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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凝视黑暗，我们看见了什么

2025-08-08 12:4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在2016年、2019年、2022年、2023年这几个与吴谢宇案相关的不同时间节点，三联生活周刊的记者始终保持着对此案的追踪、采访和调查。作者吴琪、王珊围绕着吴谢宇的家庭、友人、学校、法庭等社会关系网络进行大量走访，获取了丰富的一手资料，不仅实地探访了当事人生活、工作、学习的环境，更追溯了吴家三代人的家族历史，为公众理解这样一个超出常人认知的极端案件提供了可能。

为什么这样的悲剧会发生？在法律的判决之外，我们的社会该怎样理解这样一桩案件？吴谢宇案如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最隐秘的伤口。在信息越来越发达、沟通交流越来越便利的当下，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却变得越来越困难？我们该如何面对今天家庭生活中普遍遭遇的困境与挑战？如何在绩优主义的竞争环境中建立、保全完整的自我？

2025年7月11日，诚品书店联合三联生活周刊、三联行读、生活书店，邀请资深媒体人、原三联生活周刊主编朱伟，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王楠，以及《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的两位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副主编吴琪、主笔王珊来到现场，从这本书出发，聊聊案件背后的复杂动因和可能的症结，从各自不同的角度，与读者共同探讨我们的社会该如何理解这样的一桩案件。

追踪起点

王珊：我给大家简短介绍一下吴谢宇案。从2015年7月案发，2016年2月被发现，到吴谢宇一审、二审被判死刑，公众一直很关注这个案件。包括三联在内的几乎所有媒体都做了报道，但一直以来，大家能真正触到的核心很少，呈现的信息都非常碎片化。通过媒体的报道，我们能够看到两个点，一是案发时吴谢宇21岁，是北京大学的一名大三生，他成绩很好；另一点是，他有些奇怪，比如说他对所有人都很热情，但表现的有些刻意。等他2019年在重庆被抓捕之后，他已经是一个跟北大学生完全不一样的形象了——在一个夜店里面当男模，同事对他的记忆非常少。我们之所以再次进入这个案子，进行长时间详细的采访，有些是出于一个媒体的责任，到底事实是什么？真相是什么？有些是基于作为记者的好奇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我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拿到的司法判决书显示，吴谢宇的大姑小姨，还有他父亲的朋友，其实都在案发现场。我们就在想，是不是可以找到这些人，问问他们对这个事情的了解，他们有什么想要表达？他们的倾诉有没有人能够听到？这可以说是这本书的一个起点。

记者的工作方法：尽力打捞，等事实浮现

吴琪：随着采访的深入，我们头脑中已经开始有一个社会网络的观念。吴谢宇案是一个家庭的伦理惨剧。三口之家的关系、真实的生活是我们首先要去了解的。三人的关系涉及夫妻关系、母子关系、父子关系，是关起门来的关系。我们所有可获得的采访素材、材料，不管是吴谢宇自身的叙述，还是他们家庭的朋友、亲戚的叙述，我们都进行了一一核实。

在小家庭之外，吴家和谢家又是两个有纵深历史的家族，他们是怎么样一步步、一代代传承的？这两个家庭的历史也是我们寻找的一个重要方向。另外，不管是吴谢宇还是他的父母，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从求学到进入社会，到他们各自的单独的家庭，所有可能的关系面我们都会去寻找采访对象，包括朋友关系、亲戚关系。

现在回溯起来，书里所展现的双方的原生家庭、家族传承是比较清晰的，但实际上，在我们这几年的梳理和采访过程中，所有的信息你并不知道哪个会先得到、哪个会最后得到，我们是一步步随着信息的获得，头脑中对这个事情的理解加深，然后又产生了新的采访的线条和线索的。所有材料一步步越来越扎实，交叉印证、多方印证一件事情的不同来源，不同角度的信息的辨别，最后是等待事实的形状浮现出来。是事实和真相本身，在我们掌握足够多的材料之下，在全局观察的视角之下，慢慢地浮现。然后我们抓住事实，看到不管是家庭、社会、学校还是这个家族的传承等多层面的交织背景，最后通过记者的写作组织出来。

