑，孩子焦虑。我们现在老是学生竞争，错了！首先是合作，我们过去教学生的时候，学习好的，旁边一定坐一个学习很困难的，帮助他。合作精神，合作才能共赢啊！”

“教育焦虑的本质是教育理念和价值观的扭曲，无序竞争本不该出现在孩子身上！”谈起教育焦虑，大先生于漪一语道破。

大先生于漪和许良居平夫妇

寻根乡愁：邻居竟是“人民教育家”于漪老师

假期里，我们一家回到了先生的老家镇江九如巷。百转千回的九如巷，总是让我们心心念念，因为那里有我先生爷爷许亚轩留下的百年祖屋。20世纪30年代，爷爷携妻儿闯荡上海滩，后落脚黄河路开了一家中医诊所，并在“承兴里”石库门定居了下来。从九如巷到石库门，爷爷经历过甜酸苦辣的百味人生。

九如巷，南至宝塔路横街，北至大西路，内有20多条小巷相互贯通，主巷长约200多米，宽近2米。“九如”源自《诗经•小雅•天保》，早在1929年，“九如巷”便应运而生，大批富豪因“九如”的大吉含义，纷纷在此圈地建房，紧邻的薛家巷也是富人聚居地，故而当地有“金九如、银薛家”的说法。

爷爷留下的祖屋在九如巷30号，是一栋三合院。爷爷自小立志学医，少时师从扬州江都名医张明贤，21岁出师，擅长妇科、儿科和喉科。迁居九如巷后，他便在此地开诊，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因多年未归，九如巷的祖屋里竟然长出一棵大树，且已枝繁叶茂冲破屋顶。我们立即委托当地街道朋友帮忙维修，终使祖屋得以顺利修缮完成。其间，我们得知，被誉为“人民教育家”的于漪老师也出生在九如巷，她家老宅在同鑫里7号，与我们是一巷之邻。这无疑是我们此次返乡的意外收获。

同鑫里是九如巷的巷中巷，民国时因李、于、张三姓商人在此建房，而取名同鑫里，意为共同富裕、共同发展。1929年2月7日，于漪出生在同鑫里一个普通家庭，她的祖父由学徒做起，通过自己的勤奋与努力成为一间制作土肥皂、土蜡烛的作坊主；她的父亲为人正直，继承家业后因患上肺结核早逝，她的母亲含辛茹苦地将五个子女抚养长大。于漪的父母都没有读过很多书，但他们重视教育，给儿女树立了为人处世的榜样。在端正家风的熏陶下，于家五姐弟都成长为国家的栋梁之材，长姐于漪深耕于基础教育领域，成为“人民教育家”；二弟于渤是浙江大学电机系教授；三弟于洸是北京大学地质系教授，曾任北京大学副校长、首都师范大学党委书记；小弟于渌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小妹于涟是浙江大学教授，曾任浙江省科学技术厅副厅长。

一户寻常百姓家，竟飞出五只凤凰，这是镇江九如巷人的共同光荣！于家五姐弟的名字都带有三点水，这是因为他们原本还有三个同胞手足，但都早早夭折，他们的父亲想到，“于”谐音“鱼”，鱼要有水才能活，所以给子女都取了带有三点水的名字。看似寻常的名字，却寄托着父母深深的爱和殷切的期盼。

如今，九如巷的住户大多是老人，他们仍津津乐道先辈流传下来的故事，听来颇令人感慨万千。从大上海到九如巷，乡愁无尽期……

一切为民族：人民教育家是如何炼成的？

“学习为了什么？一切为民族，我认为是为民族的振兴，这是精神支柱。理想信仰并不遥远，理想就在岗位上，信仰就在行动中。”

“一切为民族”，这是镇江中学的校训，毕业于镇江中学的于漪早已铭刻在心，融于血液。

于漪自小爱读书，家里的线装旧书被她翻阅了无数次，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有趣的历史故事，胸中自然也产生了忧国忧民的情怀与抱负。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上海失守后，日军沿江而上，很快镇江也失守了。那时，8岁的于漪常看见日本人的飞机在头顶盘旋，听到警报声在耳边响起，大人们的脸上因此总是愁云密布，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

而薛家巷小学的“最后一课”唤醒了于漪强烈的爱国意识。

薛家巷小学解散前夕，一天下午，音乐老师满含热泪，用颤抖的声音教唱《苏武牧羊》：“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苦忍十九年，渴饮血，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尽管曲调温柔，节拍缓慢，但老师教得那么激动，边打着节拍唱，边逐句解释苏武宁死不屈的故事，把“祖国”“气节”“亡国奴”这些沉重的词汇唱进了孩子们的内心。那一刻，于漪幼小的心灵第一次受到如此的震动，她曾说“这一课，我永远忘不了！”

“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战火纷飞，寒风呼啸，饥寒交迫中，于漪辗转求学，终于考到镇江中学。在物质条件、求学环境极其艰苦的情形下，老师悉心教导，她和同学们求知若渴，学习比什么都重要，她心中生发出明确而坚定的目标。

