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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41年的诺奖得主,用一生寻找宇宙的命运

2025-07-23 13:5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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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宇宙离我们有多远?

在201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宇宙学家詹姆斯·皮伯斯(James Peebles,又译皮布尔斯)看来,答案也许是“一百年”。

詹姆斯·皮伯斯

在20世纪之前,人们早已形成了“宇宙”的概念,但对它的起源、结构、演变和命运,几乎一无所知。彼时,人们在天文学领域已经积累了长足进步,但还局限于孤立天体的考察中,作为一个整体的宇宙留给人们的,还只有浪漫的、哲学化的想象。

但如今,宇宙学已经成长为一门精确、严密、复杂的定量学科,人们看待宇宙的方式,也已经历了彻底的变革。奇点、大爆炸、暗物质,这些深奥的术语早已在民间普及,并被广泛借鉴于流行的科幻作品中。

然而少有人知道,宇宙学所发生的上述突破与变迁,几乎都与皮伯斯有关。当年诺奖评语这样描述他的贡献:“在物理宇宙学方面的理论发现”。这是一个很令人吃惊的描述,因为纵观诺奖历史,绝大多数获奖者都是凭借某一具体的研究成果,理论家更是微乎其微。

这种反常恰好说明了皮伯斯在学界的影响力。正如同为诺奖得主的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所做的评价,“过去一百年间,人类对宇宙整体结构的认识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没有人比皮伯斯更有资格来讲述这些深刻而非凡的变化”。

皮伯斯的讲述,凝聚在他的新作《百年宇宙学》(Cosmology's Century)当中。这个85岁(初版时年纪)的老头,将他的一生奉献给了宇宙,这本书正是他为宇宙谱写的“三重咏唱”:宇宙本身的历史、现代宇宙学的历史、他自己与宇宙的私人史。

在书中,既囊括了宇宙本身的浩瀚辉煌,也记录着人类的理性、坚韧和希望。当你读完它,再抬头仰望星空时,看到的将不仅是繁星,那同样也是百年来人类智慧的结晶。

本书由北京师范大学物理与天文学院教授张同杰领衔翻译,保证了中文版本的专业性。

坦率地说,本书不算好读,涉及许多专业知识,时有艰深晦涩之感。但同样值得说明的是,如果你对科学拥有浓厚的兴趣、赤诚的热爱,或是希望以科学、特别是物理学为志业,那么这本书是你不容错过的巨作。

你不仅能从中收获到浩繁的知识,还能与那些伟大的灵魂相遇:在无数个孤单、寂寥的夜晚,他们只有遥远的星空相伴,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要为一颗星辰等待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猜想是对是错。但科学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好奇,就能召唤起一生的追寻。

愿这段科学的旅程,也能走进你的一生。

1969年,注定会是载入宇宙史的一年。

这一年的7月16日,阿波罗11号飞船从佛罗里达出发,载着3名宇航员飞向月球。彼时正是美苏军备竞赛的高峰,在苏联宇航员先行一步进入太空之后,美国人急切地想在60年代末完成载人登月的壮举。

航行了四天之后,7月20日,飞船登月舱终于成功在月球表面着陆,尼尔·阿姆斯特朗和巴兹·奥尔德林一前一后,缓缓走出舱门,迈出了“人类的一大步”。

月球上没有大气层,听不见一点声音。抬头望去,巨大的地球孤零零地浸泡在浓黑的天幕里,它的背后,是漫长而遥远的宇宙。

与上述浪漫主义式的眺望不同,同一年,在美国西部的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实验室里,34岁的皮伯斯开始了他研究生涯中十分重要的一次尝试:他要利用实验室里的超级计算机,对星系团的集群过程进行一次模拟。

值得一提的是,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最初正是“曼哈顿计划”的产物,奥本海默等人为了研发原子弹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深处,也就此开启了军备竞赛的先声。

当时,博士毕业7年的皮伯斯已经是普林斯顿大学的物理学副教授。在来到洛斯·阿拉莫斯之前,他已经同其导师罗伯特·迪克(Robert Dicke)一起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CMB)研究。

所谓CMB,指的是从宇宙“大爆炸”中遗留下来的一种电磁辐射,早在20世纪40年代就被大爆炸理论先驱伽莫夫(G. Gamow)提出。只不过在当时,受限于天文观测技术,人们既缺乏合适的仪器、也缺乏完善的模型来验证CMB的存在,以至于不少人将大爆炸理论视为一种难以信服的简单假设。在整个60年代,寻找方法测量并解释CMB,成了世界各地天文学、宇宙学小组的流行课题。

