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AI时代，也要永远“敬畏文字”

从事新闻评论工作20年，自己有一个非常深刻的体会，同时也是自己的座右铭：身为一个评论员，必须对文字保持充分的敬畏。

我们都知道，文字是思想的载体，要想通过大众媒介表达、传播观点，就必须借助文字的力量。可以说，文字的外衣底下，必须有思想“打底”；同样，睿智的思想，必须通过干净、理性的文字才能表达出来，传递给受众，从而发挥它应有的劝服效能。

说句心里话，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对这个时代（诸如“废话文学”、浅阅读、读图时代、短视频时代、AI创作……）人们对于文字的态度，有时自己内心是颇为复杂和矛盾的。一方面，与从前相比，文字的充分普及、人们对文字的普遍掌握，体现了时代的进步、教育程度的提高，这是一种可喜的变迁。但一方面，我们也看到，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人们对文字的态度越来越随意，越来越轻率。某种意义上说，文字已经越来越成为人们手中一个廉价的工具（这本身是没问题的），用起来漫不经心，甚至于，某些时候篡改起来随心所欲，亵玩起来不知底线（这才是问题所在）。

有人说，既然是时代进步的产物，我们应该顺其自然。此言不虚。时代的进步，带来传统意义上一些敬畏感的流失，曾经一撇一捺般“凡著诸竹帛者皆为文学”的仪式感、神秘感，在主流书写工具遽然变为键盘、拇指，甚至Deepseek、chatGPT、豆包或Kimi的现代生活中早已得到冲击、消解和颠覆。抱残守缺、墨守成规显然不对，很久以前那种仅由少数人垄断文化、垄断文字的时代也早已一去不复返了。这是一个文化大众化、文字计算机化的时代，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时代的进步。或者说，这亦是时代进步的某种必然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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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说呢？当我们在怀念、喟叹“曾经，时间过得很慢，车走得很慢”的年代时，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时代的纯真和美好。但是我们不可能再回到那个“车走得很慢、信走得很慢”的时代了，应该也没有多少人真的愿意回到那样的时代生活吧。

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字的大众化、生活化、快餐化甚至“键盘化”、“语音输入化”、“AI化”，是一个历史的曲线走势。顺着这条曲线，沿途流失了一些规则感、仪式感和审美，但人们收获了更为宝贵的便利和效率——这两者之间，有时确实存在某种矛盾。

“说到这里，那我们还需要敬畏文字吗？”

“是的，我们永远都应该敬畏文字！”

对于普通人而言，文字承载了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文明的内核、文化的基因。千年一瞬，文字的载体、呈现形式不断变迁，但凝结于其上的象形与会意，却厚重如昨，不时直击我们的心灵。不敬畏文字、亵玩文字，某种意义上就是对我们自身文化基因、文化传统的轻慢和不守。

身为文字工作者，敬畏文字则更应该成为我们从业生涯的座右铭。而作为主流媒体评论员，我们尤其应该率先成为敬畏文字、守护文字的楷模和中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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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因为我们代表的是主流媒体，主流媒体传递的是主流意识形态，主流意识形态必须通过什么样的载体展现出来、传播出去？当然是主流的文字范式。什么是主流的文字范式？它不能是旁门左道的，也不能是哗众取宠的，它应该是原创的、干净的、健康的、理智的、庄重的，但同时又不失时代生气、活泼的、与时俱进的——只有通过这样的文字载体，我们才能口齿清晰地讲好主流意识形态的好故事，传递主流意识形态的好声音，讲清主流意识形态的好观点。

反之，如果我们不敬畏文字，在创作上过度依赖互联网技术和AI写作，那么我们作为主流媒体人的思考能力、文字组织能力难免退化；如果我们在文字的表达上随波逐流、哗众取宠、口不择言、信马由缰，那么我们的说理叙述便很容易误入歧途，陷入或者媚俗肤浅，或者油嘴滑舌的泥潭。长此以往，主流媒体上的新闻评论恐怕会难以让人信服。

