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杂志 | 中国首部音乐剧《孟姜女》诞生记

世纪 CENTURY

中国首部音乐剧《孟姜女》诞生记

许 慎

文史学者，翻译家许步曾之子

进入21世纪，上海逐渐成为中国乃至亚洲的音乐剧中心，但是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在八十年前上海就诞生了一部具有国际水准的音乐剧《孟姜女》，这也是中国第一部采用音乐剧名义的作品。

1945年11月26日晚，俄裔作曲家阿隆·阿甫夏洛穆夫创作的音乐剧《孟姜女》（英文剧名Great Wall）在上海兰心大戏院首演，演出轰动了整个上海文化界和政界。

图|阿隆·阿甫夏洛穆夫

《孟姜女》是一部中国题材的音乐剧，由俄裔犹太作曲家阿隆·阿甫夏洛穆夫作曲，作品大量采用中国音乐素材为主题旋律，音乐结构上采用西洋古典音乐的和声、配器技法，舞台表演上采取了京剧的身段，融汇了大量中国民间舞蹈语汇，舞台美术设计虚实结合，被称为是一部“西技中魂”的艺术佳作。

图|左图:《孟姜女》剧本作者和坚定支持者姜椿芳;右图:《孟姜女》创作和排演的重要参与者沈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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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生热爱中国音乐的阿隆·阿甫夏洛穆夫

1894年阿隆·阿甫夏洛穆夫出生在中俄边境的尼古拉耶夫斯克（庙街），也有另一种说法他出生在另一座中俄边境城市乌苏里斯克（双城子）。庙街和双城子1858年以前都是中国的领土，因为《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两个不平等条约，清朝政府将相当于德国和法国两国总面积的土地划给了沙俄。阿甫夏洛穆夫家族原本住在高加索地区，1860年代因上辈过失杀人被沙俄官方流放到自然环境恶劣、长年严寒的堪察加地区，经历几十年的艰难挣扎，这个家族逐步摆脱了流放生活，迁徙到了自然环境条件好的中俄边境地区，在这里经营来自黑龙江和周边海域的渔获。19世纪末，这个地区生活着大量中国人，依然保持着中国的文化传统和生活习惯，来自北京的京戏班子也会定期巡演到这里。

阿隆年幼时，家里有一位来自中国的管家经常带着小阿隆进出中国人的商铺和戏院，观摩京戏演出，在幼年阿甫夏洛穆夫的心里播下中国文化的种子。后来青年阿隆被家庭送往瑞士苏黎世学医，但是阿隆被欧洲洋溢的德奥古典音乐氛围所吸引，转而学习音乐，完整地接受了欧洲古典音乐的教育。

阿隆·阿甫夏洛穆夫自苏黎世音乐学院毕业之后，曾经前往美国希望找到一份音乐工作安身立命，但是他四处碰壁，没人赏识他的音乐才华。1916年他来到中国北方，先后在北京、天津和青岛找到一些经商的职位，曾在皮货行担任采购皮毛的商人，也当过书店职员。1919年阿隆的儿子雅各在青岛诞生。虽然阿隆在中国北方时没有机会从事专业的音乐工作，但是他利用走南闯北的工作机会，采集了大量中国北方的民间音乐素材，1925年阿隆·阿甫夏洛穆夫作曲的歌剧《观音》在美国上演时，他家族的大部分人已经移民到美国太平洋西岸的波特兰，阿隆的姐姐还在歌剧中担任了女主角，这次演出虽然在艺术上获得了好评，但是赔了很多钱。演出结束后，阿隆又一次回到中国经商，由于他放不下音乐创作，生意上没有长进，经济状况捉襟见肘每况愈下，造成夫妻关系破裂，美国籍的妻子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与阿隆离婚回了美国，但是面对这些挫折，阿隆对音乐创作的热情不变，在业余时间坚持着中国题材音乐的创作。

