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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在上升路径中的人，是过去的他，也是现在的我

2025-08-20 17:0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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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考试简直是中国人的宿命。”

中考、高考、研究生考试，再到四六级、教资、SAT、GRE、雅思、托福……东亚人最不缺的话题就是考试。从高考的作文题，到四六级翻译考了什么，这些考试相关的话题像是某种“定番”，每年在网站热搜上出现。

考试似乎已经成为人生的某种坐标系。如果要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甚至只是维持自己的人生道路在某种大众眼中的“正轨”之内，就需要在某个时间节点通过某一项考试，获得某一张通关卡片。上升通道是要求苛刻的单行线，身为独木桥头“千军万马”中的一员，我们对这样的评估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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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传统艺能”并非一日铸就。千百年来，科举制度让无数人前赴后继，曾经的考生、家长、老师，一如现在的人们，也为通过与否生出各种喜怒哀乐。内卷、鸡娃、托举……种种情感、经验古今相通，现代社会里因焦虑而流行的诸多热词，也曾经以别的方式盘桓在古人的心头。

古代的爹，会为了儿子的考试嘘寒问暖、殷切叮嘱，妈妈们也会带着孩子去考察即将入学的私塾。古时的老师，也会有崩溃大喊“教不了”的时刻，甚至放话：除非加钱不然不干。而那些在科举考试中往复挣扎的学子，也在家庭、学业、个人追求中辗转选择，试图寻找自己的人生答案。

陆蓓容老师的新作《我在古代当考生》，便是从科举的诞生开始，以明清的基本情况为背景，描绘了一位考生要如何“打怪升级”，才能走通这条漫长的道路。

以下是本书后记节选，与各位读者分享。

明清科举是制度，参与科举考试的则是人。制度确实会有空子，而且也会随着世运格局缓慢改变，但总的来说仍是不可撼动的。一代代人为了生存，都必须用肉身去撞南墙。其结果，确实如网友所言，“一个人的努力能提高分数，一群人的努力只会提高分数线”。我只有做差生的惨痛记忆，没有参与制度设计的经验，天然地站在人这一边，为成功者高兴，对失败者更同情。其实，成功与失败这样的概念，都是没有尽头的。进士之上还有状元，童生以下还有白丁。在那个医疗水平极其有限的时代，一个男性青少年和他漫长的考学道路之间，还隐隐隔着个死神。中了状元发疯而死的新闻人物王俊民和平平安安度过一生的徽州秀才詹元相，到底谁更快活些呢？我们这些看到了全部结局的现代人，心里必不免掂量一二。

参加考试简直是中国人的宿命。尽管现代的考试制度早已改变，与任何一种考试相关的学生、家长、老师，都会为合格与否生出各种喜怒哀乐，这些情感和他们几百年前的同类大差不差。其实深究起来，就连科举考场里的作文妙方，都依然和中考、高考作文的写法呼吸相通。我们离历史并不远，有时压根儿就站在它的影子底下，只是并非人人都有机会认识到这一点而已。我能，只是因为我不务正业，喜欢看笔记小说、书信杂抄、日记账本这类乱七八糟的小破杂书。反复确认古人写不出文章也要被老师骂，考不上功名也没脸回家，我会油然生出一股奇异的安定感，然后乡愿地期望他们都能有个好前程。

感谢老天，如今确实已经不用再考了。但做差生的经验毕竟深刻，影响了此后二十几年的行为习惯。它是一把双刃剑，既给人一种试试再说、不行拉倒的莽夫劲儿，又让人被这挫败的青春期反制，实在不想再输。这种情感不仅寄托在对古人命运的关切上，其实也常常飘摇在现实中。每次听说硕士生要去报考博士、考事业单位编制、考外语等级证书，都还是替他们捏一把汗，狠狠共情。

我清楚地知道，内卷是没有好处的，它还可能把人性往灰暗的方向拽。但“不想输”的念头一起，就意味着仍在局中，依然能够被游戏规则戏弄。这一块深深嵌在皮肤上的烙印，确实拜往昔岁月所赐，还得继续努力擦除。大道理谁都会讲：考试是手段，“考取”本身也不是目的，人不应该成为经历的奴隶。可是，三十八岁站在讲台上的我，并不能对十八岁坐在高三教室里的我说出这种风凉话。此刻只能隔空大喊一句：你想“搞研究”，我终于做到了。

讲台也是我工作的地方之一。在美术学院给全体研究生上中国传统文化大课，体验相当奇妙。他们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修这样的课，我也不太明白怎样把死水搅活。“试试再说”的脾气上来，于是决定提供沉浸式体验，每节课都以“假如你是一个××”来命名。一幅画、一朵花、一轮月亮、一个收藏家，好像都没多大用。而“假如你是一个考生”，却触动了这帮刚刚经历过考研的青年。学习辛苦，赴考要花钱，卷又卷不赢，躺也躺不平，全是他们的切肤之痛。这本书就是课堂实录的超级无敌扩大放送版，如果严格照书讲，课要上满一个整天。

书中关于明清科举一般制度的介绍，参考过商衍鎏、宫崎市定、平田茂树等学者著作。王寿同的故事参考过华喆《“科举家族”的一次返乡考试记》。各级科举考试录取率数据等，出自相关论文。此外的故事，大多源自“笔记小说、书信杂抄、日记账本”，那些我所钟爱的故纸堆。为了保证阅读体验，行文笔调尽量轻松，可能有失严谨。如有错误，责任当然在我。

不过，考试本身永远不轻松，经历筛选即是嵌入社会。其实，对着那些即将在人潮鼎沸的大都市里打工、实习、写论文、找工作的小朋友，我知道，“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有时可能也是一句风凉话。为了避免那样的风凉，书里好多故事并未进入课堂。末尾郑重揭出的钱大昕、纪晓岚和顾莼一例，就不曾宣之于口。

我喜欢它，是因为考试本身不能见出读书人的追求，而读书人扛过了考试，硬是可以别有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