迪克是这一领域的先驱。CMB概念被提出后不久,他就研制出一种辐射测量设备“迪克辐射计”,以此粗略估算了CMB的数值。60年代,皮伯斯加入团队后,和迪克一起提出了一个“循环宇宙模型”,从而进一步精确了CMB的预测值。随后,他们开始着手研制更具精度的设备以验证这一估算。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1964年,同在新泽西州的两名科学家彭齐亚斯(A. Penzias)和威尔逊(R. Wilson)在做卫星通讯实验时,利用迪克辐射计捕捉到了一个难以解释的噪声。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天线上的鸟屎造成的,但反复排查之后发现,这个噪声没有方向性,也找不到来源,甚至没有时间变化。二人辗转找到迪克,迪克听罢,立即意识到这也许就是他的团队正在苦苦寻找的CMB。

双方的缜密验算最终确认了这一事实。这次阴差阳错的“失误”,竟让人类第一次邂逅了137亿年前,宇宙大爆炸的余晖。

论文公开发表后,国际宇宙学界为之一振:CMB的证实为大爆炸理论提供了决定性的证据,这一理论从此成为学界乃至大众广泛承认的宇宙起源模型。宇宙学家们的工作进入到了新阶段,即在大爆炸理论的基础上,进一步探究宇宙的结构、演变与命运。

皮伯斯在洛斯·阿拉莫斯所做的宇宙学模拟可以视作这一新阶段的开端。这一模拟的初衷是,验证在大爆炸的前提之下,向各处均匀膨胀的物质最终的确能演变成一个又一个的星系。计算机模拟的结果显示,在重力作用下,均匀的物质“浓汤”最终会逐渐“结块”。

这次模拟在学界引发了不小的回响,计算机在宇宙学中的引入为其开辟了从定性分析到定量计算的大门。它和CMB的证实等其他60年代的重要成果一道,组成了百年宇宙学中的“分水岭”。

1971年,普林斯顿大学的同事、从事恒星研究的奥斯特里克(J. Ostriker)找到皮伯斯,希望能对上述模拟实验进行改良,将实验中的数据点从星系替换成恒星。

原来,当时的研究已经测量出了银河系的整体形状——一个中间略凸、四周极平的铁饼状圆盘,并且处于不停的旋转中。但奥斯特里克却提出了一个颇为直观的质疑:人类迄今观察到的天体基本都是球形,有些天体会因为其自身的旋转而变得略扁——就比如我们的地球。然而,像银河系这样扁成一个铁饼是在动力学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它要么会进一步压缩成棍状,要么就直接分崩离析。

皮伯斯为奥斯特里克的这一猜想展开了模拟验证,他将“恒星”的初始位置设置成一个圆盘,并给予每颗“恒星”以一个合适的初速度,从而令整个“星系”旋转起来。没过多久,计算机就输出了结果:“星系”旋转得很快,导致“恒星”四处乱飞,根本维持不了稳定的形状。二人进一步计算后得出,这种星系模型会在单次旋转后即告解体。

然而,现实中的银河系旋转得缓慢且稳定。是初始速度设定得不对吗?皮伯斯反复调试这一变量,但结果都大同小异。模拟结果与现实的差异让他们意识到,也许有一些看不见的变量在起作用。

一个绝妙的灵感从二人脑海中划过。既然恒星最终总是保持为近乎球形,那么不妨给扁平的“星系”加一个有质量的球形壳,从而为“星系”本身提供附加的引力。新的模拟结果印证了这一猜想,加上了外壳的“星系”一改此前脆弱的状态,进入了稳定的旋转之中。

现在,难题变成了如何解释这个“壳”,毕竟没有人从天文望远镜里观测到过它。皮伯斯将其称为“星系晕”,就像日晕笼罩在太阳外围一样,只不过星系晕有着实在的质量——起码不低于星系本身。这也就意味着,人们当时对星系乃至整个宇宙的质量的估算都严重偏低。

皮伯斯等人将这些实验和分析写成论文发表,果然引发学界的一片哗然,毕竟这有可能推翻许多人在宇宙结构研究当中的基础设定。无独有偶,就在几乎同一时期,卡内基研究所的学者薇拉·鲁宾(Vera Rubin)和肯特·福特(Kent Ford)也提出了类似主张。她们在研究仙女座星系的转速时发现了异状,外缘恒星的速度与中心恒星几乎没有显著差异,而这与我们从太阳系诸行星转速(内快外慢)中得到的经验认知大相径庭。鲁宾她们由此意识到,有一种额外的、未知的引力来源维系了星系的稳定。

不约而同地,两支团队将答案指向一个尘封30多年的猜想:暗物质。

早在20世纪30年代,瑞士天文学家兹威基(F. Zwicky)就提出了宇宙中不可见物质的存在,但他的观点在当时并未得到学界的重视。彼时,学界关注的重点是哈勃(E. Hubble)所发现的红移现象(所有星系彼此之间都在变得越来越远),由此衍生出的结论——宇宙正在膨胀——直接挑战了爱因斯坦的静态宇宙论。兹威基反对膨胀说,认为红移现象来自光子的能量损失而非宇宙自身的膨胀。他的观点被学界大多数同仁所拒斥,连带着暗物质猜想也没能获得应有的重视。

