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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请原谅那些突然放声大哭的人 | 纯粹阅读

《散文选刊》杂志(2025年第9期)
请原谅那些突然放声大哭的人
文/张杰
到沁源纯属一个意外。长期闭塞而孤陋寡闻的我,惊异于自己之前连地球上存在这样一个静美而意境深邃的地带竟然毫不知晓。但一切都是宿命的,我认为一切都应该是几千年前安排好的际遇。
实话说,整个沁源之旅让我充满感恩,在城市钢筋混凝土中精神和肉体已经被完全禁锢了,而且现代主义异化可谓早已渗透进骨子里,伤害远比意识到的程度深重。那天在灵空山上,我一直在仰望高处那双眼睛,感受它的垂怜,并对此次可谓生命更新之旅更加深信不疑,我觉得可能对我意味着另一层意义上的性命攸关。都市文明显然是另一种野蛮,有时它会让人觉得自己的境遇连牲口都不如,比如牲口呼吸的空气也许是新鲜的,我们却被雾霾和人言可畏、人心可憎可怜地笼罩。每个人每天疲于奔命、灵魂流离失所,随时有可能一头栽倒在地,永远和这个世界告别。一位老人警告我:你别哪天嘎巴一下死了。老人看我太累了,以另一种方式提醒我。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像把一辈子过完了,但第二天却要面对强度和密度更大的透支和敲诈,都市时光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吞噬一切,让人不时在大脑里闪烁那些噩梦般的影视场面。城市时光真像是一架卡夫卡式的死亡加速器,时刻提醒自己生命荒诞而没有任何意义,这也许是生不如死的另一种诠释和生命呈现方式吧。
我可能有恐高症,站在高处会有强烈地跳下去的冲动。对我来说,每天浪费生命等于把自己置于危险的物理高处,实在没有把握在晕眩或恍惚状态中会不会跳下去。我的老师曾骂一位朋友,让他记住一定不要在这个危险的阶段和我谈任何有关精神方面的事情。他担心我会像一个精神瘾君子渴望再度复吸一样,在意志力薄弱的时候提前结束自己。生存的苦役,对于我来说,或许这就是都市的全部意义和价值——当生命与时间转换时,城市的确像一个磨刀霍霍的屠宰手。“误入尘网中,一去十三年”,野兽和家禽闯进城市是可悲的,人类以城市方式囚禁自我,都市的苦役让一个个灵魂,在深夜的危楼边徘徊不已。

《延河》杂志(2025年第5期)
在这种迟滞的思维转换中,灵空山富含负氧离子的深秋空气依然没有唤醒我,都市长期的缺氧迟钝,让我滞留在那座每天散发着浮躁和喧嚣的诸多细节中——每个人看着对方都觉得面目可憎,每个人走在大街上都觉得与自己的仇人狭路相逢。我像一个空壳人,恍惚走在山间台阶上像踩着上班的楼梯。同行的作家和诗人,让我像置身于平常一起工作的同事和匆匆赶过去见面的朋友或陌生人的场域。后来,迎面遇到一只像在自己家里散步的猴子——猕猴,怎么会有猴子?从动物园偷跑出来的吧?或者是放生的吧?要不就是人工饲养的。猴子离都市和我们的日常实在太遥远了,远得让我们忘记了世界上还有猴子这种野生动物种类存在。作家和诗人们争着去喂猕猴,那只据说是猴王的猕猴甚至突然出手袭击美女。兽类的世界的确喜怒哀乐无常,缺少特异功能的人类实在无法理解并进行语言交流,但的确无疑是人与兽难得的“相逢狭路”。
后来,一群猴子竟然仿佛列队相迎,但我依然浑沌一片,甚至在心里嘀咕:是猴子或者自己走错了地方吧。作家、诗人们在被吉尼斯认定的世界第一油松——“九杆旗”周围赞叹称奇、不停拍照时,我置于物外般地在心里机械地数着一二三四,最后很有把握地告诉自己:嗯,的确是九个主干,但九个就九个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尔后,在城市与灵空山的物理空间穿越中,浑然不觉地来到一座空悬于山谷之间的桥前。停住脚,回头看了一下,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差点栽倒——这才意识到双脚已经好久没有用来走路,而更多是一种累赘,好像部分已经丧失了基本功能形同行尸走肉了。我在思维的惯性和惰性里回望自我,仿佛看到自己垂暮的衰败以及最终两手空空的悲惨人生。手扶栏杆小心穿过摇摇晃晃的长长吊桥,仿佛恢复了些神智,脑子、身体似乎变成自己的,但转瞬进入了另一种缺氧状态——负氧离子过于充沛导致的大脑兴奋抑制,让我像一个弱智或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一样,随着人群亦步亦趋,像一个笨拙的模仿者——别人拍照,我也拍照,别人赞叹,我也赞叹,活像一个尾随却不知目标的同案犯——逃出城市的罪犯,最后迷失了自己。探头看了一下舍身崖,抬头看山上高处凿壁神龛般的建筑,看圣寿寺那位身世显赫的唐代世俗王子所变的雕塑,被千万个佛像层层环绕……中午现实而地道的乡村土菜和汾酒上来时,的确让人有一种恍若隔世、重新活过来一次的感觉,仿佛作家和诗人也都活过来一样,仿佛亲人相见——这时才意识到天原来应该是这种高古的蓝,空气可以清新到如此直入肺腑。
