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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昼工作室魏晓涵:选题“老生常谈”,如何打捞新视角?|稿件复盘

2025-07-15 12:5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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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军医许满秀给自己办了一场生前告别会,原本告别会定在80岁生日那天,因为老伴去世而延期到了第二年。据说,她原本想要现场摆一个棺材,棺材里堆满鲜花,她躺在鲜花之间,因为难度过大而作罢。许满秀没有邀请亲人,也没有叫街坊邻居,来的都是广州十方缘志愿组织里的志愿者,还有纪录片《最后的,最初的》导演罗率。她的旧照片被剪成一个视频在现场播放。最后,每个人都上前拥抱了她。

散文家史铁生曾经说:“死亡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生老病死,是每一个生命必然的经历,也是媒体的老生常谈。从养老模式探索到人道主义关怀,中央民族大学融新实验室对临终关怀相关报道进行梳理,现象、问题、实践,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已经被媒体报道过。那么,这样的日常选题还有哪些可做的空间?什么样的切题角度才能给读者提供一些认知增量?当材料琐碎或者贫乏时,怎么写出一个更好的故事?

本篇稿件复盘,我们对话极昼工作室作者魏晓涵,一同探讨如何从“老生常谈”中关注到临终关怀志愿服务者这一群体,打捞出一群中年人用自身创伤与自我和解浇灌出的独特生命视角。

作者介绍:魏晓涵,极昼工作室作者,曾就职于北青深一度。

代表作品:

本次复盘稿件为以下根据魏晓涵的讲述整理。

Q:面对纪录片《最后的,最初的》的同题报道,你是怎么切入临终关怀这个话题的?

A:首先要寻找同行报道的空白点——是进一步探索选题的方向。和编辑讨论其他媒体的报道后,我们发现这些报道对江文勇和许满秀的故事展开不多,背后仍存在挖掘的空间。其次这类话题媒体写过很多,我之前多多少少也接触过,积累过一些经验。具体到这个选题,在专业知识方面做案头工作固然重要,但我们优先的需要判断的是,故事本身是否足够有延展性,才能判断选题是否成立。所以我是先向公益组织负责人匡胜利简单了解了几个志愿者的故事,聊完故事之后,我感觉选题可以做下去——故事的逻辑成立且丰满动人。

Q:为什么最开始选定的采访人物是许满秀和江文勇,而不是对“临终关怀”认知更系统的负责人?

A:简单来说是因为他们身上的故事恰好能够承载更大的社会议题。在临终关怀的选题上,相比于探讨制度的差异,我们可能对这个人或者对这个故事感兴趣,这是也是我们判断是否能开启一篇报道的契机。当然前提是它恰巧又囊括临终关怀里值得深入探讨、没有太被关注到的主题。这也是极昼的调性,从小切口出发、自下而上的操作流程,而不是一个很宏大的议程设置。

稿件案头准备工作梳理

面对一个被写“烂”的话题,魏晓涵绕开同题报道的范围、定下初步方向后,又遇到了框架必须重新调整的情况。起初,魏晓涵想要探索的人是许满秀,挖掘她成为十方缘志愿者后,如何看待丈夫的离世、如何看待自己即将消逝的生命等等。这样的故事相对完整、有张力、有高光,但魏晓涵碰到了两次挫折,不得不放弃这个方向:第一次受挫是在和匡胜利的采访,魏晓涵了解到老人已经去世,无法获得一手的信息;第二次是外围采访效果不好,无法达到预期目标。

由于故事性和张力难以实现,魏晓涵决定改动稿件方向。

Q:在既定的方向无法实现的情况下,修改的关键在于什么,依据什么进行修改?

A:在我们的报道中,和预判不符合的状况常常发生。因为采访就是一个不断获得信息,不断重新调整判断的过程。关键在于什么打动了你。通常来说,无论是什么选题,亲临现场或者和采访对象交流依旧能给人一些新的认知。在和匡胜利等人沟通时,我意识到临终关怀志愿者大多都是中年人,他们自己经历过生死的哀伤之后,再去做临终关怀。一方面,他们自己有很多关于生死和哀伤的课题需要化解,另一方面,他们也在这个过程中跟一些其他的陌生人产生了连接。这条逻辑就是新的写作方向——经历生死后,这群中年人走进临终病房。基于这个方向,我就需要采访“更多”的志愿者,将一开始的个人故事转向群像叙述。

Q:你是如何寻找到足够多的采访对象的?

