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李白写下十余首诗,只为致敬他

2025-08-28 12:3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字号

文/汪习波 

谢脁(464—499),南朝齐代诗人,字玄晖,江南名门大族出身。这位现在很多人不甚了解的诗人,诗仙李白却为他的才情绝倒,提及谢脁的作品多达15篇。

在《金陵城西楼月下吟》一诗中,他曾吟诵:“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

李白晚年从夜郎之放被赦回以后,徘徊于宣城的附近,在这个谢朓任职与生活过的地方,他又写下追怀名句:“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这位令李白如此赞赏的诗人,他的诗究竟好在哪里?又有着怎样的人生境遇?

至谢朓,则用笔明丽,发语天然,不求劲利,神韵方显。此则谢玄晖虽为百代之师,尤不为过,何止为江左谢氏风华流美之冠,洵属中古文学灵心秀骨、明洁兴象的典范。李太白所谓“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金陵城西楼月下吟》),“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清新焕发,确为谢玄晖之长。

《南齐书》谢朓本传载事颇详:“祖述,吴兴太守。父纬,散骑侍郎。朓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解褐豫章王太尉行参军,历随王东中郎府,转王俭卫军东阁祭酒,太子舍人、随王镇西功曹,转文学。子隆在荆州,好辞赋,数集僚友,朓以文才,尤被赏爱,流连晤对,不舍日夕。长史王秀之以朓年少相动,密以启闻。”

可见树欲静而风不止,王谢子弟有高才者,更加不易存活。随后回京,渐见亲用,至掌中书诏诰、中书郎,出为宣城太守,复为中书郎,逐渐卷入政争。先是举报岳父王敬则谋反,得不反坐。继而拒绝江祏、江祀兄弟和萧遥光的逆谋,遭其反诬。诏书明正典刑:

朓资性轻险,久彰物议。直以彫虫薄伎,见齿衣冠。昔在渚宫,构扇蕃邸,日夜纵谀,仰窥俯画。及还京师,翻自宣露,江、汉无波,以为己功。素论于兹而尽,缙绅所以侧目。去夏之事,颇有微诚,赏擢曲加,逾迈伦序,感悦未闻,陵竞弥著。遂复矫构风尘,妄惑朱紫,诋贬朝政,疑间亲贤。巧言利口,见丑前志。涓流纤孽,作戒远图。宜有少正之刑,以申去害之义。便可收付廷尉,肃明国典。

轻险,轻浮阴险。渚宫指荆州,“江、汉无波”指长江上游无事。去夏即谢朓举报王敬则谋反之事,所以颇有些微的忠诚。陵竞指陵压奔竞。“矫构风尘”即指其再次举报谋逆之事。少正指孔子诛杀的少正卯,所谓利口覆邦家者。于是“使御史中丞范岫奏收朓,下狱死。时年三十六”。谢朓即作为朝堂上的害虫被清理了。

“朓善草隶,长五言诗,沈约常云‘二百年来无此诗也’。”所谓“二百年”者,沈休文盖言其足以上继潘岳、陆机诸贤。

钟嵘《诗品》将之置于中品,前有鲍照,后则江淹,皆中古诗史中难得的好诗人。信乎才之为难,评才尤难:其源出于谢混,微伤细密,颇在不伦。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远变色。善自发诗端,而末篇多踬,此意锐而才弱也,至为后进士子之所嗟慕。朓极与余论诗,感激顿挫过其文。

谢混是晋宋之交从玄言诗里走出来的山水诗人,其诗“务其清浅,殊得风流媚趣”。“细密”作为谢诗缺点,吕德申《诗品校释》引明代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按章使字,法密旨工”,认为指的是谢朓诗的平仄和对仗;曹旭《诗品集注》认为指“谢朓新体诗多讲对仗、声律,诗句略微繁密琐碎”。

钟嵘《诗品序》早谓王融、沈约、谢朓三人的影响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陵架”,可见“细密”者,即是物象描摹过于细微,铺排过甚,影响精神层面的洒脱和超越,算是站在玄言立场对于物象世界的不屑。与之有关联的“不伦”,即不类,不类玄言家的超越性纵观综览之姿。至于美其“发端”而讥其“末篇多踬”,踬即跌倒。谢朓诗歌发语多奇而末尾不振,是否即是钟嵘所谓诗意敏锐而才藻不衬?当可深入讨论。而其人平常与钟嵘讨论文义颇多,致使后者认其仅属近代才人翘楚,这是典型的因为时空距离太近而导致的忽略与遮蔽。

小谢诗天才绮练,不宜少读,兹选五首如次:

