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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郭培:500万不卖,1000万也不卖!我的衣服不是商品,是活着的文物
原创 知了君 知了x FUTURE


第一次知道郭培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蕾哈娜在Met Gala上的“黄袍加身”引爆全球热议。但真正走近她的作品后,我才发现,这位“中国高定第一人”的魅力远不止于明星效应。
在本次专访中,郭培敞开心扉,谈到了她对时尚与艺术的独特理解:为什么拒绝500万出售代表作《大金》,为何坚持“高定不是明星战袍”,以及如何用6000片广彩瓷片打造震撼巴塞尔艺术展的《琉璃贯珠》。她坦言,明星从不是郭培高定的主要用户,自己的设计也从不是为了流量,而是“让衣服活成未来的古董”。
从不被明星和流量而左右

Q:
蕾哈娜穿您的“黄袍”让全球关注中国高定,但您也提到“不希望作品被简化为一件明星战袍”。这种矛盾如何理解?
G:
明星穿着确实能让消费者快速认识设计师或时尚趋势,起到引领作用。但明星与服装的关系本质上有两种:一种是广告效应,品牌借明星曝光;另一种是彼此加持——明星选择能提升自我能量的服装。比如我为春晚主持人设计服装,他们告诉我,这些衣服不仅是服饰,更是内心的支撑,穿上后能感到自信和专注。服装如同战袍,分为不同类型,礼服更是"礼在先,服在后",服务于场合与仪式。
我对明星穿作品的态度与许多人不同。这些作品对我而言如同孩子,不是商品。它们承载着历史意义,可能进入博物馆,代表一个时代的技艺与文化高度,而非仅为红毯瞬间服务。因此,我常拒绝借出作品,即使面对国际顶级明星。若作品与穿着者不契合,我会坚决说不。

Q:
您会如何评估这件作品是否与明星的公众形象契合?
G:
我没有固定标准,更多凭感性判断。若与对方有情感共鸣,甚至可能打破自己的原则。但团队会考虑明星的影响力、正能量形象等,希望传播能滋养人心的美。不过这类合作极少,我们不会过度开放。
Q:
您的设计常被明星穿着后引发仿制风潮,但这些廉价仿品完全无法体现手工价值。您是否担心这种流量反而稀释了高定的精神性?还是认为任何传播都是好事?
G:
这个问题触及了时尚行业最本质的矛盾。高定时装就像是一座金字塔的塔尖,它代表着行业在材料、工艺和创意上的最高水准。当明星穿着我的作品亮相时,确实会让更多人关注到中国设计,这是值得高兴的。但随之而来的仿制风潮,则需要辩证地看待。
我记得在求学时,有位大师说过"流行看高定,高定看街头"。当时不太理解,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高级定制其实源自生活。仿制本身并不是问题,关键在于目的和态度。就像小孩子学习走路都是从模仿开始,中国制造业也是从代工、模仿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原创设计。善意的学习借鉴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是行业进步的必经之路。
至于流量带来的影响,我认为高定的精神性不会因为仿制而被稀释。就像金字塔不会因为底座的扩大而降低高度一样。真正懂行的人,永远能分辨出手工的温度与机械的冰冷。我的担忧反而在于,当市场被大量劣质仿品充斥时,年轻人会误以为那就是设计的全部。
所以,我不反对传播,但希望这种传播能更有质量。就像我常对团队说的: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别人模仿,而是持续创作出无法被简单复制的作品。因为真正的好设计,永远会在模仿者力所不及的地方闪光。
和谭大师的合作
可谓一拍即合
Q:
是什么契机让您和广彩非遗艺术家谭广辉一起合作了《琉璃贯珠》,并在2025年的香港巴塞尔艺术展上展出?
G:
这个合作源于我对中国瓷器的热爱。早年我创作的青花瓷系列就曾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展出,被很多人认为是将青花瓷艺术表现得最为动人的作品。当瑞银邀请我为巴塞尔艺术展创作时,我立即想到了瓷器这个主题。
说来有趣,我收藏了很多广彩风格的瓷器,却一直误以为是景德镇的。直到瑞银推荐了谭广辉大师,第一次走进他的工作室,我就被广彩独特的金釉工艺深深打动。那些细腻的纹样处理,和我刺绣时一针一线的心境如此相似,我们的合作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Q:
这个过程当中,您如何平衡谭广辉对传统纹样的坚持与您对现代审美的把控?
G:
金色成为我们的主题色并非偶然。广彩最著名的就是金釉,这完全契合我的审美偏好。我们将中国牡丹与瑞士雪绒花这两种国花融合在作品中,既保留了传统"有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的设计理念,又通过现代廓形赋予新的生命力。
谭老师对传统纹样的坚持反而给了创作更多可能性。金不是颜色,是温度,这让我们找到了传统与现代对话的共通语言。