图|中国歌舞剧社全体同仁在齐鲁会馆的合影。第一排左六为曹雪芹，左七为阿隆·阿甫夏洛穆夫，右一为邱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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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甫在上海如鱼得水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华北局势日益紧张，阿隆感觉到战争的危险正向华北袭来，于是他南下来到上海。上海这个海纳百川的城市，向阿隆·阿甫夏洛穆夫张开了双臂，他很快找到了从事音乐工作的专业职位，在上海百代唱片公司担任乐队指挥和音乐编辑。在百代公司，阿隆与几位热爱音乐的中国左翼人士成为好朋友，其中有聂耳、冼星海、任光、贺绿汀等人，这些中国朋友亲昵地给阿隆·阿甫夏洛穆夫起了一个非常中国化的名字——阿甫。

1935年电影《风云儿女》在上海开拍，聂耳完成了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创作后东渡日本以躲避当局追捕，贺绿汀拿着聂耳创作的歌谱找到阿甫，请他完成和声配器创作，阿甫欣然接受了任务，完成了和声配器的谱曲。1935年5月3日，阿甫指挥了一个小乐队和由《风云儿女》七名演员组成的合唱队在衡山路上的百代公司小红楼第一次唱响了《义勇军进行曲》，完成了《义勇军进行曲》的第一次录音。三周以后《风云儿女》首映。当年7月17日聂耳在日本溺水身亡，生前聂耳没有听到这部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的演唱和唱片。

不久，阿甫凭借渊博的学识和曾经在北平经营过书店的经历，应聘担任上海工部局图书馆馆长，这个图书馆和工部局乐队都坐落在四马路（今福州路）菜场的楼上，图书馆有几万册图书，固定的读者人数不多，管理这个图书馆对阿甫夏洛穆夫而言驾轻就熟。工部局图书馆馆长的薪水丰厚，阿甫在馆长的职位上可以继续他的音乐创作和音乐生活，他自掏腰包组织了一个乐队和一些音乐家、舞蹈家，进行自己思考已久的艺术实践，从事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中国传统音乐旋律推向国际乐坛的艺术实践。

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是远东的古典音乐大本营，上海工部局乐队已经是远东首屈一指的优秀乐团，阿甫夏洛穆夫不仅和乐队的指挥梅百器、富华等在沪的欧洲音乐家交往甚密，还参与了上海工部局乐队的很多音乐活动，其中最著名的是1933年5月21日为庆祝上海大光明电影院新址落成而举办的工部局乐队音乐会。那是一场名为《大中国之夜》的演出，由梅兰芳担任顾问，上半场时任上海工部局乐队指挥的梅百器先生指挥乐队演奏了阿甫创作的交响诗《北平胡同》，下半场演出了阿甫作曲的舞剧《琴心波光》，这场演出中阿甫夏洛穆夫与梅百器、梅兰芳、富华等中外音乐家、艺术家的合作，将20世纪上半叶上海乃至全中国、远东的古典音乐本地化创作活动推到了高潮。

当时阿甫是带着强烈的使命感去做音乐创作的，他深刻地思考了中国音乐的发展道路，他以中国音乐的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或者猎奇者的角度研究中国音乐：“1911年革命（指辛亥革命）前不久，西欧音乐逐渐并且有力地入侵中国。这一代中国人受西方这一切的影响是如此之大，恐怕在一二十年内，中国的音乐活动就会完全‘欧洲化’了。要真是这样，我们只能遗憾古典的中国音乐不再存在，无法作为打造真正中国式的现代音乐的基础。另一方面，中国音乐不能食古不化。应该往旧有旋律模式的肢体当中注入新的元素：和声丰富化、乐队色彩、现代的结构设计。这样，本来的中国音乐方能获得新的生命。”（原文详见参考文献6第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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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岛时期参与抗战宣传