朔风吹飞雨,萧条江上来。既洒百常观,复集九成台。空濛如薄雾,散漫似轻埃。平明振衣坐,重门犹未开。耳目暂无扰,怀古信悠哉。戢翼希骧首,乘流畏曝鳃。动息无兼遂,歧路多徘徊。方同战胜者,去翦北山莱。(《观朝雨》)

空灵洒脱的朔风飞雨萧条而来,它既跳荡又轻松,虽然笼罩天地,却并无多少侵略性和压迫感,对于诗人来说,正是一个超越现实利禄的悟思空间。诗人此时在哪?他结束整齐,振衣而坐,正待朝堂重门大开。此时的空濛、散漫,有如神助,让他不为世尘所染,想到戢翼奋飞之鸟、骧首进取之驹,而乘流振跃之鱼,不能化龙,曝鳃水边。世间出处的利弊,殊难兼得,所以大多徘徊于歧路,进退失据。诗人的最后陈辞,是坚定地效法古贤,战胜富贵荣华之俗念,则朔风飞雨之来路,正是归途。此诗既有旋律之美,兼有明快节奏,可读性很强。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迆带渌水,迢递起朱楼。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鼓吹曲》)

据说这是谢朓奉隋王的教命,要他作一首《古入朝曲》。谢诗以“鼓吹”命名,是类似短箫、铙歌的军乐。吴淇《六朝选诗定论》谓“用之朝会宴享者曰黄门鼓吹,用之道路从行者曰骑吹,师行而奏之马上者曰横吹,旋师而奏之社庙者曰短箫铙吹”,此曲“盖用之道路从行者耳”。此类乐府之诗,有言辞可诵者,有精神可究者,有形象可议者,有音节可赏者。此诗言辞华丽而无做作之态,铺排充分而不觉多余,颂赞见于言外而不为谄,盖本地风景,本该如此;王者气象,不言自具;声华功业,皆鼓吹曲应有之义,出之以语言明畅,音节婉和,洵为得体之作。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缜不变?(《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开首以王粲离京和潘岳赴任之前的回望,交代己身作为古今才人群体中的后来者,对于京师无比留恋。依依别情,泪眼相瞩,但见宫殿飞甍,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彩鲜明,参差互见。天边彩霞散作一片绮罗,傍晚大江静谧,有如一道白练。众鸟喧嚣,群落春洲,芳草平铺,杂花满眼。离京之后,即将久留异地,怎不怀念刚刚结束的亲友送行、欢呼高宴?

“滞淫”即淫滞,长久停留。怅然思忖回乡的佳期,泪水落下如同雪霰。身不免有情,定知会时常回望家乡;谁又能头发乌黑,永远不变!三山在江宁县北十二里滨江之地,为当时离京外任所经道路上的津口要地。刚离京邑不久,谢朓就已经在傍晚霞光的提醒下,深深陷入怀乡的离愁别恨中。毕竟,京城不仅是他的故乡,更是他可以驰骋才华的舞台,远离即意味着不长不短的退场,对于他的功业之心、振刷之意,都是一个挫折。好在他以灵秀之笔,留下一幅绚烂鲜丽的春江晚照图,为自己也为那个时段,留下足供追怀的近角景观。还望是中古诗歌极有意味的姿态。回望繁华富盛的美丽京国,犹如屈原哀郢,贾生去国。抓不住的是曾经留连的美景,忘不了的是亲朋好友的欢会。人心易老,岁月常衰。这样无情的事实,越加衬托斯情斯景难以割舍。

而下面两首诗,或俊逸或轻灵,可以对读: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顾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

《文选》李善注:“萧子显《齐书》曰:谢朓为随王子隆文学,子隆在荆州,好辞赋,数集僚友,朓以才文尤被赏爱。长史王秀之以朓年少相动,密以启闻。世祖敕朓可还都。朓道中为诗,以寄西府。”荆州为上游要冲,其在南朝的地位,视“西府”之称谓,与建康执政者“东府”相比并,即可知。王秀之的职权中,想来该有“密启”即秘密举报这一条;“年少相动”即少年喜好生事,大有诱激府主作乱的可能,这真是必欲置之死地的可怕攻击。难怪谢朓得到回都的敕令后,归途中有此一首激越、轻薄兼而有之的抗议诗。