Q:
这件作品选择在香港巴塞尔——一个当代艺术平台而非传统非遗展亮相,是否刻意强调“非遗≠博物馆遗产”的观点?
G:
确实是有这样的考量。我和瑞银都希望打破人们对非遗的刻板印象。作为中国设计师,我始终相信:真正的传统不是放在展柜里的标本,而是活在当下的创造。
《琉璃贯珠》的轮廓采用了西方审美中夸张的女性曲线,但纹样的灵魂完全是东方的。这不是简单的拼接,而是让两种文化自然交融。在当代艺术领域展出,就是要证明:非遗完全可以成为这个时代的艺术语言,而不仅是一段历史记忆。

Q:
AI已能生成刺绣图案,有人担忧取代工匠。但您曾说“机器无法复制手的情绪”,若科技能辅助提升效率(如3D打版),您会如何划定它的应用边界?
G:
AI是信息整合工具,可作为创作启发,但若依赖它生成作品,则失去灵魂。我习惯用笔纸记录灵感,这是属于我的时代的方式。年轻人可用AI拓展领域,但需明白:真正的艺术如种子生长,需根基与生命力,而非空洞的拼贴。
Q:
您说您的灵感是用不尽的,您的灵感主要来源是?
G:
灵感其实就是我的生活经历,是我自己打造的那个小宇宙里所有的内在。它必须进入我的生命,成为我宇宙中的一颗星星。不是组合,不是像AI那样靠数据叠加。
就像我在瑞士小教堂的那个瞬间。当时为了赶火车,我根本不想进去,但朋友坚持让我看一眼。当我站在穹顶下时,突然感觉自己在融化,眼前浮现粉色的光晕,那种幸福感强烈到觉得"此刻死去也值得"。后来整个《传说》系列都源于这一刻。我甚至把十字架放在模特头顶,很多人反对说涉及宗教敏感,但拿掉十字架,作品就失去了灵魂。这不是宗教信仰,而是人类共通的情感震颤。
我曾每年都去灵隐寺,20年不间断。但有一年我突然不想去了,因为我觉得内心好像有了一个新的选择。灵感就是这样,它可能突然降临,打破你原有的轨迹。

Q:
您是否会想要通过结合AI技术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来关注到您的作品?
G:
说实话,我并没有刻意去想要吸引谁——就像我不会用电脑创作一样,这些都不是我主动追求的方向。但生活总会给你惊喜,比如我的大女儿。她经常兴奋地给我看AI生成的作品:"妈妈你看这个多有意思!"那些数字化的图案确实很新奇,但当我仔细看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我对她说的:"它很绚丽,但没有根。"这让我更坚信,真正的创作应该像种子一样,从内心深处自然生长出来。
现在的年轻人比我这一代幸运得多,他们拥有无限可能。我的小女儿可以用平板电脑画出令人惊叹的设计,大女儿能熟练运用各种智能工具。我欣赏她们的创造力,但也会提醒:科技应该是画笔,而不是画笔的主人。
所以我不打算刻意改变什么。我的作品就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年轻人可以来乘凉,可以摘片叶子当书签,甚至可以在树下种属于自己的新苗。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找到那颗能让自己扎根的种子。毕竟,我连电脑都不会用,不也走到了今天吗?(笑)
不是我清高
而是艺术无价
Q:
之前有人想出500万购买您的大金被您拒绝了。能聊聊此事的后续吗?
G:
500万是二十多年前的价格了。2010年有人出到1000万,我还是拒绝了。这件作品用了327米金线。金钱会贬值,但文化的价值只会随时间增长。现在有人估价它值3000万,但对我来说,它根本不应该有价格。
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清高。其实不是的。就像当年我多给绣娘200块钱,买的不是手艺,是她的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交易,而在于传承。现在这件作品放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未来可能会捐赠给故宫。因为有些东西,注定要活得比我们更长久。

