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治愈与关怀之间：妇科肿瘤医生的理性与共情之道

作者：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普陀医院  副主任医师 朱小丹

作为一名妇科肿瘤医生，我们每天都面临着生与死的抉择、希望与失望的交织。近期接诊的刘女士，在复发性卵巢癌的靶向治疗过程中ca125增高，更换药物后疾病进展，并出现腹水。当面对像刘女士这样的复发性卵巢癌患者时，我们肿瘤医生既希望用最先进的医学手段延长患者的生命，又不得不面对疾病进展的现实。这种"爱心很多，但能力有限"的矛盾，是许多肿瘤医生内心的真实写照。

2003年，协和医院陈蓉教授结束了6年的妇产科基本培训后，选择妇科内分泌作为自己的职业方向，放弃最初心仪的妇科肿瘤专业。她说，这一改变的背后有一个隐秘的原因。面对疾病困苦、生离死别，她在情感上过于自我代入，乃至心力交瘁。诊室病房中，她要面带微笑保持职业性的克制；然而寂静无人处，想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要消逝，她经常泪眼滂沱。

那么，我们肿瘤医生到底该如何在专业与情感之间找到平衡？如何既保持理性的医学判断，又不失对患者的深切共情？本文将探讨妇科肿瘤医生如何面对职业中的负面情绪，并找到一条既能科学施治，又能自我疗愈的道路。

一、理解我们的忧伤——为什么我们会感到无力？

1. 医学的局限性与期望的落差

卵巢癌被称为"沉默的杀手"，尤其是复发性卵巢癌，治疗难度大，预后往往不理想。尽管近年来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新技术带来了希望，但仍有不少患者像刘女士一样，在多次更换药物后仍面临疾病进展。作为医生，我们渴望治愈，但医学的局限性让我们不得不接受"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的现实。

2. 情感投入与职业耗竭

妇科肿瘤医生的工作对象不仅是疾病，更是活生生的女性——她们可能是母亲、妻子、女儿，她们的故事常常触动我们的心。当我们看到患者因疾病承受痛苦，或因治疗副作用生活质量下降时，那种"感同身受"的共情能力反而可能成为情绪负担。长期积累，容易导致职业耗竭（Burnout）。

3. 责任与自我怀疑

当治疗效果不如预期时，医生可能会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我的决策不够好？""是否还有更好的治疗方案？"这种责任感既是职业素养的体现，也可能成为心理压力的来源。

二、理性面对专业——科学决策与接受不确定性

1. 基于指南，但不囿于指南

卵巢癌的治疗已有成熟的临床指南（如NCCN指南），但在复发病例中，个体化治疗尤为重要。例如，刘女士的CA125升高和腹水提示疾病进展，此时需评估：

* 是否仍有手术机会？（如能否达到R0切除？）

* 是否尝试免疫治疗？（如检测到dMMR/MSH-H/TMB-H？）

* 是否考虑参加临床试验？

理性的决策应基于证据，而非情感。我们可以通过多学科会诊（MDT）减少个人偏见，确保选择最优方案。

2. 接受医学的不确定性

医学不是完美的科学，尤其在肿瘤领域，许多时候我们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即使是最有经验的医生，也无法保证每一次治疗都成功。接受这种不确定性，能让我们更平和地面对挫折。

3. 专注于"可控制的"部分

我们无法控制疾病的生物学行为，但可以控制：

* 是否提供了充分的知情同意？

* 是否给予了最佳的支持治疗（如腹水管理、疼痛控制）？

* 是否关注了患者的心理需求？

将精力放在这些"可改善"的领域，能减少无力感。

三、共情而不伤己——如何平衡关怀与自我保护？

1. 共情的艺术：站在患者的角度，但不背负他们的痛苦

共情是医生的核心能力，但过度共情可能导致情绪透支。我们可以：

* 倾听而非拯救：有时患者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被理解。一句"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比"我们还有办法"更能给予安慰。

* 设定心理界限：关怀患者，但不把他们的痛苦变成自己的痛苦。

2. 与患者建立"治疗联盟"

将患者视为共同对抗疾病的"战友"，而非被动接受治疗的"对象"。例如，对刘女士可以说：

"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确实很有挑战性，但我们会一起努力。您有什么想法或担忧，都可以告诉我。"

这种合作模式能减轻医生的孤独感。

3. 学会"悲伤而不绝望"

面对治疗失败时，允许自己感到悲伤，但不必自责。可以反思：

* "我是否尽力了？"（如果是，则无需苛责自己。）

* "这次经历能让我下次做得更好吗？"（将挫折转化为学习机会。）

四、自我照顾——医生也需要疗愈

1. 承认并表达情绪

压抑情绪只会让压力积累。可以通过以下方式释放：

* 与同事倾诉（同行是最能理解你的人）。

* 写日记或案例反思（将情感转化为文字）。

* 寻求心理咨询（医生的心理健康同样重要）。

2. 建立支持系统

* 同行支持：加入医生互助小组，分享经验与情绪。

* 家庭与朋友：工作之外，保留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

* 导师指导：向资深医生请教，他们的经验能提供宝贵视角。

3. 培养"非医疗"兴趣

运动、艺术、阅读等爱好能帮助大脑从工作中抽离，恢复心理能量。

五、给同行的话——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亲爱的同行，当你因为患者的病情而感到忧伤时，请记住：

* 你的爱心是这份职业最珍贵的部分，但你不必独自承担所有。

* 医学有局限，但关怀无界限。即使无法治愈，你的陪伴已是莫大的安慰。

* 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他人。

我们选择妇科肿瘤这一领域，是因为我们愿意陪伴女性走过生命中最艰难的战斗。在这个过程中，理性让我们清醒，共情让我们温暖。愿我们既能治病，也能治心——包括患者的心，和我们自己的心。

结语

在妇科肿瘤的战场上，我们既是科学家，也是守护者。面对像刘女士这样的患者，我们或许无法每次都赢得胜利，但我们可以确保：每一次治疗都充满尊重，每一次沟通都饱含真诚，每一次告别都不留遗憾。

医学的进步需要时间，而我们的坚持与关怀，正是推动它向前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