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这门课，讨论性别议题的方式令人脑洞大开

在清华，严程开设的“写作与沟通”课程围绕“古代生活”与“性别视角”两个关键词展开。

如果偶尔路过她的课堂，你会看到这样的场景：学生围绕自己关注或亲历的性别现象展开讲述与讨论——可能是南北朝时期女性因避祸而皈依佛门的历史碎片，也可能是青春期在班级中遭遇异性误解的切身体验，还可能是在模拟的“城市听证会”里探讨如何改善女性在育儿中的处境，甚至可能正在召开“新书发布会”——这些以主题串联的合辑围绕“亲子与代际”“性别教育”“撕掉女性身份说明书”等议题展开，以小组为单位策划、编辑并发布自主创作，像是向心抛出的石子，在学生心中激起思想的涟漪，又通过协作不断扩散开去。

在这些热烈且细腻的表达背后，严程常常思考的是：一门写作课，如何真正促成一个经验共享、知识协同、情感互托的共同体——尤其是一个能容纳性别差异、回应性别议题、鼓励性别表达的共同体？

严程，清华大学写作与沟通教学中心副教授。写作课开设主题为古代生活、性别视角。研究方向为：古代文论、清代文学文献、女性诗文、数字人文。

“无需假装理解复杂的女性主义流派，也不必在纷繁的理论体系中厘清每一条脉络。只要你对古代女性的生活有所兴趣，记下探访历史现场的收获；或在日常生活中因性别带来的情绪与体悟有所触动，写下真实的现象和观点，并愿意与他人分享和讨论，那么这门课程的目的就已实现了一大半。”

对于刚进入大学的大一学生而言，长期处于应试教育的写作模式下，往往对“写作”这一概念本身并不清晰。而严程的写作课，则鼓励他们回归自身经验，提出真问题，表达真情实感。有学生坦言，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到自己“有资格”提出那些真正关心的问题。

部分学生在进入大学前已有一定的历史阅读积累，或对古代文化抱有浓厚兴趣。然而，他们往往仍以读者的视角旁观历史叙事，只是向往大唐盛世或魏晋风流，却想不出来如何将这份关于历史的兴趣转化为写作的具体内容。为此，严程在课堂上设计了一个练习：请学生结合自己感兴趣的历史时期，设想“如果你穿越回那个时代，最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是镇守边关的将军，还是朝堂之上的文臣，或是俯仰于田园之间的农人村妇？

当学生确立了想象中的身份后，严程会进一步引导他们展开联想：这一身份在当时的衣食住行如何？肩负何种职责？薪资俸禄或是劳作收成怎样？这些具体而微的问题，就是调研与写作的起点。

严程的课堂

如果能够在此基础上追溯个体选择背后的情感动因与时代语境，写作便具备了进一步的人文关怀与学术价值。严程印象深刻的两篇学生习作，与古代女性的宗教生活相关：一篇写南北朝贵族女性皈依佛教，不仅是为了追求佛法，更多的可能竟然是避免王朝倾覆之后被迫接受进入新的婚姻关系；另一篇聚焦唐代女道士，许多在家修行的女性，反比出世者更加虔诚，只是因家庭责任而作此选择。两篇习作的结论都与预设不同，前者的皈依更多出于现实考量，提示着贵女的苦难；后者则体现了女性主体对道教的认同，并意外发现了方外与世俗的模糊地带。“我鼓励他们循着兴趣继续探索下去，有时会发现结论出人意料，却更接近古人真实的选择动因。”严程如是说。

“性别视角”是严程开设的另一个写作课主题，也正是许多学生选择它的初衷。她发现，一些学生起初倾向于选取宏观或抽象的理论命题，很容易流于空泛，难以切中要害。“即便是有研究背景的人，也很难真正在一篇五千字的文章里突破这些学术命题。”为此，她在多个维度设计了引导性环节，例如：分析文学影视作品中的女性角色、关注社会语境中与性别相关的时事热点，或是从学生自身学科或学习经验出发，挖掘其中的性别议题——

