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证沈阳 | 马路湾新华书店的源流变

马路湾新华书店，它不仅是沈阳城市里的一个地理坐标，更是沈阳人心里的一个文化坐标。书籍、知识、学习、追求、青春、梦想……这家书店承载了那么多正向的能量，让它的小火苗在数字时代依然灼灼其华。由于纸质书的读者不再依赖线下实体店进行交易，当下仅存的那些书店都已蜕变为附带文化品位的餐饮场所。马路湾新华书店则独树一帜，与众不同，因为它还承载了很多历史信息，可以作为见证城市史的纪念地供市民观瞻学习。基于这一功用，本文将通过详细的史料考证和丰富的生活经历来梳理马路湾新华书店的源起、流转和变化。

 1920年代奉天满铁附属地全景图  图片来源：辽宁记忆

我们先从一张老照片开讲吧。1920年代初，摄影师站在医科大学的教学楼上，给整个满铁附属地拍摄了几张全景照片，这一张是最东边部分的影像。那时候，沈阳火车站前的马路已见雏形，大路东段的地块零星有一些建筑，其中只有一座高楼独耸，那就是东北中山中学现在使用的原奉天中学校的新校舍。校舍背后马路湾那片区域还是大片空地，有几趟简易平房，应该还有个木材批发点。新华书店所在的建筑要等十多年后才拔地而起。

 1933年版《大奉天职业别绍介全图》图片来源：《沈阳地图荟萃》沈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局编印

在这张1933年的地图上，站前大路的最东端——按照日本殖民者的描述，“由奉天驿赴城内之贯通线千代田通划分满铁附属地与商埠地之建国纪念道路交叉点”——出现了一个经营面积比较大的单位——日满贸易馆。

“满洲事变爆发当天，日满两国的关系整体改变，期待已久的具有合理性的贸易机构能够实现的时候到了，日满两国基于相同的意志，于昭和七年三月在大阪着手创立总会，并在昭和八年七月二十七日竣工开业 。”这段引文来自1935年版《满洲国现势》，描述的是一家重要的商贸企业——日满贸易株式会社的创建过程。日满贸易馆就是这家企业在伪满洲国建立的第一个经营实体。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者扶植溥仪成立了伪满洲国，那一年的纪年在史料中有民国二十一年、大同元年、昭和七年，公历是1932年。日满贸易馆就是1932年在马路湾西北角的空地上奠基开工的。

 《盛京时报》日满贸易馆专版  资料来源：抗日战争与近代中日关系文献数据平台

1933年7月27日的《盛京时报》以整版篇幅刊载日满贸易馆开幕的消息，“满洲经济中心市场”“奉天唯一”“高耸云天”……溢美之词，满纸难承。关于经营目的和内容的表述是这样的，“其主要目的为开拓日本生产品之贩路于满洲，批发贩卖，商品样本之陈列中介，斡旋并满洲生产品之陈列……”

 1935年版《满洲国现势》资料来源：国立国会图书馆

在专版中还了解到关于这座建筑的具体情况，它的设计和施工单位是细川组奉天支店，细川组是1905年成立的日本建筑公司，之前的工程案例包括安东驿、抚顺守备队等。工期从1932年8月到1933年7月，不到一年时间。建筑主体为钢筋混凝土结构，外墙贴装饰面砖。建筑风格表述为“参酌复兴式之近代式”，可以理解为有新古典元素的现代风格。

三层建筑的经营内容分别是，一层为贸易部，有30多个日本厂家的专卖店和仓库；二层为商品陈列所，汇集日本各府县和奉天实业厅推荐商品展览及销售；三层为旅馆，有简易洋式客房21间，还有会议室和餐厅。

 1938年版《满洲商工年鉴》资料来源：国立国会图书馆

伪满洲国成立后，日本殖民者在东北逐步开展经济统制政策，同时加大日本商品在东北的输入力度。根据1937年版《最近の満洲経済事情》记载，1936年，满铁和大藏省注入资本，成立了满洲输入株式会社，作为统制机构控制日满贸易活动。《昭和十一年度事業成績書》中记录，日满贸易馆在这一年的12月改组为奉天贸易会馆。

 1936年12月《大奉天最新美术图》资料来源：哈佛大学图书馆

1938年的奉天贸易会馆，从照片上看，比日满贸易馆有所变化，在北侧多出了五间宽的“新筑”，这一工程是何时完成的，没有找到相关资料。不过，在1936年12月出版的地图上，这座建筑的手绘图已经显示出增建后的样子。

