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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牧丨诗从哪里来?

2025-08-14 17:3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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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从哪里来?剥离词句、意象、修辞,诗还剩下什么?

诗人杨牧认为,诗或许来自一种抽搐、激情与怀疑。不假思索的诗,令人看不见背后的灵魂。

“我时常觉得挫折了,因为文字后面好像缺少了一个实在的整体,没有撼人的哲学,没有失望,悲哀,苦难,甚至没有激情——这是诗吗?”

01

我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为什么要写那些?面对纸上七零八落的字句,意象,命题,突出的和隐晦的,我凝神注视,从来不曾怀疑。

有时的确体认了形与义之难,然而对于一稚嫩的灵魂,那又从来不曾产生真正的骚扰,也许只是片刻的怅惘吧,寻觅,摸索,在一新阳温暖的早晨,在一灯暗以后寂静无人的夜,试着为自己走逸的观念找位置,大量使用譬喻,让文字的色彩渲染,让它发亮,并且奢侈地铮锵,以音乐节奏取胜,仿佛一些关在笼子里的画眉,低呼相应,在白纸的各个角落,啁啾不已。我让声音和颜色浮动,向四面泛滥,而我好奇地追随,好像这些都不关我的事,这些我亲手写下来的一切,在我凝视的眼前汹涌来去,有时就将我淹没了。那是一个跳跃奔走的年代,快速,毫不犹疑,有时甚至好像是草率的,那样跳跃奔走,冲刺着。

我朝窗外望,通过上方的四框玻璃,那里大王椰子垂垂舞动,长叶如此深如此绿,树身带点金黄,节节升高,但它还是一棵年轻的大王椰子啊,两年前的春末才种下去的。那速度是可惊的,树的速度。起先我从房间里看不见它,因为窗子下面两格是毛玻璃;后来它长高了,突出在上面透明玻璃外,又终于超越了整个窗子,日日茁壮,升高,不久我就须抬头才看得见那些对生的叶子,听见急雨下清脆的音响。而那本来就是一个可惊的速度的年代,我和周遭一切在竞争长大,起先以为只是身体四肢在变化,有一天终于发现不只是身体,真正在长大,产生变化的,是心理,一些念头,想法,思索的范围,追逐着的一些对象,似乎单纯,似乎又是无限复杂的,在我心深处浮沉。我感知那变化的速度,就如我贪婪捕捉的光影,在外界,交错通过的形象,我在归纳,整理,超越光影和形象,以超越速度的速度。

我觉得我已经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了,一个完美的系统,为自己所掌握使用。于是槟榔换字变成大王椰子,或者叫它为黄椰,屋舍外的水沟是清浅潺潺的小河,上面那座水泥桥梁是流过民谣的小木板桥,所有教堂都按时传出钟声,而修女应该都是忧郁的。在这样一连串的客观互动下,文字穿梭勾结,错落成篇,并且不乏节奏和旋律,然而这样构成的篇章到底想表达什么呢?我时常觉得挫折了,因为文字后面好像缺少了一个实在的整体,没有撼人的哲学,没有失望,悲哀,苦难,甚至没有激情——这是诗吗?虽然许多奇怪的事情在发生,而我仿佛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受的,就是无从断定那些感受的始终,不会解析,不会铺陈,不会浓缩。我只有文字,大量的隐喻,象征,寓言。没有激情也没有悲哀。

我坐下来认真地写着,而灯下应该便是我自己想象的这样一个不懈的作者;我正在搜索人世间所有的喜悦和愁苦,一笔一划构筑着完美的句子。我想象就这样努力地持续地写下去——在我少年的幻觉——有一天我终于将捕捉到艺术最神秘的光芒,在它闪闪飞过天际的剎那,我以恋慕,虔诚,超人的勇气跃起,张怀拥抱,将它紧紧靠近我狂喜的胸口,刺痛的,炙热的,只有我体会了它无穷之力,厚重,真实,我再也不会放松,我将永远拥抱它,护卫它,膜拜它,如此的神奇,如此的奥秘。有时在我少年的幻觉里,我已经捕捉到它了,支颐坐灯下,静静的夜晚,累了,困了,趴在桌前睡着了,纸张绉成一堆,我的笔滚到榻榻米上。然而在梦里,我仍然追求着,诗的踪迹。