1937年的八一三战火燃起，很快上海租界沦为孤岛。阿甫的中国音乐家朋友纷纷奔赴抗战前线，冼星海辗转武汉到达延安，在鲁迅艺术学院创作了《在太行山上》《黄河大合唱》等作品；贺绿汀先后辗转武汉、重庆，1941年加入新四军，1943年到达延安，创作的《游击队歌》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鼓舞抗日军民奋勇杀敌；留法归来的音乐家任光于1940年加入新四军，1941年在皖南事变中牺牲。在上海阿甫的两位京剧大师好友——梅兰芳告别舞台，蓄须明志，甚至以生命的代价注射伤寒疫苗诱发高烧，以对抗日本侵略者的威逼利诱；周信芳则是排演《明末遗恨》《洪承畴》等醒世剧作，告诫世人勿忘国耻，弘扬民族气节。

中国人民承受的民族灾难也降落到阿甫头上，虽然他因苏联身份没有沦为敌侨，有行动的自由，但是战争切断了中美之间的邮政联系，阿甫无法与远在太平洋彼岸的雅各通信，得不到孩子的信息。1943年日本当局取缔了上海工部局，阿甫的图书馆馆长的职位被裁撤，他失去了生活来源。

此时阿甫深深陷入了苦闷之中，阿甫向他的中国好友姜椿芳提出去苏北盐城加入新四军参加抗战的要求。姜椿芳是中共地下党在上海文化战线上的一位负责同志，公开的身份是苏联商人出面登记创办的《时代》周刊编辑，姜椿芳立即向新四军军部请示，陈毅军长认为当时盐城根据地并不具备接纳阿甫的条件，指示上海地下党安置好阿甫的生活，让他在上海继续开展抗日文化宣传活动。得到根据地陈毅军长的指示，姜椿芳动用了地下党掌握的经济资源，一方面安排好阿甫的生活，一方面组织进步文化人士活动在阿甫周围，帮助他了解熟悉中国文化，让他安心创作，创作振奋中华民族精神，有利于全国人民抗战主题的音乐文艺作品。

04

抗战烽火中创作《万里长城》

阿甫分析了各种舞台戏剧的特点，他要创作一部有歌唱、有台词、有舞蹈的新形式的歌舞剧，赢得广大中国观众的共鸣。他首次采用了音乐剧这个形式，包括采用音乐剧英文名词Musical，他打破了话剧有台词没音乐，舞剧有音乐没台词，京剧有唱腔有念白有表演有舞蹈而没管弦音乐的各自分割的场面，创造了融歌唱、交响音乐、台词、舞蹈于一个时空的新型歌舞戏剧。

阿甫在中国友人的建议下，以“孟姜女万里寻夫”的民间唱本为蓝本，采用中国民间小调《十二月花名》为音乐素材，按照歌剧的音乐结构，先创作了整部音乐剧的音乐，再由姜椿芳等人根据剧情和音乐结构填写歌词和台词，完成整部音乐剧的创作。这部音乐剧最早的中文剧名是《万里长城》，英文剧名Great Wall。目前无从考证是哪一位中国友人向阿甫推荐了这个题材，笔者认为沈知白先生的可能性最大。因为阿甫的另两部舞剧作品《香篆幻境》和《琴心波光》，都有沈知白先生的提议，加上沈知白先生学贯中西，中国历史、文学、艺术、音乐的学识渊博，英文功力深厚，与阿甫的交流毫无障碍，而且沈知白先生毕生谦逊低调，做了很多扎实的工作却不留名，很可能让这段历史细节淹没在历史的尘烟之中。

图|《孟姜女》剧照，第一幕、第二幕

1944年初，阿甫完成了全剧的音乐创作。地下党上海文委筹集了一笔经费，帮助他在上海南昌路的法国公董会礼堂（今科学会堂）开了一个音乐会，演奏《万里长城》的音乐，用了上海工部局乐队，阿甫亲自指挥。当时受邀出席音乐会的有电影界、戏剧界和音乐界的名流，也包括一些在上海的意大利人和苏联人，其中不乏梅百器、富华、辛格尔、苏石林等音乐人。这次演出得到了非常高的评价。著名话剧导演黄佐临先生听了音乐会，非常兴奋，就想说服阿甫把这部音乐剧的音乐保留下来，由佐临先生的“苦干剧社”将整台戏改为话剧搬上舞台，阿甫没有同意，他还是想把融入他大量心血的这部作品以音乐剧的形式上演。