Q:
您觉得是什么引领您会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单纯只是因为专业吗?
G:
我觉得应该是命运。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外婆就曾告诉我,每个人来到世间,有三样东西是早就决定好的,自己没得选:第一是食物。命中注定你会吃多少食物;第二是财富。这一生有多少钱都是注定的,它不是个人努力的结果;第三就是会从事哪类事情。冥冥之中我就是会走上这条道路。小时候我就经常帮妈妈穿针引线,还要告诉她缝的好不好,直不直。因为她的眼睛不好,但是我对此事乐此不疲。
90年代在国营厂工作时,大家都说绣花土气,我只能晚上偷偷画刺绣稿。直到28岁创立玫瑰坊,才终于能做自己想做的。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觉得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世间诱惑太多,已经分不清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间。选择太多,太想去选择。而选择可能让你失去真正的自己。很多人为了赚钱,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其实恰恰相反,更应该选择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就不会差钱。因为你对它会有百分百的热情与投入。
Q:
您多次提到祖母影响您对刺绣的热爱。中国家族技艺传承常与“孝”绑定,但当代人更追求个人志业。您认为传统美德该如何在不压抑个体的前提下传递?
G:
小时候外婆常常在睡前给我讲故事。她不会讲童话,而是讲她年轻时如何绣花、绣蝴蝶。那些故事像种子一样埋在我心里,让我对刺绣产生了最初的向往。但她的影响并不是强迫的,而是一种启发——她给了我一个广阔的世界,而不是一条必须走的路。
传统的传承不应该是束缚,而应该是点燃内心的火种。我19岁时还不会刺绣,直到28岁创立玫瑰坊,才真正开始追寻这份热爱。那时候北京几乎找不到绣娘,我跑到河北农村,挨家挨户敲门,直到遇见一位会绣花的妇人。她开价400块,我给了600——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希望她能用心去绣。那件旗袍上的树叶,她用了十六分之一的丝线,一针一线绣出了生命。
现在的年轻人有更多选择,这是好事。但真正的“志业”不是随便选一条路,而是找到能让你心甘情愿付出热情的事。外婆给我的不是"你必须学刺绣"的命令,而是让我看到了刺绣背后的美与可能。传统美德的传递,应该是这样——不是用"孝"去捆绑,而是用"爱"去点燃。
后来我成立玫瑰坊,也从不要求员工必须怎样。有些人喜欢传统刺绣,有些人尝试用现代技术创新,我都支持。因为传承不是复制,而是让老手艺在新的土壤里继续生长。就像我外婆当年那样——她播下一颗种子,却给了我整片森林的自由。

