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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不相信眼泪

2025-08-28 15:5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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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当《中国奇谭》里那只在盛夏烈日下为进大王洞疲于奔命的小猪妖,用一句怯生生的“我想离开浪浪山”,精准戳中无数职场人麻木已久的心房时。谁又曾料到,这滴为“妖怪”而流的眼泪,在今年夏天,又一次在《浪浪山小妖怪》里卷土重来。

为什么?

因为,浪浪山里有“我们”。

“考编”失败的小猪妖、紧攥工牌的蛤蟆精、磨石止话痨的黄鼠狼、结巴社恐的猩猩怪,这支临时拼凑的“草根取经四人组”中,总有一只小妖怪身上,能看到我们的影子。

在浪浪山里,有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大王,有层层下达、有时显得荒诞的“KPI”,有繁缛的规则,当然,也有猝不及防就甩到头上的“锅”……

电影里的妖怪有着你我凡俗的迷茫、疲惫与委屈,甚至与我们相似的生活境遇,潜移默化间,我们甚至忘记了惯常印象中妖怪青面獠牙、兴风作浪的反派形象。

抛开职场鸡汤与寻找共鸣不谈,《浪浪山小妖精》让我们看到了光怪陆离的东方神仙精怪世界里的人间真实。

其实,回望千年,宋代的一幅《搜山图》中已然以这种颠覆传统范式的手法揭示了当时的人间真实。

(请将手机横向观看)

宋代 佚名 搜山图残卷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长卷展开,画中角色众多,无论从哪端看起,都令人眼花缭乱。纷繁的角色尚未理清,层叠涌现的打斗场景又逐一闯入眼帘,或许你会以为是山中走兽成精协同妖魔鬼怪在强掳人类女子。

其实,若细细观察,发现真实情况并非如此,画中强者与弱者的分野判若云泥,恃强凌弱、强掳豪夺,强的一方,并非走兽妖魔,神色仓皇、惊恐万状,弱的一方也并非单是女子。

被踏于足下的巨蛇身躯抽搐扭动,痛苦挣扎,眼神中满是惊骇。

有着齐天大圣面孔的猿猴身着长衫,却没有齐天大圣的好命,倒霉的它被薅住头毛,想必挨了不少下狼牙棒的重击。

又一只小猴子,红衫一袭,个儿小难抓?不怕,这边煽风点火,以火攻之,那边手持长矛,守窟待猴。

这不,红衣小猴的同伴已经落网,顺带还捎上了他们的邻居,獐子。

锐利鹰爪下跌匐在地的该是柔弱女子吧?奈何身后一条从裙底伸出的毛茸茸的尾巴却暴露了她的真身。

哝,她的同伴已经难以维持人形。

原以为是恶虎食人,其实是在抱团逃跑,队伍中的熊、虎、蛇、獐、兔、羊、蜥蜴等,无一例外,神色惊惧,等待他们的是眼前石窟中的围剿包抄。

队伍后面的女子,一位被箭镞射穿了头颅,另一位被利箭射中胸口,血流如注,不知是重伤让其化现为原形,还是惊慌失措之中本就没来及变化完全。

原来,她们都并非人类,大家都是四散奔逃的林中“兽妖”,皆挣扎于这场搜捕之中。

而展开这场无情猎杀的是谁?他们青脸獠牙,面目狰狞,手持利器,如同从地狱深处涌出的鬼怪,比山里那些溃散奔逃的妖更像妖。

他们为何展开这场劫掠?

很遗憾,这幅画是残卷。

那么,没有答案吗?

再看一幅画,两幅画说了同一个事儿。

(请将手机横向观看)

明代 陆治 二郎搜山图

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

有了宋画的基础,理解这幅明画便容易许多。其左半部分描绘的故事情节几乎与宋画长卷一致,只是部分角色略作改动,就像同一剧本由不同时代的画师翻拍,审美与细节处理各异。

宋本

明本

明本中被擒住的蛇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断两截,身首异处。

宋本

明本

抛却开这些类似的情节,展卷向右,陡然出现一片海域,这也正是宋本搜山图缺失的部分。

林中野兽溃不成军,海中异兽们同样在劫难逃,整个海域如同刚经历一场无声的海啸,满目疮痍,甚至连勇武有力的海中蛟龙也难逃围剿厄运。

视线越过被粉碎的海上世界,此次搜山行动的执行者——恶魔军团映入眼帘。

最后,于军团之后坐镇的,则是本次搜山行动的最高指挥官——二郎神。

宋本《搜山图》中携众多难兄难弟一同逃亡的猛虎,在明本中已然被二郎神的部下五花大绑起来。

再在画中仔细寻找,宋本与明本之中均有两只冲锋在前的白毛细犬。

宋本

明本

没错,这就是大Boss二郎神身边的神兽,辅助他狩猎冲锋,斩妖除魔的白犬神嗷——啸天犬。

两幅“降妖除魔”的长卷,却丝毫没有光明正大、大快人心的场景。

妖怪不再是主动作乱的威胁者,而是被动挨打的受害者、逃亡者,狼狈不堪,神情悲凄;与之相对,所谓的仙家团队也并非祥云缭绕的救世主,而是面目凶恶,青面獠牙的厉鬼,整个狩猎过程充满压迫感:弓箭拉满、长矛刺出、网罟兜头罩下、刀斧劈砍……动作凌厉精准,目标明确,剿灭意图远胜于“收服”或“教化”。哪里是降妖?分明是一场无差别的暴力围剿。

究其原因,也不过“人间真实”四字。妖界的事,何以和人间扯上关系?

其实就像大家可以在《浪浪山小妖怪》里看到“我们”一样,绘画长卷中也记录了当时那个时代的种种真相。

举一个例子,宋本《搜山图》中,面目丑陋的天兵天将中有几位的穿着明显有北方少数民族以及当时朝廷官员的服饰特征,而被围剿的小妖们则一律身着汉人服装。

它可能映射了当时严苛的统治、频繁的战争、严密的户籍控制给底层民众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与生存焦虑。

神仙的围剿,何尝不是现实中官府以及北方侵略者对“流民”、“异端”或边缘群体的追捕?

《搜山图》的震撼力,在于它剥去了神话的华丽外衣,用最直观的视觉语言,以“反套路”的手法记录下了权力结构下个体的渺小、恐惧与无处申诉的苦难。

《浪浪山小妖怪》其实与之有着同样的精神内核延续,共享着同一种“反套路”基因。

《搜山图》捕捉了宋代高压社会下个体对权力的恐惧与无声控诉;《浪浪山小妖怪》则精准戳中了当代社会中个人在庞大系统(职场、社会)中的迷茫、疲惫、价值焦虑与对归属感的渴望。

它们都是各自时代社会真相的“加密档案”,用看似怪诞的符号:神仙、妖怪,记录着最普遍的人性体验与时代情绪——关于权力的异化、个体的困境、以及对“定义”的反思。

《搜山图》质问“谁定义了神?谁定义了妖?谁定义了正义?谁定义了邪恶?”。

《浪浪山》则反思“谁定义了成功?谁定义了价值?”

被时代或权力定义的标签——“善/恶”抑或“有用/无用”,往往掩盖了个体的复杂性与真实需求。

在《搜山图》的围剿与走出浪浪山的洪流中,个体显得渺小无力。

但我们比《搜山图》中的小妖们幸运得多: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定义你、挤压你,你依然拥有“成为自己”的可能和权利。

这或许就是穿越千年,从古画到新片传递的最强音——在喧嚣的时代洪流中,努力辨识并守护内心的声音,做那个不被轻易定义的、独一无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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