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访谈 | 许海峰:关于时代、职业、创作、如何自处

2025-07-22 07:5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1996年6月 河南中路 黄浦

关于时代、职业、创作、如何自处

摄影|许海峰 访谈|黄芳

“恋曲”1990

黄芳:先从这次展览的主题“世纪之交”聊起。像我不是上海人,小时候对上海的印象主要来自影视作品,印象比较深的是一部电影《股疯》,讲90年代初全民炒股的景象,后来又看到纪录片《大动迁》,其中的不少场景在你这次的展览中能看到。回想起来,感觉90年代的上海是躁动的,城市和人心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许海峰:就像你说的很躁动,我的房子要拆了,我要搬到哪里去了,这种激动人心带来了对未来不确定的期待,所有的不安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撕扯,撕扯带来张力。这是在那个年代可以感受到的。两种甚至多种力量搅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性:人的复杂,城市的复杂,这才是生活中真切的东西。

因为交通受到城市建设的影响,公交车往往长久时间不来,有人在公交车站等,头颈伸的很长,车还是不来——你能感受到人在环境中那种无可奈何,或者也可以解读为一种希望的象征。

1994年5月 南京东路 黄浦

1994年5月 南京东路 黄浦

1995年2月 海宁路 虹口

黄芳:那时候你才20岁出头吧?你从小在上海长大,90年代的上海对你来说是不是也有点“陌生”?

许海峰:对。“陌生”是因为没有踏入社会时,我的活动半径很小,就在虹口的家附近,最多可能到提篮桥、海宁路乍浦路那片,基本上是非常小的一个圈,可能就方圆四五公里内,到了外滩就不会再过去了。

但是踏入社会,骑自行车上班必须要经过这些地方。再到后面,我的工作性质发生了变化,我也越走越远,伴随着这个城市的扩张,所以就自然产生了陌生感。那是我20岁之前没有看到的,上海是这样的。

黄芳:也是一个重新的认识。

许海峰:最早大概是我10岁左右,我跟我妈去南京路六合路那边,我一个亲戚住在那里,我们坐电车过去玩,晚上在那边吃饭。那是六合路一个比较暗的弄堂,但是从弄堂里转出来走到南京路,我感到巨大的震撼,那真是“十里洋场”。

1993年11月 天宝路 虹口

1995年8月 鸭绿江路桥 虹口

1996年7月 苏州河乍浦路桥 虹口

黄芳:那是什么样的景象?

许海峰:电影里的那种景象。

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最多有个路灯,到了国庆节可能某个工厂会挂上一连排的白炽灯。但是你到了南京路不是这样的——它不是像国庆节装点的那种很正直的灯光,你觉得什么都是软的,什么都是迷人的,真的连风也是香的。也许白天感受不强烈,但是晚上,那个灯光……

黄芳:让人眩晕的感觉,像霓虹灯。

许海峰:霓虹灯是最要命的东西。不像白炽灯的光是有规则的。霓虹灯会泛光,如果再加上一点水汽,那种光是非常迷人的。对于10来岁的少年来说,那可能是对上海的第一次新认识。原来上海还有这个面向。

黄芳:对你说的这点我特别有感触,可能外地人对上海的认识路径恰恰是相反的,先从十里洋场再到其他面向,虹镇老街、曹杨新村里的上海,作为江南一部分的上海等。

许海峰:上海太大了,太复杂了。所以说要通过一个摄影来表现上海,可能这种野心很快就会破灭。

它也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在变化,每个人都只能记录他的时代,如果能稍微超越一点,我觉得就很难得,那多一点的东西是什么,可能就是人心了。

1994年12月 复兴中路 卢湾

1994年7月 南京西路 静安

1992年5月 北站附近石库门 闸北

黄芳:什么样的瞬间会让你产生按快门的冲动?

许海峰:回过头来看,我以前拍照片好像也确实是对人那一瞬间的情绪状态特别敏感。我想,拍摄的时候,每一个摄影师都不会想去赋予他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是那一刻是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氛,就像每一幅优秀的画作,里面都有一种气场,这个气场不只是用眼睛看的,是你感受到的。你觉得是对的,那就赶紧拍下来。如果他的眼神是不对的,气场就破掉了。

当时有价值观吗?我不清晰,也许只是一个朦胧的想法,抓住那个情绪高涨的时刻,所有照片都这么想,自然就会有饱满的东西。

你说要赋予他什么意义,包括时代的意义,那是后面的解读。我拍的时候只是想把照片拍好,拍是我的兴趣爱好,把它拍好是我技术能力的体现。

然后我拍的时候,我想可能是快乐,也有愤怒,沮丧的,这些情绪都会在。

1998年10月 乍浦路 虹口

1994年3月 南京东路 黄浦

1994年1月 滇池路 黄浦

我去2000年

黄芳:废墟是你想表现的上海一面。

许海峰:是。我原来的标题叫过渡年代的风景。2003年在原点画廊做这个展览的时候,顾铮老师另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废墟的美学”。然后这一次展览的策展人施瀚涛老师新增加了很多街头上人的活动照片,可能是这么多年过去,回望当时我们的表情与今天多少有些不一样了,感慨起来,定了标题叫“世纪之交的上海表情”。