图|《孟姜女》剧照，第三幕、第五幕

05

两家煤号出资排演《万里长城》

《万里长城》的音乐会成功举办之后，阿甫的上海友人们纷纷着手帮助完成《万里长城》音乐剧的排演，姜椿芳以贺一青为笔名，创作了音乐剧的中文剧本，包括唱词和念白。阿甫等主创人员从进步团体“艺友座谈会”（由吕君樵、姜椿芳组织领导）的成员中挑选了邱玉成和曹雪芹分别担任音乐剧的男女主角，当年邱玉成25岁，曹雪芹23岁，都是当红的青年京剧演员，曹雪芹曾与梅兰芳、杨宝森、筱翠花等同台演出，帮周信芳、言慧珠、俞振飞等名角配戏，邱常年为周信芳配戏。

袁励康和江闻道出资成立的中国歌舞剧社开始在上海自忠路上的齐鲁会馆（现上海交通大学附属黄浦实验小学所在地）排练这部作品。江闻道和袁励康都是姜椿芳的好友，江闻道，浙江奉化人，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留学日本，当时经营着一家煤炭公司——大中联煤号；袁励康是姜椿芳的常州同乡，曾在哈尔滨组织口琴会从事抗日救亡运动，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入狱，出狱后来到上海。当时袁励康的兄长在上海威海卫路黄陂路口开设了一家宝康煤号，袁的兄长把这家公司交给袁励康打理。江、袁两人的日常收入稳定，盈利颇丰，能有财务结余支持中国歌舞剧社开展活动。地下党上海文委的负责人梅益挤出经费，支持这部音乐剧的排演。

沈知白全程协助阿甫着手音乐剧的排演，准备物色演员和编制舞台调度方案。当时的条件相当有限，为了节约演员们的排练时间，沈知白和阿甫制作了一些木偶模拟演员，设计舞台的演员的动作、身段和表演路线，等舞台表演方案确定了，再让演员照方案演。

图|1945年11月26日，《孟姜女》首演后，主创人员合影。左起：江闻道、姜椿芳、曹雪芹、袁励康、阿隆·阿甫夏洛穆夫

音乐剧《万里长城》的各个制作环节确是一丝不苟，上海滩上很多能力最强的专业人士都参加了这项工作。担任舞台美术总设计的池宁先生出身美术世家，在美术设计、舞台布景设计、电影美术方面皆有杰出的成就，他于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3年在姜椿芳领导的时代出版社担任美术编辑，后赴苏联莫斯科电影制片厂实习，1956年起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工作，并在北京电影学院担任美术系系主任。灯光师是著名俄裔灯光师Zimbler，中文名辛波儿。乐队则是上海工部局乐队的班底，合唱队采用了上海国立音专声乐系的学生。

06

中国风格音乐剧的艰难创新

音乐剧《万里长城》的排演持续了很长时间，阿甫、姜椿芳、沈知白和中国歌舞剧社的负责人确定了音乐剧《万里长城》的艺术核心在于用京剧的身段作为全剧舞台表演的基础，用富于中国民族音乐旋律的歌唱、念白作为全剧声乐表演的核心，并采用西方音乐的和声配器和交响音乐的曲式结构作为音乐主题展开的手段。因此采用京剧演员成为这部音乐剧不同于其他歌舞剧和歌剧的特征，其中最大的困难是京剧演员如何适应管弦乐队的伴奏。通常京剧演员是跟着锣鼓点演唱和表演的，当音乐剧的音乐采用西方音乐的形式结构而没了锣鼓点之后，演员感到无所适从。于是阿甫和沈知白从辅导这些京剧演员学习现代音乐知识入手，让他们熟悉西洋音乐的特点，并让京剧演员反复听音乐剧的曲调。排练时，阿甫一边弹钢琴，一边喊着节拍，帮助演员快速熟练掌握演唱的方法。在这部音乐剧的排练过程中，这些演员破天荒地在钢琴和管弦乐的伴奏下，做出传统京剧的程式化表演动作，这是有相当难度的，需要克服很多难题，这场京剧表演与西洋音乐结合的尝试，也为后来京剧音乐的创新做出了具有启发性的尝试。

