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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视觉认知从一开始就不是“空白”的

在艺术史研究的长河中,恩斯特·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无疑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里程碑。通读全书,贡布里希打破了传统艺术史著作中对“风格编年史”的机械罗列,而是将艺术的发展置于“问题与解决”的动态框架中,揭示出艺术史并非线性的进步史,而是“各种传统不断迂回,不断改变的历史,艺术作品始终既回顾过去又导向未来”。这种辩证的艺术史观,不仅重塑了我们对艺术风格变迁的认知,更引导我们思考艺术创作中“所知”与“所见”、传统与创新之间永恒的张力。
一、艺术史的动态逻辑
贡布里希否定了艺术史是“从粗糙到精致、从简单到复杂的进步史”这一流行观念。他指出:“我们必须认识到,在一个方面有什么所得或进步,都必然要在另一个方面有所损失,而且这种主观的进步概念无论有多么重要,也不等同于客观的艺术价值的提高。”这一观点颠覆了将艺术发展等同于技术升级的线性史观,揭示出艺术史的本质是一场持续不断的“问题解决”过程——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在继承前人传统的基础上,针对新的创作需求与审美期待提出新的解决方案,而每一种解决方案又会催生新的问题,推动艺术在“迂回”中不断前行。
这种“问题与解决”的动态逻辑,在文艺复兴时期的透视法革命中体现得尤为典型。中世纪艺术在表现空间时,遵循的是“概念性秩序”:画家根据宗教叙事的重要性安排人物与场景的大小,而非视觉上的真实比例。这种处理方式虽然不符合我们眼中的“现实”,却能清晰地传递宗教故事的核心信息,形成了一种稳定的视觉秩序。然而,随着人文主义思潮的兴起,艺术家开始渴望在平面上更真实地再现三维空间,布鲁内莱斯基的透视法便在这样的需求中应运而生。透视法的发明无疑是艺术史上的重大突破,它让画家能够通过“近大远小”的规律在画布上构建出符合人眼观察的空间幻觉。但贡布里希敏锐地指出,这种“所得”背后隐藏着“损失”:当艺术家专注于再现视觉真实时,中世纪艺术那种清晰的叙事秩序被打破了。在透视法构建的空间中,人物的重要性不再由宗教地位决定,而是由其在空间中的位置与大小决定,这使得部分观众难以快速把握画面的核心信息——旧问题的解决必然伴随着新问题的产生,艺术就在这种得失权衡中完成了一次传统的“迂回”。
二、“所知世界”与“所见世界”的永恒平衡
在解析艺术风格变迁的过程中,贡布里希提出了一个核心命题:艺术创作始终是“所知世界”与“所见世界”的平衡。所谓“所知世界”,是指艺术家通过传统、知识、经验形成的对世界的概念性认知;而“所见世界”,则是指艺术家在特定情境中对客观事物的直接视觉感受。两者的张力,构成了艺术创作的基本动力。
原始艺术与古代艺术最能体现这种平衡的初始形态。埃及画家在绘制人物时,会将头部画成侧面(因为侧面能最清晰地展现鼻子的轮廓),眼睛画成正面(因为正面的眼睛更符合“人有双眼”的认知),身体画成正面(因为正面能完整展现躯干的结构)。这种“复合视图”显然不符合我们的“视觉真实”,却是埃及艺术家对“所知世界”的忠实呈现——他们认为,艺术的目的不是再现“某一刻的所见”,而是记录“事物的本质”。在他们的认知中,只有将人体各个部分最具特征的视角组合起来,才能完整地表现一个人,这种创作逻辑完全建立在“所知”的基础上。
古希腊艺术的发展,则是“所见世界”逐渐渗透“所知世界”的过程。早期希腊雕塑与埃及艺术相似,人物姿态僵硬,遵循着固定的程式。但到了古典时期,雕塑家们开始观察人体在运动中的真实形态,《掷铁饼者》便是典型:雕像不再是僵硬的正面站立,而是捕捉了运动员掷出铁饼前的瞬间姿态,肌肉的紧张与放松、身体的扭转与平衡,都贴合“所见世界”的真实。然而,这种对“所见”的追求并未完全抛弃“所知”——雕塑的比例依然遵循着古希腊人对“理想人体”的认知(如头部与身体的比例为1:7),姿态的设计也暗含着“和谐、均衡”的美学观念,是“所知”与“所见”的完美融合。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更是将这种平衡推向了极致。达芬奇在创作《蒙娜丽莎》时,既运用了解剖学知识来精准塑造人物的面部结构与手部姿态,又通过“烟雾状笔触”捕捉光线在皮肤表面流动的朦胧感。正如贡布里希所言,文艺复兴的伟大之处,在于艺术家既没有沦为“概念的奴隶”,也没有变成“视觉的囚徒”,而是让两者在作品中达成了精妙的平衡。
三、不存在的“纯真之眼”