“哪吒中的石矶娘娘，看似颠覆了传统女性形象，但她始终在意自己的容貌，是否仍未脱离身份焦虑？”有同学用“凝视”理论来回答这个问题，她便引导大家从拉康到约翰·伯格，梳理这一理论背后的社会心理机制与普遍性。在这里，理论不是老师“教”会的，而是同学们在课上“用”会的。

在理论之外，严程也鼓励学生主动思考现实问题的解决路径。她引导学生从家庭分工、婚姻关系、教育公平等切实议题出发，代入社会角色进行思考——如果你是乡村妇联的决策者，或是一位青少年性别教育者，你会怎么做？比如，在探讨彩礼问题时，同学们起初只是口号化地谴责高额彩礼，但当有学生分享了对支付高额彩礼家庭的采访，大家的讨论方才真实触及到人们的观念与选择。“写论文固然重要，但对生命体验的同情之理解和社会规则的批判性思考，才真正具有长远的价值。”

严程欣慰地看到，课堂讨论正在转化为现实中的行动。有学生注意到校园内男女厕排队时间差异的问题，便在课间记录数据，形成提案递交至校长接待日，最终促使教务处及时调整了个别教室的排课，以避免卫生间排队严重的问题，并邀请相关学生参与第六教学楼翻新与卫生间设计的讨论。“花几周时间撰写的提案，真的可能影响到十几年都未改变的校园空间。通过这样的过程，大家意识到，我们的行动确实可以改变世界。”

学生自主调研后在课堂中进行交流

“其实在最初的两年里，我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在‘假装当老师’，因为写作课与传统的输出式教学很不相同，师生之间并不只是教与学的关系。”严程笑说。随着不断摸索，她逐渐适用了课堂上的“共学”路径——毕竟这门课名为“写作与沟通”，沟通本身就是课程的一半核心。

在她看来，自己在课堂中的角色只是一个早一步进入学术世界的研究者，而学生则是稍晚一些的同行者。因此，她更倾向于通过自己的经验为学生搭建支架（scaffolding），帮助他们迈出思考的步伐。在这样的心态下，课堂的主导者逐渐从教师转向学生，老师则成为引线者、联结者，或是自主学习课堂的架构师。“通常前三四周我会引导得多一些，在特定主题下提出开放性问题，引发大家的讨论；到了后期，就交由学生主导辩论、新书发布会、模拟学术会议等自主学习环节。”

在这样的节奏安排下，严程的写作课打破传统课堂中“你教我学”的单向模式，转而以“问题”为核心，构建一种师生共同探索的氛围。“毕竟我们探讨的问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正因如此，它才值得被讨论。在问题面前，师生是平等的。”她也欣喜地发现，有些学生因未受既有研究框架或学术语言的限制，反而能在自由的思维中提出出人意料的新观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有时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除了师生之间的共学关系，学生之间同样构成了一个互通有无、彼此支持的学习共同体。在课堂中，“新书发布”是一个极具亮点的环节。每本“书”由对某一议题有共同兴趣的学生组队完成，成员们分工合作，将同学们的习作编纂排版、撰写序言、设计封面并编辑成册，最终在课堂上进行展示、推广，甚至举行一场有意思的“征订”活动。

新书发布会《请撕掉这页说明书》的封面、序言、目录与正文

新书发布会中的其他新书封面

这种合作也常常跨越届别延续下去。往届选课学生会与新一届同学分享他们制作的“性别读本”或“古代生活”相关资料，有时还会参与讨论、提供反馈。部分往届学生甚至会以“学生导师”身份回归课堂，为新一届同学提供指导与建议，形成一种跨时空的对话与协作。“有时候我一看，这个新选题特别适合某位学长/学姐来带，就会邀请他们一起来参与。”严程说。