致命的是,与每天司空见惯、毫无新意的城市人生一样,我对任何旅程都失去了期待和耐心——车队一回到世俗模样的柏油路,掉头开往寻访沁河源头的途中,我的无耻、无知甚至无聊的世俗经验便开始发作,甚至想在形同市井的路途中能够打个盹,以打发昏沉而无聊的间歇时光。我愚蠢而自作聪明地认为,沁河被称为三晋第二大河顶破天又能比汾河、黄河好到哪里去。但很快现实便给我上了一课,几乎让我理解了“眷顾”一词的全部内涵,上苍总是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人以某种最深刻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的逻辑。除了一路把人刺激清醒的负氧离子含量高的空气冲击外,忽然,柏油公路消失了,但车队竟然毫无停下来的意思,继续沿着山谷小道一路逶迤向前。在我们这些城市动物看来,渐渐觉得俨然一种全副武装野外探险队的做派。而且,什么情况?车队行驶的唯一一条山间小道旁,竟然迎面而忽然冲出一道溪水,旁若无人地在山谷深处蜿蜒奔走,毫无拘束,这不得不让我心里立刻乱作一团:怎么能够这样,你们难道没有领导吗?你们难道没有年度任务指标吗?如此毫无组织纪律不怕罚款吗?这样狭窄的山间小道对面来了车不会造成严重拥堵吗?拥堵了没有交警指挥怎么办?完全是典型的城市经验和下意识作祟。有些小支流更加过分,竟然骄傲且近乎快意恩仇地横穿过路面,几次三番,这可怎么了得?城市动物的经验完全失灵,世界仿佛一下进入了自己的哲学。
逝去的故乡桃花
作者: 张杰 著 梁燕曦 编
出版社:知识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6-03
刚到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我们这些城市动物,又一次自作聪明愚蠢至极地以为源头马上到了,频频让司机师傅停车,表示可以一直浪漫步行寻找源头才更有意义。现实很快又一次教训了我们,结果是车队大约又整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真正的河流源头——路上我们不停地拍照拍照拍照拍照,把城市里永远不可能看到的水流山色、穿山跳涧贪婪地装进相框、血液和骨子里。
深秋初冬的山色仿佛把一切多余都扔掉了,只剩天地间最彻底的自己,这种纯粹到底的视觉冲击力直接得令人猝不及防。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次深度吸氧的物理和精神旅程,山道漫长,山谷深远,甚或让人产生走不出去的顾虑或错觉。有时前面开道的车上的人要下来,指挥后面的车从溪流漫道的路面低洼处小心驶过,而不致触碰底盘,回来的路上甚至把底盘低的车上的人赶到SUV上。几次三番,行行复行行,曲折如一行行古诗或词牌……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在深沉而落光树叶的季节想象植物盛开的春夏,该需要一种多么盛大而富有张力的想象;一群城市动物竟然一不小心成了幸福的晋代武陵渔人,应该是一种多么慷慨的上天馈赠。
沁河源头同样是一个意外,和所有上天的恩赐都是一种意外一样。溪水从地下涌出来,从格调高古的北方山石缝隙里渗出来,汇聚到一起。大地在这里给了人类一个饱满的惊喜——在没有可能的地方呈现馈赠,在没有答案的地方给出神奇,奇迹般的河流之源就这样呈现或诞生了。作家和诗人们仿佛一个悖论,这是一种大部分城市动物的日常状态,在城市粉尘飞舞里想念乡村,在噪声里书写泉声,在精神枯竭里寻觅思想源头——所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大致是要在现代文明的隆隆机器声中去想象;或者以一种古老的形式把它们挂在墙上,开启一种望梅止渴般的城市文明,或者一种镜像或意象转换。他们成了在纸上想象空间和人工制造农业文明的族群,如迷失在城市里的孤独羔羊,而城市的脚步如火车的喘息声一步不停、川流不息、一望无际……

第六届山东省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颁奖现场