“求学为什么?从愚昧走向文明，就要立志为解救苦难的民族于水深火热之中……”老师激昂的话语揭示了求学的目的，树立起做人的标杆，给我们勇往直前地动力。

“当时，我们这些风华正茂的学生孜孜不倦，努力进取，把物质生活的贫乏与环境的艰难踩在脚下，追求精神生活的充实与欢乐。镇江中学人才辈出，‘一切为民族’校训，掷地铿锵，成为我铸造师魂的基因。有空一定要带孩子去镇江中学看看。”于漪意味深长地叮嘱，我们心领神会，上次我们回镇江，校舍正在装修，下次回老家，一定要带孩子去校园里参观学习。

“往事依依，回想自己小学、中学、大学求学的经历，我真是一个幸运儿，遇见那么多师德好、水平高的老师，所以我当教师以后，一直是带着感恩的心在工作，也希望教出更多品学兼优的学生。”于漪由衷地说。

1947年，18岁的于漪考入复旦大学教育系。大学里，曹孚、周予等教授严谨治学的品格和精神，深深地影响了她，滋养了她深厚的学识基础。1951年的大学毕业生，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实行全国统一分配。即将走上教师岗位的于漪，立志要把个人的前途命运与祖国的前途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

“隔行如隔山，各学科自有自己的性质、功能、知识体系、教学内容、教学要求，怎么可能一下子驾轻就熟？但再难也要担当，工作就是克服困难。”自强不息，努力奋斗是她的生命底色，她从来就不会向命运低头。在70多年的教育教学中，她从未间断过与艰难困苦作斗争。大学专业是教育，由于工作需要改教高中历史，正当教学有点眉目之际，又由于工作需要，改教高中语文，学一行，专一行，爱一行。

“热爱中华民族，热爱祖国，首先要积极投入祖国建设，热爱自己的专业，刻苦钻研，以身相许。” 经历过生活的颠沛流离、艰难困苦，于漪倍加珍视教师岗位，也更清楚百废待举的国家民族需要。她把全部的才情和汗水都奉献给钟爱的教育事业，奉献给自己热爱的学生。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几十年来，于漪初心不改，对钟爱的教育事业一往情深。

仰之弥高近之弥亲

首届全国教书育人楷模、上海市杨浦高级中学名誉校长、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多所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全国“三八”红旗手、2019年9月17日，被授予“人民教育家”国家荣誉称号，一大堆头衔和荣誉，但光环笼罩在下的大先生朴素随和，并没有“大先生”的名人架子，她最喜欢的称呼是“老师”，她一直自谦地说自己是“草根教师”。“教师首先是个大写的人。” 这是她的至理名言，听着她亲切的话语，看着她出版一本本有关教育的书，我们仿佛醍醐灌顶。

96岁的于漪先生，她的一天是怎样度过的？儿媳史老师笑说，妈妈精神比我们好，比我们忙多了。比如某一天的作息表：清晨七点，她起床洗漱，早餐后，她就开始阅读全国各地教育部门或相关单位写给她的信，随后提笔回信，才思敏捷，一气呵成，一写就是好几页纸，从不打草稿。曾经有人想收藏大先生的修改文章的草稿，但是她大都是一气呵成的手稿，没有草稿呀！（听到这，我很汗颜，记得好多年前我手写稿件时，都是要打好草稿，列大纲，修改数遍，才最终成稿。）在信中，她道出心声：虽已鲐背之年，还要像你们一样，蓬勃向上，壮怀激烈，以中国特有的教育家精神为高标，以历史师道文化的厚重和时代创新活力为特征。下午，应电视台采访要求，对11个访谈提纲一一“备课”，查找资料。傍晚，阅读8种报纸、刊物，摘抄学习。晚饭后，她还会再看会书报，或者再写些文章，十点左右才睡觉，忙碌充实的一天。

“选择了做教师，就是选择了与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人民幸福休戚与共、血脉相连的伟大事业。”明灯一盏在心中，照亮前行之路。在大先生于漪的口中，始终称自己是一名“草根教师”，但她也始终要求自己做一个“大写的人”。

“中国人的造字妙不可言。‘大’的中间是顶天立地的人。什么是天？为党培养人成长、成人、成才就是教师的天。什么是地？饱含深情地扎根在中国基础教育实践的土壤之中，把每一件事做实做好。“大”的中间是一横，像张开的两个手臂，做‘大先生’就要有这样的气派，这样的格局。拥抱每一个孩子、拥抱教育事业、拥抱时代、拥抱祖国、拥抱世界。这就是身为教师的使命担当，身为教师的生命境界。“大先生的胸怀与众不同，说起大写的人，她很激动。

谈起孩子，谈起和教育有关的一切，她的眼中就会绽放不一样的光彩，折射出母性的慈爱与家国情怀。因为生在旧社会，于漪对家国苦难有着切肤之痛。1951年，于漪从复旦大学教育学专业毕业，成为一名教师，最初教历史。一年半后，学校语文组缺少教师，她便“转行”教语文，靠自学啃完大学中文系课程，不断丰富知识图谱，日复一日打磨出属于自己的教学风格。20世纪60年代，凭借出色的课堂教学改革，于漪成为上海语文教育界的一面旗帜。