柳条垂到水面的姿势。

院子最深处的香蕉有些已经成熟了。

夜间勇敢向黑暗的巷子独行。

一个人坐火车到台东去流浪。

小河里绿草顺水势拉长。

法国神父秋天戴一顶小圆帽。

满天鱼鳞形状的云。

这些都是诗,杂乱通过我的眼神,占据我的胸臆,压迫着我,诗是一种压迫——假如这些是诗。我这样专心思索,可是还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要这些。诗到底有什么用?我们学习平面几何,没有办法可想的时候就划一条补足线,这个角等于那个角;学习理化,重力加速度,我努力背诵公式和元素表,但从来没有真正记熟,那是我少年时代最大的憾事,最大的恐惧之一,氢气,氧气,碳,钠,都以英文字母代号,高高张贴在墙上,每个元素腰上挂一个阿拉伯数字,缤纷复杂。我们学那些。我们学习漂鸟,候鸟,胞子植物,淋巴线,反刍动物;立陶宛,直布罗陀,濑户内海,世界上水量最大的是亚马逊河,最长的是密西西比河;黄河百害,惟利一套,云南锡矿储量占世界第一位,江阴要塞扼长江咽喉,北回归线通过嘉义(老师补充说:“也通过瑞穗温泉”)。五胡包括匈奴,氐,羌,羯,鲜卑,十六国当中有五凉,前,后,南,北,西,王安石参知政事,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毕昇发明活字版,洪承畴为蓟辽总督,兵败降清,李自成陷北京(恸哭六军俱缟素),吴三桂开山海关(冲冠一怒为红颜)迎清兵入主中国。这些可叹的好玩的都似乎是诗的一部分,甚至我耿耿于怀不能记诵的公式和图表都很迷人,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化为飞禽走兽,化为奇花异草,在我字里行间穿梭。

我们用很多时间学习英文,知道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还有冠词,死记各种词类变化,每个人手上一本生字簿,可是大半不知道怎么发音。音标里一个æ字使我惊讶良久,每次看到它就产生幻想,看那小字像一匹怪兽,神话世界里的庞然大物,不知道如何被驯服了,缩小了,固定在铅字模里,变成一个音标,这是不可思议的悲剧故事,我对自己说,然而英文老师竟不能欣赏,一种遥远的,隐在时间浓雾后的美,皇皇伟壮,一朝就那样仆倒了,进入字典的瀚海里。哦,这其中还有被动式,虚设语气,过去完成式,未来完成式——过去完成和未来完成,多么玄奥的一件事,差别在哪里?在时空抽象的一点一线一面上,某件事就“完成”了,或者“被完成”了,假定是这样的,动词要换个样子,然而世界上那么多动词,我怎么记得住哪一个是规则动词,哪一个是不规则动词呢?这简直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可能,不合理,不可思议,但是我所有学习着的东西,即使我实际上完全不懂的那些,在平常的时光里,都生动活泼,刺激着我的想象力,无时稍懈。那是一个强调统一教材标准答案的时代,所有教科书都有它固定不可动摇的宗旨,我们只是一批等待灌输的对象,而在灌输过程中是不许追问缘由的,凡事必须照规定接受,否则层出不穷的考试,一定有几次会教你碰壁铩羽,掉在尘土上爬不起来。我欣赏着那许多素材,各种字汇,成语,定理,故事,不能彻底了解其中真正的意思,但所有那些素材蠢蠢欲动,如笼子里彩色斑烂的蛇虺,争着让我来捕捉,处理,使用。我背叛了统一教材里的标准答案,罔顾宗旨,伸手到蛇群里摸索,毫不畏惧。