像被放牧的羊群一样,从车上下来大家像见到亲人一样扑向泉水源头——沁河之水清兮,可以濯我心,可以洗我被城市折磨得疲惫、空虚和枯竭的灵魂——大家仿佛一下恢复了知觉,像一群饥渴的儿童,或者嗷嗷待哺的牛羊,凭本能溯源而上,缘水而行,渐渐忘记了世界。天地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群复苏的灵魂,暂时被放牧在出人意料的时空之中。
特别难以想象北方干枯的山里深藏不竭的源泉,这的确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天地慷慨。此时的山水树木写意而高古,像境界极高的山水丹青高手之作,髡残、龚贤、黄公望、倪瓒、吴渔山……一切似乎理屈词穷,欲辩已忘言。所谓天地不言,万物生焉,大概就是如此。无论具有如何高超技艺的诗人、作家、丹青妙手,也只能以有限的想象去思考无限造物的神奇,而最致命的,是之后我们还要回到囚禁我们的城堡里,过一种类似钟表或卡夫卡一般变异、枯燥而被污染的日子。北方的山水不像南方充沛而汪洋恣肆、富甲天下,北方人到南方会感到一种水像油一般流失的痛惜。而这里的源头之水的确像大地的乳汁一样,让人深刻体验“大地”“养育”“母性”这类含义丰富而深刻的词汇,让人觉得只有在此地才是没有一滴水是多余的。
因刚从南方宽阔的江面和奢侈山涧喧嚣声中归来,和那些鱼米之乡、天府之国相比,发源于太行山系支脉太岳山东麓的沁源之水,点滴如金银一般珍贵。虽然曾一度多年在农事的乡野自然中浸润,但我依然被眼前天地不言的山水所震撼。只有一次次把它们记在心里,塞进手机里,带回城市,祈愿它们能变成一剂能够缓解精神饥渴和焦虑的城市综合症的良药。我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个几乎能够被风雨穿透的由山间小屋组成的小山村,在我们路过时安静地伫立在沁河之源,比我们这些现代囚徒的灵魂还要丰满而灵动,形象而多情……或许这种不顾现实的现代僭越是可耻的,但无疑也是可怜的,穿过现代文明,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成了一个个现代孤儿或弃儿。
岁月碎裂的声音
作者: 张杰 著
出版社:知识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1-12
这些整天奔波在城市迷宫里的动物,想破脑壳也实在想象不出城市运行的逻辑,而到那里仿佛瞬间便明白了天地的法则。在穴居时代的风雨创伤记忆里,我们曾日夜活在机械复制时代的重重魅影的晕眩中。智能机器人正在向我们眨着高傲而诡异的眼睛——我们被人类的造物逼到我们意愿的另一面,逼到最为吊诡的生命的最后一角——我们失去的是全世界,仿佛只是为了得到枷锁。这也许就是我们这些现代都市动物的命运,异化几乎使我们痛不欲生,每天不得不爬上城市文明生锈的朝阳,拼命把自己塞进一个未必属于自己的格子里。转瞬间,仿佛我们便被剥夺得一无所有,在大水之源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两手空空的精神乞丐。
这些年来,我像发疯一样反复请艺术家朋友题写最多的内容,便是诸如“晴耕雨读”“钓雨耕烟”,陶渊明“复得返自然”“种豆南山下”“悠然见南山”等,仿佛在现代文明逃命的旅途中,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天,我仿佛看到沁源地下燃烧的黑色煤炭拼命扑向城市,城市的雾霾像一列列呼哧呼哧喘息的火车,争先恐后奔赴进我们的白日梦——这无疑是一种现代文明的噩梦、晕眩与窒息。更残酷的是我们这些可怜的城市动物,早已像丧失了动物本能一样,更习惯像机器人一样坐在城市的格子里坐而论道或自相残杀,像被豢养的动物画饼充饥,再也经不起也没有机会经历世界真正的风雨。只剩下对野外自然风雨叶公好龙般的想象和爱好,每天在现代大屏幕里寻找曾经失落的亲人,在现代文明的机器轰鸣中寻找记忆——远离都市,像这样回到太岳山深处,面对泉水源头、亘古天地,让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请原谅那些在天地间突然放声大哭的人!
(本文原载于《延河》杂志2025年第5期,作者:张杰,责任编辑:柴思轲,选载于《散文选刊》杂志2025年第9期)
原标题:《张杰:请原谅那些突然放声大哭的人 | 纯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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