2018年8月20日，总共8卷21册的《于漪全集》在上海书展首发，2023年，《于漪全集（修订版）》首发。在首发式上，上海教育出版社社长缪宏才动情地说：“一般的全集每逢十年才做修订，但从2018年到2023年，于漪老师又撰写了100多篇关于教育的文章，所以修订工作大大提前。”全集修订版共600多万字，这是于漪老师逐字逐句在文稿纸上“码”出来的，是她的教育教学思想最朴素、最真实的呈现。《于漪全集》成为共和国历史上首部来自基础教育教师的全集。学生们曾统计过于漪的著述情况，有531篇文章、37部专著，还有100部合著及主编的作品。这些构成了《于漪全集》的主体，从基础教育、语文教育、写作教学、教师成长等方面展现了于漪的教育理论成果。

2024年的上海书展上，我带孩子逛书展，正好遇上几位老师自发寻找起书展中的“于漪老师”。于漪主编的《基础教育教师学》“新鲜出炉”，这本书探究了中国基础教育教师成长的关键要素与规律，勾画植根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沃土，新时代基础教育教师的理想形象。《从“草根教师”到人民教育家——于漪传》一书的编著者、上海市教育发展基金会理事长王荣华谈起编写初衷，他力争立正传、立大传，同时还要解答一个重要的问题——“人民教育家”是如何炼成的？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广大教育工作者、家长、学生手捧《于漪传》，在书中探求问题的答案。每每翻阅这本书，都能感受到在教育奋进的路上，于漪老师与我们同行。

教师写作绝非舞文弄墨，在文字技巧上着力。于漪认为语言有温度，字词知冷暖，教育写作是有灵魂的，人的生命、情的灵犀、事的原委、物的形塑，无不灵动地蕴含其中，纵向思接千载，横向视通万里，把育人之道放在其中琢磨，别有一番滋味，更有新的洞天。

“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皆因对学生的成长、成人、成才“沧海自浅情自深”，故而情动而辞发，或而潺潺淙淙，或而涛涛滚滚，织成教育生命交响曲，评析、激励、反思、自强，立体、多维，增添教育实践的光亮。

“一辈子做教师”，是坚守。三尺讲台一生情，再高的山、再远的路，无论多么崎岖坎坷，也要以万米赛跑的韧劲与勇毅攻克难关。“一辈子学做教师”，是超越。教师的字典里没有一个“够”字，她始终本着一以贯之的探索精神和惟真惟实的治学态度，自我超越。

“往事依依，如果逝去的岁月可以像飞去的燕子重新归来，青春的年华可以再次度过，那么，我将依然选择教师这个太阳底下永恒的事业。” 于漪动情地说，如果时光回溯，在人生的站台上，停靠着开往未来的列车，她依旧会踏上名为“教师”的那一辆，生命与使命结伴同行，教育生命依旧会闪放光芒。

“我这个人很简单，也很天真。我是教师，心里顶大的事情，是一个心眼儿为学生，珍视学生，把学生当宝贝，学生是我的最爱，真正教好学生，生命的价值就在这里。”真理往往是朴素的，大先生的话发自肺腑。

在教育领域奋斗了七十多年，有一件事情于漪特别难忘，那就是1978年获评首批语文特级教师。

“评上特级教师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带的77届两个班学生100%考上了大学。”于漪说。当时学生普遍底子差，她抓住班里的小干部，对其他学生传帮带，一个都不放弃，教材跟不上就学《共产党宣言》，这样在高考中大获全胜。

迫切需要改变的教学状况，是教师的“一言堂”。于漪认为，课堂不是教师锻炼的场所，要充分发挥教师和学生两方面的积极性。这样，她倡导将“我讲你听”式的线性教学结构，改为网络式、辐射性的互动教学。而且老师不是仅关注学习好的学生，而是面对所有学生，让每个学生都成为发光体。在她眼里，根本没有差生。

教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一辈子做教师，一辈子学做教师。”这是她最质朴的名言，激励着她的孙女黄音老师和下一代教师们，这个职业寄托着她一生的追求与热爱。

仰之弥高，近之弥亲。“往事依依，金色的回忆唤起的青春激情，催我不断奋进。”我不由想起于漪散文《往事依依》中的一句。依依惜别时，大先生一定要送我们全家到电梯口，还亲切地摸摸我儿子的头说：“娃娃长得真高，要多读书，读好书，才能学好语文。”又急忙转身回去说：“我不知道你们孩子还小，忘记给娃娃吃点心了。”一转身，她拿着两罐功德林的核桃酥出来，塞给儿子，说是补补脑子，就像最平常的疼爱孙辈的奶奶。儿子开心极了，一路喜笑颜开说：“于奶奶真好，一点名人架子也没有，刚才她还摸我头了，我开窍啦，以后作文也不用打草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