严程对于“共同体”的构想并未止步于课堂。她希望能够带领有志于深入学术的同学，真正走上一条长期的研究之路。

“我们最终的课堂展示采用‘模拟学术会议’的形式，有摘要集、有海报、有评议、有茶歇，目的是让同学们在沉浸式的氛围中体验学术研讨的现场感，也能在茶歇这样的环节中自然交流、碰撞思维。”她说。

课程展示以模拟学术会议的方式进行，学生为此设计海报

模拟学术会议的“茶歇”过程中，同学们进行交流讨论

在课堂之外，严程也将自己的学术项目开放给学生参与。对于女性艺文史料有兴趣的同学，她邀请他们共同建设“女子艺文数据库”，成为古籍文献的整理贡献者和研究者，使课堂学习延伸进真实的学术实践中，成为持续更新的合作成果。

“后来，我自己也成了研究对象。”她笑着补充。她的一位学生在课堂学习后继续攻读教研院的硕士与博士学位，并以“写作与沟通”课为田野，在课堂中旁听、观察；还有一位教研院的博士后研究者，结合写作课的教学场景提出了“层创式课堂”的概念，试图总结严程所倡导的多层次、递进式的共同体教学模式，并提炼其背后的理念与教育意义，推动更广泛的教学实践探索。

严程自己的学术之路，同样聚焦于女性之间缔结的友谊与文化共同体。本科期间，她偶然读到台湾学者巫仁恕的著作《奢侈的女人》。该书以明清江南为研究范围，细致描绘并分析了女性在服饰、饮食、出行等日常生活中日益增加的奢侈消费现象。这本书让她看见了历史课本中少有呈现的古代女性日常，从此萌生了深入探究的兴趣。

研究生阶段，严程选择古典文献学专业，聚焦清代女性的日常生活。随着研究的深入，她在博士阶段将目光转向女性文学理论与批评，关注清代女性诗人之间的“诗可以群”现象。她发现，那些原本被视为零散的女性创作者，背后其实存在稳固且复杂的社会网络与文学交往。于是，她的课题转向北京知识女性的文学往来。例如，满洲闺秀诗人顾太清结交诸多满汉名媛，组成“秋红吟社”，闺秀之间唱和往来长达三十年；又如“五子登科”的潘素心才情出众，不仅为友人恽珠的闺秀总集作序，还为晚辈才女沈善宝的《名媛诗话》撰写序言，成为清代最具影响力的闺秀诗文评论者之一。

顾太清诗集《天游阁集》

“女性之间的互相支持与影响，不仅体现在文学创作上，也融入生活之中。这种潜在的网络力量，在以往的历史叙事以及过于强调异性情感的现代生活中，往往被忽视。”严程认为，这种网络对于个体而言，是一种深远而稳定的支撑力量。于是，古代生活与性别视角成为了严程“写作与沟通”课程的两大核心主题。在七年的不断迭代中，这门课在课程评比中常位列前 5％。

在谈论起自己的研究与课程时，严程总是温柔又坚定的。“在国际语境中，性别研究早已十分活跃。但彼时西方舶来的女性主义研究脉络，并不能完全回应中国年轻人内心的疑问。我希望带领学生，去理解真正扎根于我们自身文化土壤的性别话语。”比如，我们常以为古代家族的显赫源于男性之间的师友或仕宦关系，但事实上，女性主导的姻亲网络、母亲对子女的教育，也在家族政治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认识到这一点，历史叙事与现代生活的图景才得以补全。

这种补全不仅关乎学术视野的拓展，更关乎一种看待人与社会的方式。她希望学生在这样的训练中，逐渐获得一种持久的关怀能力——“关心人，关心社会，这就是人文的温度。我希望在大学生涯中，哪怕只有一次这样的训练，也能让大家拥有一个看待世界的人文视角。”

原标题：《清华这门课，讨论性别议题的方式令人脑洞大开》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