周刊初心：深入社会肌理，关切社会问题

朱伟：《三联生活周刊》是一本很特殊的刊物，一个社会报道，在别的媒体上面做过以后，三联生活周刊做的话，可能跟别的媒体不一样，我们希望记者能够深入地去做一个别的媒体做不到的一个更大场景的报道，把报道变成一个超越我们能在报纸上面看到的呈现方式。它跟文学又不一样，文学靠想象力，新闻写作要靠记者采访，它不能够虚构。这本书写了10万字，这在我们的新闻报道上没有过。这也是三联生活周刊第一次用一整期刊物来写一个如此长的报道，更了不起的是它能够去写到社会的肌理。

吴谢宇你可以说他可能是一个畸形的人，他杀了他很爱的母亲。他觉得通过杀害母亲，母亲能够羽化，这是他的一种说法。这个案件本身很特殊，这本书的好处是，它能够探索到整个的一个社会的基层。为什么这样的惨案能够发生？我觉得它不仅仅是一个个案，它很令我们深思——我们的教育制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一个好学生，他通过他的优秀成绩，能够从一个小的城市读到北大，读到一个那么好的系，按照道理说他光明在望，那为什么他最后反过来会去走这样的道路？更令我吃惊的是，他在杀害母亲以后，还骗了他周围的亲戚140多万，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挥霍完了，从人性的角度来讲，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但也正是这么一个极端案件里头，涉及了很深刻的社会问题。

我一直说这是社会学的一个模板，我们过去习惯说，一个孩子要改变命运，就只要学习成绩好，考上了北大、清华，这孩子就改变命运了。现在不是这么简单了。比如吴谢宇他要出国去留学，他需要100多万甚至更多的钱，他们家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来。那么这跟他最后的惨案是不有一定的关联？现在的孩子们竞争越来越激烈。从80年代，到90年代，到00年代，再到现在，社会变化越来越快，经济发展越来越快，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化也越来越快，孩子的成长的压力越来越大，家长的压力越来越大。吴谢宇案这个个案，对于每一个普通人来讲，可能也有一个思考的意义，就是这个孩子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那母亲、父亲和孩子之间的关系，良性关系应该建立在什么地方？孩子成为精英的标准是什么？这些问题可能都是一些特别重要的问题。

社会学家评价：这个报道比学术写作还引人深思

王楠：这个报道让我觉得非常震撼的地方是，它甚至比绝大多数的学术写作所展示出来的令人深思的东西更多。因为这个报道实际上是不仅围绕这个案情本身，它并不只是一个推理小说一样的故事，去展现一个所谓的真相。恰恰读了这本书以后，你会发现，它并不打算提供，也没有自命提供这样的一个完全的真相，但是它希望把这样的一个事情重新嵌入社会之中，把这样的一个家庭去嵌入整个社会的历史和发展的过程之中，去展示这样的一个全景。换句话说，这个案件就变成了一个好像很多丝线缠成的一个毛线团，虽然它好像是一团乱麻，但是它却不断地在文本中想要去解开每一条丝线，向大家描述到底它们是怎样纠缠在一起，最后变成这个样子的。

最终这本书能够出版，当我读到这个书的时候，我又一次受到了震撼。因为我发现这个成书的版本比原来《三联生活周刊》发表的版本又丰富了许许多多的内容。这些内容都是后来继续收集、了解、添加进去的，比之前的图景更加完善，而且是具有一个历史和社会的纵深性。所有的设计我都觉得很好。这本书很小，看上去也是简装，不起眼，但是它这个封面设计很有巧心，像一张白纸有这样的一个划痕，而打开这个划痕，能够看到一个人小小的身影站在黑暗之中——这是在各个方面都让我感到非常了不起的一本书，能在这样的一个时代看到这样的一本书出版，以及通过它去产生很多很多的思考，产生对我们自己生活和过去的历史的理解，也是让我非常感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