Q:
您是如何定义艺术的?
G:
艺术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和"专业水平"无关,而是一种深刻的情感表达。就像一棵树,技术是它的枝干,而情感才是根系——没有根的树,再高大也会枯萎。我做了四十年衣服,越来越觉得:真正的艺术是让人从"仰视"变成"平视"。高定听起来像金字塔尖,但艺术的本质恰恰是走下来,走进生活。
比如我在美国办展时,有位观众来了26次。他并不懂刺绣技法,却被作品中的能量打动到流泪。这说明什么?艺术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用心感受的。现在很多人用AI拼凑"艺术品",就像把各种名画碎片粘在一起——它可能有视觉冲击,但没有生命。真正的艺术必须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Q:
您是如何理解新式中国美?
G:
“新”这个字太重要了!现在有些人误解了传统,以为把马面裙、云肩直接穿上街就是"中国风"。但古人的设计是为他们的生活方式服务的——你让现代女性穿着马面裙挤地铁,既不现实也不美。
新式中国美应该是"传统的骨,当代的肉"。比如我和谭老师合作的《琉璃贯珠》,用广彩金釉做牡丹纹样,但廓形是西方立体剪裁。这不是简单拼接,而是让两种文化在作品中自然生长。就像种树,你不能把两棵树的枝干硬绑在一起,得让它们的根在地下交融。
真正的创新是消化传统后的再生。我收藏明清瓷器,但从不会直接照搬上面的纹样。那些线条在我心里沉淀十几年,再设计时它们会自己"活"成新的形态。
“真正的沉淀是自然而然的”
Q:
您平时会冥想吗?
G:
我不会冥想,也没有任何形式上的修行。对我来说,安静不是刻意追求的,而是生命自然沉淀的结果。
年轻的时候,我们渴望去看世界,去见识新鲜的事物。但当你的人生经历足够丰富后,反而会渴望独处的时光。就像现在的我,常常希望能有一段空白的时间,让自己静下来,去回味、思考,把那些涌现的灵感记录下来。这不是在忍受孤独,而是因为内心已经足够充盈,不再需要外界的喧嚣来填补。
有些人通过打坐、冥想这些形式来修行,这当然没有错。但对我而言,真正的沉淀是自然而然的——坐在窗前,听着喜欢的音乐,随手在纸上勾画脑海中的想法,这样的时刻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修行。我不需要强迫自己静坐几个小时,因为我的安静是从内而外生长的。
Q:
您最近喜欢哪一本书?
G:
记不住名字,我也不记书名,但我可能会为某一句话或某一个图片而感动。其实我不会刻意的去读太多的书。我喜欢看画面多的书,但我的先生建议我看文字的书,这对于我来说太慢了,因为文字太多了。
我一直认为画面内容更丰富,它能让人瞬间融入其中。所以有的人会站在一幅画的面前流泪。但是在一段文字面前,尤其是大段的文字,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进入这个世界。所以艺术特别伟大。包括很多人来看我的服装展,也有人会因此而流泪。比如我在美国一家博物馆中展览,有一名观众尽然去了26次,当时馆长告诉我后,我非常惊讶,我之后也与这名观众见了面,随后了解到这名观众在观展前并不认识我。所以吸引观众的不是我衣服绣花的方式,而是让他感受到无穷无尽的能量。
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但是透过眼睛只能看见事物的20%。但如果想要看到100%,就要打开慧眼,法眼和佛眼。 只有能看100%看事物的人才会站在艺术品面前流泪,那种美不是肉眼所视的。而现在流行的AI,更不可能成为未来。
Q:
您未来的工作计划有哪些?
G:
目前我正在同时推进几件重要的作品创作,每件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完成。接下来有几个重要的计划:首先是在威尼斯艺术展的参展准备。其实早在2020年就收到了威尼斯方面的邀请,但我希望能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呈现最好的作品。同时,还有其他国家的艺术双年展也在计划之中。
这些计划其实都围绕着一个核心:我希望能够突破"高级定制设计师"这个标签。通过这些年与不同领域艺术家的合作,我越来越希望以"艺术家"的身份被认知。就像之前在香港M+博物馆的个展,他们首次将我称为"服装艺术家",这个称呼更贴近我的内心追求。
每件作品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需要时间慢慢打磨。我现在同时进行着两三件作品的创作,它们都在讲述不同的故事,但共同构成了我对艺术与服装关系的思考。这不是简单的跨界,而是在探索一种新的表达方式。
未来,这样的艺术合作还会继续。因为在我看来,真正的创作永远不应该设限。

“让衣服活成未来的古董”
撰文 | Jane
原标题:《对话郭培:500万不卖,1000万也不卖!我的衣服不是商品,是活着的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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