换言之，“敬畏文字”，其底层逻辑和思想实质其实就是——敬畏“文字”载体之上的新闻舆论工作、主流媒体评论员的能力、角色与职责，并永远让我们笔端的“文字”承载着自己那颗敬畏历史、敬畏文化、敬畏公众意志之心。

希望我们所有的文字工作者，尤其是选择以主流媒体评论员作为自己职业方向的年轻朋友，都能够形成这种基本认知上的共识。

那么，作为一个“写字的人”、主流媒体评论员，应该怎么样保持对文字的敬畏？怎样做到敬畏文字？

我想，至少应该牢记三个警句——永远秉持责任之心，永远勿忘清醒之心，永远保持谦逊之心。

先说第一点，责任之心。

作为一名主流媒体评论员，必须时刻保持角色自觉、身份认知、责任意识、敬畏感，必须意识到，我们在主流媒体上发表的每一个言论、每一段文字，不管个性鲜明与否、观点犀利与否、形式生动与否，它代表的都是主流意识形态的一个侧面，对于协力维护和构建主流价值观起着自己的一份力量。

因此，你的文字必须是经得起考验的、尊重事实的、客观理性的、公允持平的；同时，作为最基本的要求，它必须是准确无误的、表达规范的、符合绝大多数人阅读习惯的。

在实际工作中，我们会碰到很多这些方面的负面例子。它们的表现形式千奇百怪，错谬之处千差万别，造成的负面效果不尽相同，但是究其源头，恐怕大多数都可以归因于责任感的缺失和不足。

身为主流媒体评论员，必须牢固树立并时刻不忘这种角色的责任感，时刻树立“我要对我所写下的每一个字负责”的敬畏感，并把它贯彻到选题、写作、传播等每一个环节的业务过程中。

比如，你依托的新闻由头应该客观、真实，你所引述的案例必须准确确凿，有据可查。它们必须是你自己的调查研究所得，或者援引自主流权威媒体的报道。一个主流媒体评论员应该对热搜话题、网络报道、朋友圈传言、互联网论坛话题的真实性、准确度保持高度的警惕，在证实之前，切忌过多引用非权威性的互联网信源。

又如，切忌“写稿一挥而就，交稿抛之脑后”。写完稿、稿件进入编辑流程后，不管是评论员还是评论编辑，都要尽量以读者的眼光、专家的视角，以“鸡蛋里挑骨头”的心态再通读几次。这样做，方可最大限度减少差错，避免文章刊发、传播出去后产生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新闻是遗憾的艺术”，新闻评论亦然，因为它囿于时效的关系，往往只能是急就章。但这绝不代表它应该容忍差错——原则性的差错一旦此时发现，就必须及时联系编辑、力争改正；至于无伤大雅的不足，则自己通过这种“吾日三省吾身”式的仪式感，亦能有更多的自责和自省，便于促成日后的有意改正、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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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点就是清醒之心。

新闻评论员的职业角色，尤其要求其保持清醒。因为只有时刻保持清醒，才能心存敬畏。

何谓清醒？我想，大概可以概括为“四不”——不迷失、不盲从、不媚俗、不拜金。

所谓“不迷失”，就是要把好方向。要铭记自己作为主流媒体评论员的角色，在观点上不要误入歧途、“钻牛角尖”，任何时候都应坚持主旋律、主流价值、主流观点。

所谓“不盲从”，就是在观点上不可盲目人云亦云。不要被一些看起来众声喧哗、本质上似是而非的观点牵着鼻子走。主流媒体评论员要有独立的思考能力、睿智的观察能力、深刻的分析能力、清醒的判断能力。

所谓“不媚俗”，就是主流媒体评论员应该保持与主流媒体相匹配的趣味和格调。应该提倡放“软”身段，但是千万不可放“低”格调。不该碰的选题不要碰，该拒绝的文风要拒绝。

所谓“不拜金”，主流媒体评论员应该有值得令人敬重的风骨。切不可被商业利益所绑架、所裹掖、所挟持，而应坚守独立的立场与判断。

清醒，就是敬畏自己的“角色”。要时刻铭记，你所做的一切，都应该为这份工作增添光彩而不是有损于它的公信力。需要强调的是，永远要保持原创性，要用“真诚的写作”、“真实的思想”、“真正的观点”，来对你的读者表示十足的尊重。