 1941年版《満支旅行年鑑》资料来源：国立国会图书馆

日满贸易馆在伪满时期的地址是千代田通四十番地，在这个通信地址上还有一个单位经常出现在满铁的旅行指南上，那就是奉天日满旅馆。在1933年的开幕专版上提到过三楼的旅馆，之后可能作为一个独立实体开展经营。根据广告上的描述，从火车站步行十分钟即可到达，站前巴士在马路湾还有停靠站点。

 1935年版《满洲银行会社年鉴》资料来源：国立国会图书馆

另外还有一个经常出现在这个地址上的单位是满洲图书文具株式会社。这家公司也成立于1933年，主营业务是图书出版和销售，文具生产和销售。在网上能查到有很多宣扬殖民主义的儿童读物指定由这家公司销售。根据1935年《满洲国现势》记载，这家公司的办公地点就在二楼的贸易陈列所。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满洲图书文具株式会社的第二大股东大谷直定是日本西本愿寺法主大谷光瑞的堂弟，曾跟随堂兄参加在中亚的探险活动。

 《东北日报》刊载东北书店开业广告  资料来源：辽宁省图书馆

1945年光复后，东北局在沈阳成立。11月1日，东北局机关报《东北日报》在沈阳创刊。为保证报纸发行，报社在马路湾成立了发行部门，定名为东北书店。在11月12日这期的《东北日报》上，出现了一则广告，“东北书店开幕 地址：马路湾 经售各种进步书籍 批发零售 欢迎光顾”。

 东北书店开业情景  图片来源：沈阳市档案馆

胡继东著《东北书店1945-1949》引用了书店工作人员程刚枫的一段回忆，“16日上午，在沈阳马路湾原伪满图书株式会社的旧址成立门市部，用红布贴上白字算作招牌，由于没有桌子，就放上两个案子，铺上块白布，就把书摆开来，供读者自由阅读选购。”上面这张由档案部门发布的老照片标注为1948年，但是画面里的招牌恰恰是1945年所描述的样子，所以这份视觉文献应该深入考证一下。

到了11月末，时局大变，苏联政府转而支持国民党武装接管沈阳，东北局机关不得不撤出城市。东北书店在11月27日撤到本溪，之后又辗转到抚顺、梅河口、长春、哈尔滨、佳木斯等城市。

1946年一开春，国民党的正规军和接收大员们都进了沈阳城，东北书店留下的摊子归谁了呢？对东北解放历史颇有研究的马军立帮我找到一份档案，是1947年沈阳公司登记卡，这家公司的地址是“沈阳中华路二号”，那时的千代田通已经改称中华路了，“二号”是不是东北书店那个楼？暂且放放，先说说“正中书局股份有限公司沈阳分公司”。根据郭瑞佳《正中书局的历史变迁》一文介绍，该书局成立于1931年，创办人是陈立夫，主要以出版中学教科书为主。1946年底在全国设分局27家，遍及南北各大城市。

 美国《生活》杂志记者Birns拍摄1947~48年间沈阳街景  图片来源：www.shuge.org

以上两张照片是沈阳解放前美国记者拍摄的街景，背景中的建筑就是日满贸易馆旧址及后续增建部分，画面中还有大批市民在建筑外和大街上聚集，贩卖商品。根据马军立考证，这里是资源委员会东北办事处所在地，同时也是沈阳橡胶厂的办事处。

 《东北日报》刊载东北书店正式开幕的广告  资料来源：茅古甸公众号

1948年11月2日，沈阳解放，辽沈战役胜利。11月5日，紧急筹备的东北书店开业。11月7日的《东北日报》在头版左上角醒目位置刊载广告，“沈阳市东北书店已于五日正式开幕，传播毛泽东思想，建设新民主主义文化！图书杂志千余种，欢迎参观！地址：沈阳市马路湾。”头版又以《市内和平秩序迅速恢复》为题报道：“沈阳五日电，东北书店亦于今日在马路湾旧正中书店地址开业。计已运到各种书籍杂志一千二百余种。现正积极筹备大量翻印扩大营业，以应广大读者需求。”从这篇报道可以认证，正中书局占用的就是东北书店的地儿。

 1948年11月马路湾东北书店门市部前合影  图片来源：沈阳市档案馆

根据荆绍福《我党在沈阳最早的书店》一文考证，“这里最先迁回沈阳的东北书店，实际上是它的门市部，相对于后来成立的另三个门市部，这个在马路湾的是东北书店第一门市部，即是今沈阳新华书店马路湾店的前身，而不是具有图书报刊出版发行职能的东北书店总店。东北书店总店是在中共中央东北局、东北日报社迁回沈阳后，于1948年12月20日迁至沈阳的。”