A:我采取的是“滚雪球”方法,就是找到一个人之后,让他帮你推荐下一个采访对象。例如纪录片导演和部分志愿者就是通过匡胜利找到的。由他介绍的采访对象一方面有较为丰富的个人故事、具备一定的表达水平,另一方面受访者也会对我更加信任。有的采访对象是志愿者推荐给我的。

Q:怎样建立这种“值得推荐”的信任感,使得采访对象愿意推荐更多的潜在受访者?

A:建立起让采访对象帮忙推荐的关系依赖双方的交流感受,采访不是一个生硬地对着提纲自顾自问下去的过程,而是有来有往的,保持真诚,这样对方也会更信任你。在和采访对象的对话中,可以对作推荐的中间人说清楚自己的需求(找什么经历的人),询问他还可以有什么类型的人能推荐,可能会有新的意想不到的合适人选。在采访完几位志愿者后,我感觉到稿件还需要一个女性视角——基于男性和女性的观察和感知方式、与临终病人的相处方式、沟通方式不一样的情况。告诉了匡胜利这两个诉求后,他向我推荐了曾萍。最后聊下来,曾萍确实很符合需求。整体来说,采写前应该建立好稿件框架,并根据现实情况及时调整。

Q:如何训练自己在采访中追问细节的能力?

A:一是需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这里的想象力指的是在聊到具体的场景或某个情节时,需要将自己代入某一方,凭借案头工作、生活经验、阅读积累等,想象对方在此场景下会发生什么、经历什么、有何反应等,这些设想可以成为和受访者交流、探索的好奇点。

二是在采访时候保持放松状态,可以把采访当做一种闲聊。当采访者表现得严肃时,对方也会很严肃,但当对方处于放松的状态下,进入到其故事的节奏时,可能会讲出没有设想到的细节。因此,你可以不用刻意以记者或者采访者的身份自居,不如把对方视作朋友,以好奇状态开启对话,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比如我们想知道的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的人在进入临终病房后的一些观察,以及这个经历对他的影响。那就在这句话的基础之上进行搭建:他当年经历生死时是什么样子的,当时的环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怎么去处理他的哀伤情绪的;在什么状态之下成为临终关怀志愿者,怎么进入的,他当时带着什么样的困惑,跟这些人怎么相处......在框架基础上去建立你对他的好奇,你能想象到的关于他的所有的故事、经历感受、反思,凡是你能想到的,在采访时间和条件允许的情况之下都可以问一遍。

Q:在采访过程中,有没有一些对你触动很深的故事?

A:有一个和曾萍同龄的癌症病人,他在生命最后阶段不愿意麻烦任何人,包括他的家人和到场的志愿者,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天都是自己去打水的,只是找人帮他洗了个澡。这种生命状态让我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生命都需要在最后时刻与人产生连接才能获得慰藉。可能对一些人来说,独自走完最后的路程,就是他们的圆满。

原文中对于癌症患者的描写

在写这类话题稿件时,我们可能容易陷入一种单方面的倾向,扩大“陪伴”的价值,但事实上,可能像这种拒绝别人的帮助的生命态度,也有其独特价值。它提醒我们,陪伴并不一定总是有意义的,有的人可能是不需要陪伴的。

Q:你在写作这类话题时,是如何把握它的叙事基调的?

A:我不会太喜欢用很煽情的方式去面对这类话题。当情感很浓烈的时候,我就把笔调稍微往回收一收。在采访江文勇时,有两个点让我印象很深刻:一是江文勇待过的关怀室的场景,其中一些细节太过刺激和激烈,带给人一种猎奇的感受。在写作时,我选择舍弃掉这些细节,转向去写“一些冰凉的手”“不停颤抖的身体”。我觉得这样已经能就已经能够释放出一些信号,又不会让读者感到不适。如果把那些太drama的东西放进来,反而会让注意力跑偏,影响稿件的基调,也对逝者不太好。

原文对关怀室的描写

另一个是江文勇提到他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江文勇开网约车维持生计时,只能通过摄像头观察家中母亲的状态。在他回家后,往往会是一片混乱。关于这些混乱,江文勇讲述了许多细节,但我觉得这些细节往往过于私密且不忍直视。出于对当事人尊严的保护,我可能会做一些考量和处理,酌情写出来。

文章遵循着简单的逻辑,第一部分聚焦志愿者自身经历,第二部分描述他们走进临终病房后的所见所感,第三部分探讨在临终病房中与他人的连接怎么反作用于其自身生命,最后一部分则围绕他们如何与自己的生命道别展开。

Q:您认为这篇稿件写作的难点在哪里?

