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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没有所谓的“浪费时间” | 夜读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觉得今天又没做成什么;夜里翻来覆去,想着“这日复一日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史铁生懂这样的滋味——双腿残疾,摇着轮椅四处求职无果,在小作坊里给仿古家具画了七年花纹;看着孩子们自由地玩耍嬉戏,心中感慨万千;无数次从双腿康复健全的梦中惊醒……但那时的他可能没想到,这些看似停滞的日子,最后都化为了笔尖下涌动的灵感与哲思。
近几年,“垃圾时间”这个词走红网络。它原本指的是在体育比赛中,双方胜负已定,差距悬殊,落后一方无法扭转败局,主力下场,让替补队员把剩下的比赛时间耗完。
放到人生里,我们好像也总在给日子贴上“垃圾”标签:考试失利之前的那段备考时间,没升职那几年,待业在家的那几个月,甚至连发呆出神的下午,都被归为是一种“浪费”。
我们总以为“有用”的人生才值得过,然而,就像酿酒需要时间发酵,开花需要等待春天,那些被视作没什么意义的日子,其实都在悄悄酝酿着什么。
今晚夜读,小编想和你分享史铁生的散文。那些你以为的“垃圾时间”,其实都是在把日子过的扎实一点、再扎实一点。请相信,那些我们做过的每一件实事,都会变成未来照亮前路的光。
随笔十三
选自《史铁生散文》
作者史铁生
篇幅所限,有删节
01

我曾想过当和尚,羡慕和尚可以住进幽然清静的寺庙里去。但对佛学不甚了了,又自知受不住佛门的种种戒律,想一想也就作罢。何况出家为僧的手续也不知如何办理,估计不会比出国留学容易。
那时我正度着最惶茫潦倒的时光。插队回来双腿残疾了,摇着轮椅去四处求职很像是无聊之徒的一场恶作剧,令一切正规单位的招工人员退避三舍。幸得一家街道小作坊不嫌弃,这才有一份口粮钱可挣。小作坊总共三间低矮歪斜的老屋,八九个老太太之外,几个小伙子都跟我差不多,腿上或轻或重各备一份残疾。我们的手可以劳作,嗓子年轻,梦想也都纷繁,每天不停地唱歌,和不停地在仿古家具上画下美丽的图案。在那儿一干七年。十几年后我偶然在一家星级饭店里见过我们的作品。
小作坊附近,曲曲弯弯的小巷深处有座小庙,废弃已久,僧人早都四散,被某个机关占据着。后来时代有所变迁,小庙修葺一新,又有老少几位僧徒出入了,且唱经之声隔墙可闻。傍晚,我常摇了轮椅到这小庙墙下闲坐,看着它,觉得很有一种安慰。单是那庙门、庙堂、庙院的建筑形式就很能让人镇定下来,忘记失学的怨愤,忘记失业的威胁,忘记失恋的折磨,似乎尘世的一切牵挂与烦恼都容易忘记了……晚风中,孩子们鸟儿一样地喊叫着游戏,在深巷里荡起回声,庙院中的老树沙啦沙啦摇动枝叶仿佛平静地看这人间,然后一轮孤月升起,挂在庙堂檐头,世界便像是在这小庙的抚慰下放心地安睡了。我想真不如出家为僧,粗茶淡饭暮鼓晨钟,与世无争地了此一生。

史铁生
02

摇了轮椅回家,一路上却想,既然愿意与世无争地度此一生,又何必一定要在那庙里?在我那小作坊里不行么?好像不行,好像只有住进那庙里去这心才能落稳。为什么呢?又回头去看月下小庙的身影,忽有所悟:那庙的形式原就是一份渴望理解的申明,它的清疏简淡朴拙幽深恰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这不是落荒而逃,这是自由的选择,因而才得坦然。我不知道那庙中的僧徒有几位没有说谎,单知道自己离佛境还差很遥远,我恰是落荒而逃,却又想披一件脱凡入圣的外衣。
而且从那小庙的宣告中,我也听出这样的意思:入圣当然可以,脱凡其实不能,无论僧俗,人可能舍弃一切,却无法舍弃被理解的渴望。

03

一度,我曾屡屡地做一个大同小异的梦,梦见我的病好了,我的腿又能走了,能跑能跳而且腿上又有了知觉。因为这样的梦做得太多,有一回我在这梦里问这梦里的别人:“这回我不是又在做梦吧?”别人说:“不是,这怎么会是梦呢?当然不是。”我说:“那怎么证明?你怎么能给我证明这一次不是梦呢?”别人于是就给我证明,“你看太阳,不是还在天上?”“你看这树叶不是绿的么?你听,不是还有风?”“你再看这河,水不是还在流着么?”……虽种种证明完全不合逻辑,但在梦中我却一一信服,于是激动得流泪,心想这一回到底不是梦了,到底是真的了。可这么一激动,就又醒了,看着四周的黑夜,心里无比懊恼。懊恼之余我想:要是在梦中可以怀疑是不是梦,那么醒了也该怀疑是不是醒吧?要是在梦中还可以做梦,为什么醒来就不可以再醒来呢?
我还常常做些离奇古怪的梦。有一次我梦见一个周身闪耀着灵光的人对我说:“知道你的病因是什么吗?”我问:“什么?”他说:“你的脊髓里颠倒了八小时。”于是我相信我的病因可算找到了。有一次我梦见走进一片树林,或者有或者只是我感到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找找看,哪一棵树是你。”遍地的灌木葳蕤泼洒,高大的乔木蔽日遮天,我摸摸这一丛,敲敲那一棵,心想哪一棵回答说它是我,它就必定是我。有一次我梦见我放声高歌,歌声嘹亮响遏行云,而且是即兴的词曲,但低吟高唱无不抑扬成调。有一次,我梦见,我把右腿卸下来装在左胯上,再把左腿卸下来装在右胯上,于是我就能行走如初了。我也做过周游世界的梦,做过发财的梦,做过被称之为“春梦”的那种梦。我相信弗洛伊德们肯定能找到这些梦的原因,不过我对此没有多少兴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总归跑不出这个逻辑。让我感兴趣的是,梦中全不顾什么逻辑和规矩,单是跟着愿望大胆地走去。
你无论做什么样的离奇古怪的梦,你都不会在梦中感到这太奇怪,这太不可思议,这根本不可能,你会顺其自然地跟随着走下去。而这些事或这些念头要是放在白天,你就会羞愧不已、大惊失色、断然不信、踟蹰不前。这是为什么?很可能是这样:从人的本性来看,并无任何“奇怪”可言;就人的欲望来说,一切都是正当。所谓奇怪或不正当,只是在这个现实世界的各种规矩的衬照下才有的一种恐惧。

04

有很多回,有很多事,我冥思苦想,似有所得,并为之欣喜,但忽一日却从书中发现,我所想到的前人早已想到了,不免为之沮丧。
我是不是白想了呢?
没有,我没有白想。
我想到了我才明白了前人的所想,前人的所想才真正存在。如果我没想到,即便我读到前人的所想我也不会理解,前人的所想也就等于无。
所以我知道了:凡我想到的前人都想到了,凡我没想到的也就等于没有前人的所想。
看来亘古至今,人们是在反复地问着和回答着同一个问题,不得不这样。人们轮班地来做同一个猜谜游戏。结束之后是开始。
1992年7月23日
晚安~❤
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END
原标题:《人生,没有所谓的“垃圾时间” | 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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