贡布里希在书中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是:不存在“纯真之眼”。所谓“纯真之眼”,是指一种不受传统、知识、经验影响,能够“直接”观察并再现世界的能力。但贡布里希通过大量例证证明,无论是接受过系统训练的艺术家,还是看似“未受污染”的创作者,其作品中都必然渗透着前人的传统与经验。

梵高的创作历程便是对这一观点的有力佐证。许多人认为梵高的艺术是“天才的自发爆发”,是未受传统束缚的“纯真”表达。但事实上,梵高在创作初期曾系统学习过17世纪荷兰绘画的技法,他临摹过伦勃朗的肖像、米勒的农民画,甚至在写给弟弟提奥的信中详细讨论过德拉克洛瓦的色彩理论。他的《吃土豆的人》中,人物的厚重感、光影的戏剧性处理,都能看到荷兰现实主义传统的影子;而他后期作品中强烈的色彩对比,也深受德拉克洛瓦“色彩并置理论”的影响。梵高的独特之处,不在于他摆脱了传统,而在于他将传统技法与自己强烈的情感体验结合,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毕加索的“回归原始”更是一场对传统的自觉挪用。当毕加索在创作《亚维农少女》时,他借鉴了非洲面具的造型、塞尚的结构分析,甚至古埃及艺术的正面律——这些“传统”被他拆解、重组,最终形成了颠覆古典主义的立体主义。毕加索曾说:“我不创造,我只是发现。”这里的“发现”,正是对传统中被忽略的视觉可能性的重新挖掘。他看似“像孩子一样画画”的风格,实则是建立在对西方绘画传统深刻理解基础上的有意识创新,与真正的“纯真之眼”并无关联。
即便是那些被称为“素人艺术家”的创作者,其作品中也能找到传统的痕迹。他们或许没有临摹过大师作品,但生活在特定的文化环境中,必然会受到民间艺术、宗教图像、流行视觉符号的影响——这些都是广义上的“传统”。贡布里希指出,人类的视觉认知从一开始就不是“空白”的,我们对线条、色彩、形状的理解,早已被文化传统所塑造。一个从未见过透视法绘画的人,第一次看到《最后的晚餐》时,可能会误以为画面中的“近大远小”是“比例失调”,因为他的视觉认知中没有“透视”这一传统概念。
“不存在纯真之眼”的观点,打破了我们对“原创性”的迷信。艺术史上的每一次“创新”,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对传统的“重新发现”与“重新组合”。正如贡布里希所言,艺术传统就像一条河流,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在这条河流中汲取养分,同时又以自己的创作汇入河流,推动其向前流淌。所谓“传统不断迂回,不断改变”,正是这种“继承与创新”的生动写照。
四、结语
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在于它梳理了从原始艺术到现代艺术的发展脉络,更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理解艺术的思维方式——艺术不是孤立的天才创造,也不是线性的技术进步,而是在“传统与创新”“所知与所见”“问题与解决”的张力中不断迂回前行的生命过程。
当我们用这种视角审视艺术史时,便会发现:埃及艺术的程式化与希腊艺术的写实性没有高低之分,只是对不同“问题”的不同“解决”;中世纪的宗教画与文艺复兴的人文画并非“进步”的前后阶段,而是“所知世界”与“所见世界”的不同平衡方式。正如贡布里希所言,艺术作品“始终既回顾过去又导向未来”。每一件伟大的艺术品,都是对过去传统的回应,也是对未来艺术的启示。这种“迂回”不是停滞,而是艺术保持活力的秘密——它让艺术在继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最终形成了一部跨越千年却依然鲜活的“艺术的故事”。
或许,对于今天的读者而言,《艺术的故事》的价值不仅在于让我们“看懂”艺术,更在于让我们明白:无论是艺术创作还是人生选择,都不存在绝对的“进步”,我们始终活在传统的影响中,也始终在传统的基础上创造新的可能。理解这一点,我们便能以更包容、更辩证的心态看待艺术,也看待自己的生活。
•本期作者:杨珊珊,龙岩学院汉语言文学2023级本科生
•本期编辑:奔跑的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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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杨珊珊丨人类的视觉认知从一开始就不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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