A:难点在于,稿件对每个人的故事呈现得有限,但前期收集的资料却很丰富且重复性高——每个人都能讲述出很多在临终病房印象深刻的人物、相处时发生的故事以及具体的场景细节。但并非所有感人细节都能纳入文章中,人物详略的处理就成了一个麻烦问题,如确定由谁来开篇,谁作为线索人物,某些人是否出场、出场分量如何把控,甚至需要思考有些人出场频率虽高但故事性不足,是否会使人物设定显得过于工具化等等。

Q:初稿和终稿的差别主要体现在哪里?

A:初稿是将曾萍和她养父的故事作为开头,因为曾萍故事最完整,能很好地展现志愿者如何经历家人离世,呈现出主题。但在与编辑的讨论中发现,她的家庭关系太复杂,有亲生父母的离世,也有养父母的离世,解释起来太繁琐,需要经过大量铺垫才能缓缓流淌出来,就容易使文章显得拖沓,缺乏开篇应有的吸引力。

而相比之下,许满秀的故事有很多亮点和高光,再加上她从去经历亲人的生死到自己面临生死的过程也比较完整,就具备天然的叙事张力。出于读者阅读的考虑和素材的特点,终稿就将她的故事作为开篇,并且她也可以成为一个线索人物,情感冲击力更强一些。

Q:对于线索人物许满秀的故事,在没有办法采访到当事人的情况下,如何保证内容的真实性?

A:可以向与许满秀有交集的人做交叉印证。这也是这一类细节核实需要注意的点。比如通过他们还原许满秀的故事,就同样的一个场景、故事会问不同的人。以文中提到的生前告别会为例子,他们现场拥抱,谁流泪了或者讲了什么内容,每个人我都会问一遍,这样一些能交叉印证又不出错的细节就可以写到稿子里面。

Q:稿件中,曾萍的故事被放在了结尾,这个是怎么考量的?

文章结尾

A:终稿以曾萍和母亲的温暖片段收笔,主要是想让整个故事没有那么沉重。在许满秀阿姨举办生前告别会这一高潮结束后,故事逐渐进入尾声。而结束也是一个新的开始,曾萍关于妈妈的回忆相对比较温暖、明亮,给人一种不会沉溺在悲伤中,而是在继续向前走的感觉,让人没有遗憾。

Q:这篇稿件和同主题稿件相比,它的独特性在哪里?

A:尽管都是同题报道,但不同媒体会有自己各自关注的角度。有的稿件可能重点是在纪录片《最后的,最初的》本身,有的创作重点在呈现哀伤,有的重点关注可能是在说这个公益组织的负责人,有的报道可能会更看重专业性——探讨临终关怀病房在国内的一些现状,进行中外对比,剖析如何处理这种亲人离世的悲伤,以及志愿者所能发挥的作用。每一个报道都在丰富这个故事或主题的多元面向。我所在的媒体可能就是提供了一个故事的角度,这个也是我们比较常见的一种切入方式:从人的故事,从个体的故事去讲更大的主题。

Q:对于读者来说,“从个人故事切入更大主题”为何具有吸引力?

A:我个人认为是在于故事的传播,它会在大众层面上更方便传播,也可能跟读者相对来讲会离得比较近一些。在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生命经验里面,读者能看到自己的处境,或者是对自己的一些思考。很可能同一个故事,不同的人能在里面看到不同的部分和不同的自己,这可能是故事跟其他类型的报道相比的一个差别吧。

Q:你是如何看待这个临终关怀这个话题?

A:其实这个算是一个比较常规的话题,我的经验是,不要随意放弃一个你看上去很陈旧的话题。我们好像一年又一年在重复地写一些同样主题的故事,但是这些故事永远有读者关心,因为永远有人在经历这些东西,或者是永远有新鲜的读者出现。

同时又需要从这种主题上去挖掘一些新的内容来,这可能是建立在个人,或者是一群人的故事之上,或者是一个专业知识之上。我觉得只要是主题能够给人带来思考的,或是在你的职业经验里面,觉得它有能够去呈现的价值的话,那就是需要努力去发掘的。从临终关怀这个话题出发,选择写一群中年人走进临终病房和选择写一个高材生怎么去做公益,从这两个不同的角度就可以看到文章带给人的这个思考是不一样的,这也是让这个故事、这个主题或者这个事件更丰富的一个方式吧。

原标题:《极昼工作室魏晓涵:选题“老生常谈”,如何打捞新视角?|稿件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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