02

大概是十五岁那年,我才听说一个表姐死了,三年以前自杀死的。

怪不得好久没看到她,也好久没听人提到她。表姐比我大四岁,也许三岁,家住在台北。我记得小时候她帮我把帽子戴好,左右端详的样子。她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前是整齐的刘海,其他就好像自我紊乱的印象里冲淡了,我不记得她的容貌。她的声音似乎还可以听见,现在,是道地文雅的台北调子,然而也掺了很多日本语辞,时常以探问或者赞赏的尾音终结她的句子,但几乎所有时间她都是非常安静的,尤其当大人说话的时候——她安静坐在一边,偶尔眼睛转过来看到我,唇角就这样露出微笑,那是太令人爱恋的表情了,那微笑。我还记得她们家住在一条大街的楼上,阿姨和四个表姐,还有一个表哥,住在宽敞明亮的楼上,一个角落全是精装的日文书,那些书大半和水利工程有关,是姨丈的。姨丈在宜兰上班,偶尔回台北,这些我也是听到的,大概就是这样。阿姨和四个表姐,甚至表哥,都很好看,在我记忆里,她们比街上熙攘来去的人都好看。姨丈也很好看,他和阿姨的合照摆在客厅小茶几上,我记得很清楚他穿着一袭军服,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们在大陆拍的,好像是长沙——姨丈曾经回祖国去从军,可是详细的情形要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起初我从楼上向外望,看黄包车和人群往来,那恐怕还是日本统治台湾的年代吧,我听见火车“呜”一声自右后方传过来,接着也听见叮当的铃落下,那火车正在过平交道呢,奇卡奇卡朝北环绕前进。我探头外望,白烟朵朵升起,超过人们的屋顶便消逝无形。有一次我们从骑楼下穿出,正要过平交道,叮当叮当栅栏落下来了,火车在远远的地方“呜”一声奇卡奇卡来到了,表姐拉住我的手站在栅栏前,很从容地望着,一下子火车就到了,从我们眼前驶过,无数的窗口急急闪过,巨大的轮子,浓烈的烟气,自南向北前进,过双连,圆山,士林,北投,关渡,竹围,去淡水海边。这也是我很久以后才理出来的头绪,而那条热闹的大街本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一天却改成“长安西路”了,但那时表姐她们也搬家了,住到不远九条长巷当中的一条里去。就在那条长巷里过了不到几年,表姐死了。表姐死的时候初中才毕业,就是那个暑假里。

表姐为什么自杀,我始终没有问过,因为我听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三年,至少三年了,大人不愿意再提,我也没有勇气去追问,而且曾经有那么一段漫长的时间不见她,虽然心里有时也狐疑,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别的表姐或者表哥,也很奇怪;但是我可能也问过,又傻傻被人家支开了话题吧,这是很可能的。那是一个快速的,其实更是一个慌慌张张的年代。我自己一边观察一边幻想地长大着,很少停下来思考真正太沉重的问题,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个年代我竟养成了一种空虚,不安的心情,除非面对的是自己,便也不喜欢追究,凡事让它流逝,不愿意和别人往返交谈。在那样一个慌张的年代,我只有向自己内心挖掘的勇气,听任许多现实随风飘摇。我想那些时间里,长长的三年,我当然注意到表姐总不在家,或者甚至她的书包和衣服也不知到哪里去了,难道我能保持沉默不去打听探问吗?我怀疑我一定问过了,然而大人是悲伤而狡猾的,他们有办法将我的话题支开,使我对这件事失去好奇,就在自己的幻想里编织了表姐的所在,也许住校了吧,上高女的表姐是极可能住校的,或许到日本去了,或许出嫁了(这不可能),或许离家出走变成修女了(这也不可能)。我曾经以表姐之突然不见了,在那三年间,磨砺着我的想象力,使它敏锐,荒辽,虽然也只不过那么偶然。