大江日夜无尽,客心无尽悲感,物象人情交织,产生了巨大的张力。“关山”一般都取其险阻义,论者多谓其建康城,似大谬不然。诗人在“下都”之路与荆州同僚话言,所谓近者以荆州为宜。而“下都”亦当指顺江而下回都之意。若谓“下都”当指荆州,然荆州何尝有京都之名目。诗人虽以荆州关山为近,而回归西府其路已长,即不知何时返回荆州。诗题所谓“暂使”,也属狡狯语,盖虽长逝不回、远离迫害,表面上却须说是短暂回京、必将西返。新林在建康城西南不远,过此则很快进入京城都市区,星夜奔波,可见行人的急迫;而秋夜将尽,征途将终,在月色之下的宫殿,愈加显得秀丽安闲,给远道的归人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秋河指秋日银河,宫雉指宫墙,金波指月光,鳷鹊、建章,皆宫殿名,玉绳指星象。作者星夜行路,回望中的宫殿哪能如此清晰,不妨说这只是悬想,是在一己脑海中浮现出想象中的京城,星空照耀下的宫城,美丽又宁静,安闲又坚定,给作者带来无比的安全感。诗人想象自己驱车鼎门,回想楚地贤王旧迹。即使奔驰的日光,也无法从荆州照到诗人的身上,何况双方遥隔他乡。风云阻不了飞鸟之路,大江汉水却无桥梁。最后的一段不无庆幸,却也稍嫌轻薄:常常恐惧于鹰隼般的打击,就像秋菊憔悴于严霜;给那些张网渔猎的人带个话,我已在寥阔青空振翅高翔。

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旅思倦摇摇,孤游昔已屡。既欢怀禄情,复协沧州趣。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

永明体诗歌的篇幅,大体都在十句左右。此诗前四句,写宣城与京城之间,有江路往还,有舟船可用,自是同一世界;然天际乃识归舟,云中可辨江树,见出此路极长,此景极高,在那虚无缥缈之处,乃有诗人心灵归处,此为江湖沧洲之趣,亦“永”“骛”二字着力处。“旅思”二句,将思绪拉回自己,神思摇摇,倦于行路,早知人生无非孤游独往。“既欢怀禄情”,明白说出自己不想错过世俗人生,心存禄利,耽玩权场,亦有乐趣,此句回答诗人内心深处的一个自问: 为何不长归园林?“复协沧洲趣”,乃体认心灵归宿,有与江湖山野契合处。若此,则出守外郡,正不须徬徨失措,既可得享禄利,兼能隔绝喧嚣,留连心赏,何乐不为!三山与板桥一起,李善注引《水经注》:“江水经三山,又湘浦出焉。水上南北结浮桥渡水,故曰版桥浦。江又北经新林浦。”结语欲作南山玄豹,典出《列女传》曰:“陶答子治陶三年,名誉不兴,家富三倍。其妻抱儿而泣,姑怒,以为不祥。妻曰:‘妾闻南山有玄豹,隐雾而七日不食,欲以泽其衣毛,成其文章。至于犬豕,肥以取之,逢祸必矣。’期年,答子之家,果被盗诛。”意者谢朓出守宣城,不欲效陶答子治陶以自肥,乃期陶妻之玄智,效玄豹隐于南山。然则前文所谓怀禄之情,其义云何?与人同乐者,必与人同忧,诗人真能脱弃尘俗,全身而退?历史将会给出清楚的答案,然此恐亦非诗人所能知。

|                                                                                    文本节选自《〈昭明文选〉十六讲》

《〈昭明文选〉十六讲》

汪习波 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

图书提要

本书为作者讲授《文选》通识课的讲义,除第一讲属于通论性介绍外,其余十五讲分列专题,对《文选》中的主要作家作品进行细读与阐发。具体说来,自陶渊明、谢灵运始,书中论列了屈原、宋玉、李斯、汉高祖、汉武帝、司马相如、苏武、李陵、汉代无名氏、朱浮、班固、张衡、曹植(附曹操与曹丕)、王粲(附建安其余六子)、阮籍、嵇康、陆机、潘岳、左思、刘琨、傅亮、鲍照、王融、沈约、江淹、任昉、谢朓、刘峻等三十余人,几乎囊括中古时期的重要作家。

每位作家,着重解读其《文选》中的诗文作品,从文字到内容、文风到形式,力求分疏细致,讲解分明。同时本着知人论世之旨,综合作家生平、时代背景、文体流变等因素,深入分析作品意涵与艺术创造,以见古人之文心所在。对于相关典故、史事与人物,也作相应介绍,间或申以己见。串连书中所述,作者为我们既勾画出一幅中古士人生态图,又呈现了一段中古文学史。

本书论述的当,文辞雅驯,篇幅适中,除了作通识课的读本外,因其所选多为《文选》中的名家名作,也适合爱好古代文学的一般读者。

作者简介

汪习波,1971年生于江苏灌云。文学博士,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曾为西雅图华盛顿大学东亚系访问学者、芝加哥德保罗大学现代语言系访问教授。著有《隋唐文选学研究》,发表论文《杜甫〈咏怀古迹五首〉所谓“风流儒雅”的宋玉传统》《栖迟在王权的罅隙里——〈文选〉的河北问题及其名教叙述》《精义复隐赋才流——庾信〈哀江南赋〉的萧纲叙述》等。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