其实这几个都挺好的。过渡年代的风景,我不记得是看王安忆还是王小鹰的一篇文章,里面有一段文字就是讲废墟。

那部小说我不记得名字了,时间有点久了。只记得描述她看到的路上的拆迁,那时应该是太阳落山了,光线很暗,但依稀能看到城市的废墟,破败之相。建筑的大楼黑幢幢,像是张开大嘴的野兽,好像是这样的情景。

1993年11月

1998年5月 延安中路 静安

1996年6月 乍浦路 虹口

黄芳:感觉照片里的不少人物有一种迷惘的情绪。

许海峰:2000年,我现在还有一些印象:人的那种喜悦,就像你说的躁动,到了极点就是特别开心,对于未来的自信满满,什么都不顾及,什么都不担心,那种心情是能感受到的,包括我自己。

但是照片恰恰好像没有完全能体会到这些。这个很奇怪,我拍的时候,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很喜悦。为什么会这样子?

后来看我这次“世纪之交的上海表情”展览做的视频,也觉得有伤感在里面,可能音乐的关系,也与当时视频是在疫情状态中制作有关。

黄芳:你印象中那时候的自己是开心的吗?

许海峰:2000年我的工作越来越稳定,我喜欢的东西上了轨道,我更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可以自己做主选择了。经济上也没什么负担,母亲的身体也很好。

我还记得,世纪之交的那一晚,好像所有的上海人都出来了。不仅仅是年轻人,很多年长的人也出来了。所有的商场、地铁、公共交通都是人头攒动。我和雍和老师两个人去了南京路、西藏中路、人民广场,晚上又去了徐家汇,几乎所有的商业街我们都跑了一遍,24小时没有停过,一直在拍。其实没有人要求我们这样,就算说是热爱摄影,大概也没有这么疯狂的。

大家就很开心,在世纪之交。然后我们第二天一大早,又去拍了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

黄芳:大家都相信未来会更好。

许海峰:不容置疑的美好未来。

2000年5月 外滩 黄浦

2002年1月 东大名路-北外滩 虹口

1996年6月 乍浦路 虹口

黄金时代

黄芳:有一些艺术家可能会有很强的在地意识,你会有这种意识吗?

许海峰:如果说完全没有这种意识的人我觉得他说谎,你在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得不切入他个人的爱恨或者其他情绪。如果说要跳脱这些的话,可能要我们的发展达到一个相当的高度,我们才可以跳脱时代。

相对来说,西方人会好一些,他们的教育跟我们从小接触的东西不太一样。但最终我觉得还是能在他们的作品里看出他们和自身的关系,和时代的关系,只是强烈程度不同而已。

1996年4月 河南路桥 黄浦

1998年9月 柳林路 卢湾

1993年4月 华山路 静安

黄芳:你对摄影师桑德非常推崇,你觉得是他的哪些东西启发了你?

许海峰:如果我们今天来拍10张照片来反映一个上海、一个CHINA,这是最难的,这是高度概况的东西,但是德国人奥古斯特·桑德能做到。

为什么中国人一听黄河、听义勇军进行曲就受不了,这里面有振奋的地方,同时也有巨大的悲怆。

1996年9月 乍浦路 虹口

1998年4月 延安东路-人行天桥 黄浦

1994年2月 长宁路 长宁

黄芳:觉得你的创作好像有一条脉络,从90年代拍摄城市中的个体,到家庭相册,再到上海相册。

许海峰:我一直在这里面打转。90年代人们除了对金钱的欲望,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主题,国企改革。

纺织厂的工人,突然被集体抛弃,然后有些人又上岗了,有些人文革前学一些手风琴乐器,然后那时候很多公司开张就需要这些人来捧场,活跃气氛,四五十岁了,到别人一个鞋店,美发店去吹吹打打,赚些小钱。看上去是振奋人心的,但这背后的一面是悲情。

时代在每个人身上碾过的时候,留下的痕迹有的深一些,有的浅一些。我作为一个影像创作者,对视觉更敏感,看到了无可奈何,就只能把它拍下来,仅此而已。

1993年3月

199311-heibaiA-86-004

1992年11月 建国西路 -建业里 徐汇

黄芳简介:澎湃新闻副总编辑。

许海峰简介:生于上海,毕业于上海大学美术学院。作品《世纪之交的上海表情》入选第十届中国摄影年度排行榜。1991年起,围绕上海城市更新拍摄了“废墟的美学”“世纪之交的上海表情”“淞沪铁路”“虹镇老街”等专题。1999年起,拍摄“SLEEP”“伤终—512中国汶川大地震纪实”“长江三峡,2014”“每一个阴沉的画面都是对晴朗的渴望”。

本文选自《许海峰:世纪之交的上海表情》有删节

纪实影社画廊

原标题:《访谈 | 许海峰:关于时代、职业、创作、如何自处》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