等到我亲自听到她真的死了,我的心好像被紧急冰冻了起来,就像普度的供桌上,透明大冰块里的鱼虾和瓜果,栩栩如生,但却动弹不得。我没有问过她的死因,也许是觉得太恐怖了,太可哀了,或者也许是觉得太美了。

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三年里我是时时想到过她的,是不是?这三年里我也许都没有认真想到她,一点都不关心她。我只不过霍霍磨砺着我的想象神经,我不是在想她。表姐从现实世界消逝,我不曾去探问追寻,我让她从我恋慕的心中渐渐淡化,竟不曾鼓起勇气把那因果前后弄明白。这是多么的自私!我说不定还以拥有一件诧异奇怪的憾事,因为那可疑的情节,因为许久没看到她,而窃喜,为我之能恣意渲染其中无名的伤感,青涩的惆怅,而感觉沾沾自喜。仿佛命中注定我必须有那么一个机遇,一个完美不过的机遇,能让我进一步催化诗的灵感,教它膨胀,成熟,有用。这多么自私!原来那三年之中我不专心探问她的下落为的就是这个,而当我听说表姐是自杀死去的,也没有想到要将真实原因找出来,那又何尝不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呢?我关心的只是自己成长岁月里想象力的比重。虽然我对外界的事务都保有适度的好奇,而说不定我也是一个合理善良的男孩,但我真正注意的还是一己的内心而已,所以我觉得这死亡恐怖,可哀,然而竟是极美的。

是的。

垂长的紫藤架子。

红花和绿叶覆在朱漆大门上。

不太记得她的刘海了。

烈日巷子里停着几部三轮车,每隔若干家一部。

火车从双连那边驶来。

他们绝口不再提到表姐的名字。

我自己沉没在神秘的悲愁和狂喜之中,当我面对自己,坐在书桌前凝神专注地看视一叠纸张,笔尖在上面滑动,迅速留存了许多真实和虚幻的痕迹。仿佛有泪的感觉,又仿佛是快乐,在小小的罪恶感和自得之间摇摆。这样迅速写着,甚至有一天发现我居然是不慌不忙的,字与字清晰分开,其中没有一笔一划是逸出那小格子的。我居然已经可以这么从容不迫了。

03

诗从哪里来?

诗从一种激情那里来。你将无限涌动的激情压抑到灵魂深处;忧郁和它融合,荡漾在你的灵魂深处;恐惧它,试探了它,有时教它变色。变色的激情在你灵魂深处颠踬移位,有时跃起,仆落,匐匍,再无生息,有时四处飞奔,快若雷霆。它是没有一定的形状或性格的。我已经发觉了,我想那就是艺术的动力,是真理。而诗从哪里来?

诗从莫大的悲哀那里来?悲哀?那本来纯然是陌生的,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男孩,什么是悲哀?你设法去捉摸,猜测,组合,肯定那是悲哀了,或许不是,然而它为什么打击着我幼稚微弱的心?是悲哀,因悔恨而起,似乎来自你神经中枢一幽暗的末节,本来是完全无足轻重的,你断定你要那个,遂奋勇将它培育,催化,使它产生那越来越强的悔恨感觉。有一天在轻微的寒风里,独自沿一片新墙慢慢走着,小河在右手边长流,流向大海,有人开小门推出一部脚踏车,犹豫片刻,朝另外一个方向骑远了,街上都是静,再也看不见人,你忽然追忆起什么似的,心头一阵抽搐的伤痛,是想起了遥远的一些发生过的事情吧,曾经淡忘,却未曾完全消逝的,一些遥远发生过的事情吧。火车来了,从台东那边一站一停慢慢驶过来了。你想起火车过平交道,在叮当声里向双连那边环绕前进,去士林,关渡,淡水,你决心怀疑,这样问道:“为什么?”

▲杨牧(1940.9.6 — 2020.3.13),台湾诗人、散文家。代表作有《杨牧诗选》、《山风海雨》、《方向归零》等。

文字丨《奇来前书》,杨牧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9月。

图片丨Picture@sandmoonyelse

编辑丨青余

原标题:《杨牧丨诗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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