在《万里长城》的表演设计中，通过引入传统京剧的经典的程式化表演动作，大大丰富了表演语言。比如，女主角孟姜女在第二幕中，采用了京剧的“水袖功”，连甩几十个水袖，让台下观众看得赏心悦目，又如男主角万喜良在表演受官兵鞭打十分痛苦的表情时，采用了传统京剧中的甩头动作，使台下观众的情绪与台上演员的感情沟通十分紧密。在这个环节里，阿甫对男演员提出了严苛的要求，甩头的时间严格要求控制在三分钟内，不多一秒不少一秒，这对京剧演员来说，是十分困难的，因为在传统京剧中，演员是与鼓师配合的，但在音乐剧中，演员需要与乐队和指挥配合，难度大大增加，经过几十次的练习和配合，男演员终于达到了与乐队搭配得严丝合缝的效果。

另一方面，京剧圈内对参与搞音乐剧创作的京剧演员有极大的偏见，认为这些演员走偏了，容不下这样的改良，甚至像梅兰芳和阿甫一起研究京剧音乐的交响乐队伴奏，也被梅兰芳的挚友齐如山强烈反对，曹雪芹和邱玉成这两位青年演员所受到的压力更大。但是曹雪芹和邱玉成认准了这是一个有着广阔前景的方向，坚持走戏剧革新的道路，还把很多学戏的亲戚带进了这个剧组。

07

改名《孟姜女》在兰心公演

1945年9月，终于迎来了抗战胜利的时刻，历经近两年的排练打磨，《万里长城》的表演日臻完善。中国歌舞剧社决定在上海兰心大戏院正式上演这部音乐剧。兰心大戏院自1930年落成后，一直是上海古典音乐、芭蕾舞、歌剧演出的最高殿堂，剧场有700多个座位，有一批懂音乐懂戏剧的常年观众。令袁励康等人没想到在向当局备案时，竟被当局以当时张家口附近长城内外国共两军有冲突为由，称此时突出长城主题存在扩大事态加剧危机的可能，不予批准，于是中国歌舞剧社改用《孟姜女》为中文剧名，英文的剧名还是原来的Great Wall，于是第一部中国的音乐剧便以《孟姜女》的名字走进了公众的视野。

图|音乐剧《孟姜女》男女主角邱玉成、曹雪芹的结婚照

正式上演之前， 1945年11月24日举行了最后一次彩排，中国歌舞剧社邀请了上海文化界、新闻界的各方人士观看最后一次彩排，一方面磨炼演员的配合，一方面听取专家学者的意见反馈。第二天即11月25日在上海多家报纸上刊登了34位文化艺术界知名人士联名签署的观后感，向公众推荐这部新型的音乐剧，34位署名人士中包括梅兰芳、周信芳、夏衍、于伶、傅雷、沈知白、王元化、吴祖光、黄佐临、费穆等。在这篇观后感中，他们这样评价《孟姜女》：“在中国音乐与戏剧的发展上，是一桩重要的事件，它在音乐作品和表演艺术上都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是应该向观众郑重推荐的一部戏。”这次演出的精彩让当时观看的人久久难忘，以至几十年之后，文艺理论家、上海市委宣传部原部长王元化晚年还念念不忘当时演出的盛况，对身边的工作人员提出要尽量把《孟姜女》复排出来的要求。