保持清醒和敬畏，还有非常重要一点：身为一名主流媒体评论员，必须时刻谨记，自己作品所有的影响力、传播力，一部分固然是来自个人的努力和独创性的劳动，但绝大部分还是来自于我们所背靠的主流媒体平台，来自于某种“基于信任的授权”。这种信任与授权，既是我们的执政党对主流媒体的信任和授权，也是公众对作为公共舆论平台的主流媒体的信任和授权。

身为主流媒体评论员，必须对这种授权充分清醒和敬畏，切忌对自己的作品产生超出实际的评价，更应避免由于自己的一些评论作品产生了较大的社会影响力，从而产生“无冕之王”、“没我不行”等错觉。

换言之，作为新闻评论员，“激扬文字”的才气值得鼓励，“指点江山”的傲气还宜少些、再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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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点，谦逊之心。

所谓“虚心”，对于主流媒体评论员而言，就是要善于以人民为师、以读者为师、以同行为师，永远秉持“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谦逊心态和姿态。

唯如此，一个新闻评论员才能像海绵一样尽可能多地吸取一切好的养分，尽可能快地提高自身的能力和水平。

俗话说，“半桶水响叮当”，身为新闻评论员，尤忌做“半桶水”。当然，我们每个人都要从“半桶水”开始起步、积蓄沉淀，最后才能逐步地无限接近“一桶水”。

这是一个成长的客观过程。当我们尚处在“半桶水”的阶段，一定要保持虚心、谦逊的态度。因为从我们每个人自己的成长经历来回看，当只有半桶水的时候，是很容易对自己的“水位”产生误判的。

《敬畏——时事评论员的价值与修养》

徐锋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说这些的意思，并不是不尊重一个评论员成长的客观规律，而是希望从自己走过的弯路、跌过的跤中，真诚、善意地提醒我们的年轻评论员们，务必始终保持虚心和清醒，尤其在前辈、同事和读者指出自己的不足和差距时，要尽可能跳出自我的思维局限，少一些“抵触性第一反应”或“本能性自我辩护”，善于多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待自己存在的问题。这样才能看到不足，有针对性地予以改进。切忌封闭思维、闭目塞听、自我强化。

刚才我们也提到“不盲从”，但这种不盲从，是建立在自己认识和水平不断提升的基础之上，而不是盲目自信、眼高手低。网友经常用一句话来调侃这类情况——“一看就会，一做就废”。此言可谓入木三分，生动形象。

当然，成为一个优秀的主流媒体评论员，要求是多层次、多维度的，有些要求属于“激励性指标”，多多益善，比如思想性、生动性、创新性以及文采等等；有些则好比“约束性指标”，必须守住底线，比如立场的准确性、新闻的真实性、内容的原创性、文字的差错率等等。

这里跟大家讨论的侧重在“守底线、知敬畏”的角度（关于“激励性指标”的一些问题，我们会在本书其他篇目中再详细聊到），绝不是说做到这些就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评论员，更不是因此就提倡创作过程中自缚手脚、畏首畏尾。请大家千万不要产生以偏概全的误解。

*本文摘自《敬畏：时事评论员的价值与修养》一书。作者徐锋，博士、高级记者，广州日报报业集团副社长、副总编辑，广州市宣传思想文化领军人才。

《敬畏——时事评论员的价值与修养》

徐锋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敬畏——时事评论员的价值与修养》以“敬畏”为内核，从文字敬畏、理论根基、互联网思维、舆论引导策略等多维度切入，剖析评论员在碎片化传播语境下面临的挑战与应对之道。书中不仅强调评论员需秉持责任之心、清醒之心与谦逊之心，还深入解析了如何通过互联网工具提升评论的传播力与影响力。此外，作者结合历史视野与理论溯源，探讨了评论员如何从传统修辞学、现代劝服理论中汲取智慧，强化观点的思想深度与说服力。本书既是对评论员职业修养的系统总结，也为新闻学子、媒体从业者及公共传播研究者提供了兼具实践价值与理论高度的参考指南。

原标题：《即便在AI时代，也要永远“敬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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