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赖尚荣，为何能当官？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清代的“奴才”不是汉人理解的奴隶——贾府赖尚荣，为何能当官？

作者：小季

赖尚荣的仕途轨迹是比较简单的：

在赖家，他过着公子哥儿的生活，从小由丫头、老婆、奶妈捧凤凰似的养着，读书写字，走仕宦之道。二十岁时，蒙贾府恩典，捐了前程。三十岁时，求了贾府，才被选了出来做了知县。

读者或许一笑置之，以为这只是富贵人家仆役走门路的俗套，甚至有人误以为赖尚荣是靠“行贿走关系”捞来的官位。

但若从清代制度的深层结构来看，这恰恰是曹雪芹深知八旗社会运行逻辑后留下的冷静写实。

包衣

赖家，并非普通的“家仆”，而是典型的“包衣”。

包衣，满语为“booi”，本意即“仆役”，但在清代，这一身份却远非普通意义上的“奴仆”，而是深嵌于国家机器之中的政治群体。

他们并非私有，而是属于清廷，尤其是内务府管理的“官奴”体制。

在八旗制度中，最上层是皇帝本身，其下设八旗，每旗再设佐领、管领及旗下丁。而内务府三旗（正黄、正白、镶白）则专为皇室服务，属于“家务军政”一体的特殊旗属单位。

其中，包衣出身的管领、笔帖式、监督等，可以执掌地方财政与皇权命脉。比如曹雪芹的曾祖曹玺、祖父曹寅，即属内务府包衣系统，世袭为江南织造，掌管钱粮重地。

包衣虽称奴，却可“为吏”，其上升渠道不但畅通，还可凭借“主子之恩”完成身份的“制度性跃迁”。

赖家即为贾府旧仆，极可能为贾家佐领下的包衣管领户。

《红楼梦》多次提到赖嬷嬷、赖大家族“代代服侍”，并在贾府中拥有极高话语权——这不是一般奴仆，而是“主子”一脉的制度附庸。

曹雪芹的笔法极为精准：赖尚荣“二十岁时，蒙贾府恩典，捐了前程”，说明赖家有资格为其子孙购买前程；“三十岁时，求了贾府，才被选了出来做了知县”，说明赖尚荣虽有资格，却仍需“主子”之手才能成官。

这正符合清代包衣社会的基本运行规则：包衣即使经济实力允许“捐官”，若无旗主推荐，也无资格录用；而旗主只需举荐一句，便有官道可行。

这种“仆而得官”的机制，是对主仆制度稳定的一种回馈安排——主子与奴才，不再是伦理依附，而是体制内的权力分工。

恩典

值得一提的是，清代制度中并非所有“非宗室”都为包衣。

以年羹尧为例，他出身汉军镶白旗，属“旗人”，但非包衣；

而曹寅虽为“奴才”，却因近身服侍康熙皇帝，政治地位反高于许多出身高贵的旗人。

更有趣的是，曹寅之女还因皇帝赏识而“抬旗”，成为宗室福晋。

这种“身份跃迁”的制度空间，是清代独有的社会结构安排。

我们要特别指出的是，这种“仆而得官”“主仆互惠”的结构，不能简单类比于汉族传统社会中的奴仆制度。

汉人社会中，奴仆通常是私产性质，不具备行政意义上的权力，也缺乏制度性上升空间。

而在满洲的八旗体系中，包衣是国家层面定义的身份单位，与旗人一样承担着组织与动员的职责。

包衣身份虽低，却拥有制度上的转圜空间；其权力来源不是个体努力，而是制度性恩典。这正是赖尚荣之仕真正的“路径依赖”。

命运

若从这一角度审视《红楼梦》，我们会发现贾府并非一座纯粹的“汉族士大夫”家族，而是兼具旗人、包衣、世仆、商贾等多重制度身份的清代社会缩影。

赖家之所以能“仆而得官”，正是八旗制度深层权力机制的表现。而赖尚荣身上所体现出的那种“含蓄的世袭权力”，也正是清代社会后期政治僵化、权力内卷的体现。

如此观之，《红楼梦》中一笔“赖尚荣之仕”，不仅不是闲笔，反而是曹雪芹对八旗社会制度运行最深刻的一次展露。

在小说的悲剧基调之下，这些制度化的“命运安排”，才是比儿女情长更令人胆寒的真正“命运主线”。

原标题：《清代的“奴才”不是汉人理解的奴隶：贾府赖尚荣，为何能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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