 1949年马路湾新华书店  图片来源：辽宁记忆

1949年6月，东北书店改为东北新华书店。1950年3月，东北新华书店改为新华书店东北总分店。1950年10月28日，新华书店东北总分店出版职能改由后来成立的东北人民出版社承担，其只负责书刊发行销售工作。这时的照片显示，转角入口处的楼顶加盖了装饰性的女儿墙，具体是什么时间修建的，没有找到相关记录和照片。

 沈阳铝镁设计研究院门前合影  图片来源：7788收藏网

这张合影拍摄的位置，在新华书店正门北侧临和平大街入口处，牌子上写的是“沈阳铝镁设计研究院”。这家单位可不一般，用他们企业概况里的话，“始建于1951年3月，是新中国第一家国有设计企业。”该企业于1953年1月从哈尔滨迁到沈阳，也成为沈阳最早的国有土木建筑设计单位，铁西区工人村的规划设计就是他们的作品。铝镁设计院入驻日满贸易馆旧址后，与马路湾新华书店相伴七十年，始终不离不弃。

 1960年代孩子们在书店购买小人书  图片来源：晚晴报公众号

第一次走进马路湾新华书店是在八十年代初，那时候我还是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三叔带我去202医院找他的同学看眼睛，从医院出来，为了哄我开心，他把我领进了这家书店。我清晰地记得，三叔给我买了一本小人书，是打仗的，名字叫《夏伯阳》，封面是两个战士用机关枪射击。在我的记忆里，书店门口翻看小人书的小孩，这幅画面被永久地定格在马路湾。

 1981年马路湾新华书店  图片来源：沈水闲人博客

马路湾地处要冲，交通便利，是从火车站到老城里的必经之路，百年来，这里跑过摩电、无轨、公汽……民国时期此处就是商家聚集的黄金地段，伪满时期形成汽车产业集散地。这么有经济价值的地段，为什么会出现一家书店？我想与中华路两边的几所知名学校有很大关系。日本殖民时期，小学、中学、大学，从南到北一应俱全。解放后，更有一所高级干部子弟学校坐落于此，配合这家有着光荣革命传统的文化机构，真是相得益彰。

 1983年9月马路湾新华书店  摄影：出目里利吕井

上学以后，家长也经常带我们到马路湾新华书店买书，因为这里的学习用书很多很全。但是，买那些书只是我爸的一厢情愿，我还是想买小人书，如果不给买，那就盼着出了书店去中山公园玩一圈，再到门口饭店吃一顿。总之，打着要学习的幌子到马路湾玩，屡试不爽。

 改造后的铝镁设计院办公楼  图片来源：《轻金属》杂志2001年第8期

1980年代后期，新华书店这座楼进行了一次超级大改造。这次改造工程是由铝镁设计院完成的，在他们建院50周年的纪念文章里还提到“SAMI办公大楼接层”曾获得民用建筑工程设计省、部级奖励。这个工程展现出铝镁设计院在高层建筑方面的实力，楞把一座三层楼拔高到八层，实属罕见。有个朋友是铝镁的家属，我咨询他关于这座楼加盖时是不是使用了钢结构，他还真热心，帮我找到了参与过工程的退休职工，说是“没有用钢结构，是在原有地基的基础上又加强了，整个地基都刨开了。新华书店当年大面积停业，为了弥补损失，完工后多给了书店一些办公空间。”

 1990年代马路湾新华书店  摄影：梁达明

到了1990年代初，我在中华路附近念高中，马路湾交通岗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梁达明老师的这张照片一下子唤起我当年的记忆，“新华书店”四个怆然的大字在风雪中绝世独立。此时的沈阳，市场开放的程度与上一个十年不可同日而语，甚至与下一个十年比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马路湾新华书店对我已经没有半点吸引力，那里只卖教材、教辅和大众品味的新书，不打折，不优惠。我更喜欢去古旧书店，那里能淘到很多奇珍异宝，而且相当便宜。张岱的《西湖梦寻》、张恨水的《八十一梦》、民国二十六年版的《尔雅新义》……都是一顿午饭钱轻松到手，在高中语文教材之外，这些旧书为我打开了更精彩的阅读之门。

 1989年马路湾新华书店内部  图片来源：晚晴报公众号

随着图书出版行业的进一步放开，到九十年代中期，在省出版局附近的小胡同里，一家家私营图书批发点如雨后的蘑菇层出不穷。从古旧书店的路口进去一直到医大南门外马路两边，挨家进，挨家选，逛一天都不觉得累。从国外翻译引进海量的文学、历史、艺术、科技图书像五爱街的服装箱包一样堆满了一个个小档口，花里胡哨的封面、光怪陆离的插图、怦然心动的海报，这一切带给学生们的是什么呢？是对外部世界的向往，是对多元文化的探寻，还有就是对考试成绩的摧残。而被我冷落的那个街角书店，依然还是那副老派头，让人无法亲近。