皮伯斯和鲁宾等人的发现像一柄实证之爪,将这个猜想从历史长河中打捞上岸。在不断涌现的新证据面前,暗物质的存在终于成为学界共识,鲁宾被评价为“暗物质之母”,皮伯斯则在此基础上继续研究宇宙整体结构,最终写成巨著《宇宙的大尺度结构》(The Large-scale Structure of the Universe),成为这一领域绕不开的丰碑,他本人也因此声望日隆。

但遗憾随之而来。1978年,彭齐亚斯和威尔逊因为此前对CMB“阴差阳错”的发现而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但迪克和皮伯斯等人却与奖项失之交臂。其中一个原因是,诺贝尔奖总是倾向于颁发给单项发现,而理论宇宙学学者尽管为发现CMB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支持,却难以成为“突破”本身。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诺贝尔物理学奖每年只能颁发给3个人,在彭齐亚斯和威尔逊之外只剩1个名额,容纳不了迪克和皮伯斯两人。

皮伯斯后来回忆这次遗憾,认为应该把导师迪克列为第三个获奖者,因为“实验用的关键技术迪克辐射计,就是迪克发明的”。

1997年,迪克去世。2015年,鲁宾因其对暗物质理论的贡献而被提名诺贝尔物理学奖,但最终未能获奖。次年,88岁高龄的鲁宾亦与世长辞。

六七十年代曾与皮伯斯一起在宇宙学殿堂里遨游的那些名字,一个接着一个成为了历史。四十多年里,宇宙学经历了又一轮革命,达到了空前的模型精度。生涯后期的皮伯斯依然引领着后辈们:他将物质功率谱、三点相关函数等统计工具引入研究当中,为高精度定量分析提供了重要的依托。

2000年,皮伯斯从普林斯顿大学退休,但仍担任名誉教授。荣誉在他晚年接踵而至:2004年,他荣获有“东方诺贝尔奖”之誉的邵逸夫奖,评语中称其“为几乎所有现代宇宙学研究奠定了基础,将一个高度推测性的领域转变成了一门精确的科学”;2005年,瑞典皇家科学院授予他克拉福德奖,这一奖项亦与诺奖齐名。

唯独那个曾一度与他擦肩而过的桂冠之奖,再未向他招手过。他80多岁了,头发稀疏、花白,也许不久之后就要回归于宇宙的尘埃。物理学界每一天都在诞生振奋人心的新发现,每一年都在涌现出新的天才,没有人认为耄耋之年的他还能站上斯德哥尔摩音乐厅的舞台。

那又怎么样呢?与浩瀚宇宙中的奇迹相比,舞台上的聚光灯实在太过黯淡。

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了。就像暗物质理论冷寂了三四十年后重回学界视野的中心,皮伯斯的名字在迟到41年之后,终于在殿堂的上空回荡。

暌违多年,得知自己获奖后的皮伯斯反应却很平静。他在社媒上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我对进入科学的年轻人的建议是:你应该出于对科学的热爱来从事它……你进入科学的原因应该是,你对它深深地着迷。

My advice to young people entering science: you should do it for the love of science... You should enter science because you are fascinated by it.

文字底下的配图里,皮伯斯穿着一身西装,嘴角微微勾起,笑盈盈地注视着屏幕另一侧的年轻人。他在等你迈出属于自己的“一大步”。

获奖次年,他的新作《百年宇宙学》付梓。这本书还有一个副标题,“我们对宇宙的百年探索”,从爱因斯坦于1917年提出宇宙的均匀性以来,一代又一代对科学深深着迷的人们,尝试解开悬挂在我们头顶上的这个美丽的谜团。其间,有过“绝妙的见解、幸运的猜想”,也有过“未选择的道路、犯过的大大小小的错误”,最终,它们都演变成“研究过程中逐渐积累的大量证据”,并“以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汇聚在了一起”。

《百年宇宙学》所讲述的,正是这样一段历史。人类在探索中留下的光芒,丝毫不亚于宇宙本身的璀璨。也许再过一百年,我们仍然无法得知宇宙的真相,仍然像一粒尘埃一样从宇宙的缝隙里滑落,但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仍愿意抬头仰望星空,仍然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宇宙有一种永恒的引力,一遍遍吸引着人类,在科学的故事里前赴后继。

诺奖得主、物理宇宙学奠基人亲述

一个世纪以来人类认识宇宙的历程

人类理性的赞歌,宇宙命运的洪流

-End-

2025.7.20

原标题:《迟到41年的诺奖得主,用一生寻找宇宙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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