 新落成的东宇大厦和马路湾新华书店  图片来源：《东宇经纬》1998年总第91期

1998年秋天，在马路湾新华书店对面，一座百米高的银色大厦拔地而起。在当时的沈阳，这个高度就是民营企业的高度，鹤立鸡群。紧随其后，一部好莱坞的爱情片《电子情书》在境外热映，片中的超级巨型折扣书店把街角温馨儒雅的儿童书店生生给挤黄了。这个情节似乎对书店这种业态有所预示，多年后通过盗版盘观赏后，才猛然对号入座。从圣诞到春节，我们一群二十多岁的男男女女在崭新的大厦里如蚂蚁搬家，忙得焦头烂额。1999年刚一出正月，我在一楼大玻璃橱窗上贴出一张近两米高的大海报，上面写着“东宇书店大厦店即将开业”。

开业庆典那天，我忙得不亦乐乎。一会给苏童和领导拍合影，一会帮余华翻书给读者签名，一会画个POP推介《学习的革命》，一会上美术馆挂曾梵志油画，一会去网吧传稿件，一会到多动能厅调麦克……好不容易能歇一下，我坐到三楼的茶吧，望着窗外对面的马路湾新华书店，满心得意。

 2011年2月马路湾新华书店摄影：杨树

全球网民在“千年虫”的忧虑中迈入2000年，这一年我注册了当当账号，拿到了中国邮政寄来的第一份网购商品。接下来，三层的东宇书店关闭了，六层的北方图书城也不好使了，三好街的东科市场成了传播知识和文化的圣地，纸质书的时代过去了。再接下来，光盘也被淘汰了，全民卷入移动信息的浪潮之中，低头看手机，抬头搞直播的时代到了。此时，躲在楼影一隅的马路湾新华书店突然冒泡了。

 2015年11月15日新华社报道马路湾零点书店 

2015年11月8日，马路湾零点书店正式亮相，这是全国首家营业至零点的书店，店内还打造了一个博物馆，展示书店的过往历史。最核心的部分是每天举办的 “沈阳晚八点” 文化沙龙活动，我的很多同事和朋友都去做过主讲。这是一种尝试，也是一个创举，如果坚持下去，可以是图书卖场向文化空间转型的一个成功案例。

然而，天不遂人愿，马路湾没有坚持下去。疫情之后的某一天，我路过马路湾，又推门走进新华书店，眼前的景象让我惊讶——店里黑黢黢、静悄悄，转了一圈才发觉马路湾新华书店变成了一个单间。

 马路湾新华书店改造现场  摄影：杨树

2024年8月，马路湾新华书店又开始砸墙了，看场面这是一次大改造，正好借机进去视察一下结构，是那种日本楼该有的样子。询问了干活的工人，他们也不知道要改成什么。我合计着，大型的文化空间有玖伍文化城了，马路湾再恢复零点书店还能吸引读者吗？是不是租给商家当饭店或者卖俄货呢？

 马路湾新华书店改造完成  摄影：杨树

 马路湾新华书店开业庆典现场  摄影：杨树

没想到呀，没想到，10月份的时候，马路湾的新门脸儿露出来了，一条鲜红的绸带，在大街上扭起了秧歌，土窑洞的造型，带你到陕北的高原。11月8日开幕那天，店里的气氛是热热闹闹，装饰的风格是土洋结合，新老读者挤得是满满登登。在人群中听着房明震老师底气十足的讲话，我的脑海里回映着30年来与周围那些书店的交汇经历，突然悟出一则金句：发展是硬道理，活着是基本功。

 马路湾交通岗  摄影：杨树

马路湾交通岗西北角的这座巨大的建筑物，就像是蕴藏丰富古生物化石的沉积地层，完好地保存着自1930年代以来沈阳人类活动的遗存。它们应该以整个体量成为一座博物馆，来见证沈阳的历史，总结经验和教训，传承积极和向上的精神。

本文根据“沈阳图景”微博发帖和网友评论整理而成，感谢马军立、荆绍福、沈水闲人、薛明、徐小策、杨凤才等朋友提供史料和线索。特别感谢豆包AI助手对确认诸多历史细节提供的帮助。本文主要资料来自于抗日战争与近代中日关系文献数据平台、国立国会图书馆、辽宁省图书馆、沈阳市档案馆、沈阳市城市规划展示馆、辽宁记忆、茅古甸公众号、沈阳摆渡公众号等。

撰文/图片整理：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