1945年11月26日，音乐剧《孟姜女》在上海兰心大戏院正式首演，全长两小时二十分钟。这一轮在八天里演了十场，其间，还通过广播电台向市民播送了这部音乐剧。

08

国民党摘桃子，阿甫远走美国

在《孟姜女》获得进步人士表扬称赞的同时，也被国民党特务盯上了，特务找到女主演曹雪芹的家中，扔出子弹威胁曹雪芹说：“你们演得不错，但是‘赤’味太重了，再演小心请你吃子弹。”为此，姜椿芳请宋庆龄出面支持，以挫败特务的嚣张气焰。宋庆龄建议1946年3月末以她主持的中国福利基金会募捐基金的名义举办义演。宋庆龄亲自到场助威，为全体演职人员颁发了一枚《孟姜女》演出纪念章，还把宋美龄、孔祥熙和一批美军高级将领、苏联驻华大使都请来观看了演出。这次演出之后，来自上海警备司令部的特务寻衅就不见了。

《孟姜女》第一轮演出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其艺术成就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好评，也得到了国际关注，但是在经济上却极为困难，因为这部音乐剧的成本高出同类演出的三四倍，加上那时音乐剧是一个新的表演形式，需要做大量宣传推广工作，除了很多戏票打折销售还要送出很多赠票，收入的票款只够支付场租费、广告费和演员、合唱队以及乐队的工资，至于布景、服装等的投入和前期的大量费用都成为沉重的债务压在了袁励康和江闻道身上，为了这部戏上演，中国歌舞剧社亏了200多万元，甚至债务几乎拉垮了袁励康兄长的宝康煤号。

这部音乐剧受到了魏德迈和马歇尔等美军将领们的称赞，他们对于这部音乐剧用欧洲古典音乐的作曲技巧创作、用西洋管弦乐队演奏的中国民族旋律很感兴趣，尤其是经历了多年残酷的战争，在和平到来的时候，出现了一部让他们耳目一新的大型作品，自然使这些美国人十分兴奋，魏德迈等人认为这部戏应该去美国演出，说这部戏“一定会在美利坚饱受赞誉”。

这时宋美龄和孔祥熙发现可以用这部音乐剧去讨好美国人，甚至不顾共产党人对这部戏的深度参与和影响，孔祥熙派出励志社的骨干黄仁霖到中国歌舞剧社挖墙脚，不惜花重金从共产党的手中夺过这部戏，甚至向男女主演开出每月200美元的高薪。此时，姜椿芳和袁励康召集演员开会，在男主演邱玉成的影响下，演员们重义舍利，不为金钱所动，表明态度即使再穷再苦也不去。与此形成对比的是阿甫出现了动摇，作为作曲和导演，他非常希望自己的作品走向世界，去美国演出。这时袁励康和江闻道也积极地做阿甫的工作，宽慰阿甫说，尽管演出赔了钱，但是获得了很好的社会影响也是值得的，袁和江表示会继续支持他的创作。阿甫知道，自己必须在孙夫人（宋庆龄）和蒋夫人（宋美龄）之间做出选择，阿甫找到姜椿芳倾诉，姜对阿甫说：“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至于我们是不能去的。”

最终阿甫出于对自己作品的热爱、扩大作品影响力的期望和对宋美龄、孔祥熙等财力雄厚的认知，倒向了国民党方面，参与了励志社另起炉灶组织的中华音乐剧团的排演，此时的中华音乐剧团财大气粗，租下跑狗场（在今文化广场的地址）排练，阿甫踌躇满志向往着去美国的演出成功。但是没过多久，1947年5月，先期去美国安排《孟姜女》演出的黄仁霖致电阿甫，由于国内局势和时机不宜，赴美巡演取消。国民党支持的《孟姜女》赴美巡演的项目如同一场闹剧不欢而散，而深陷其中的阿甫则左右为难，他失去了原先帮助他把《孟姜女》第一次搬上舞台的共产党人的支持，也明知国民党再不可能给他任何资助，他决定尽快离开上海。

09

三代阿甫与上海的情缘

1947年底，阿甫带着他的《孟姜女》的所有资料和他历经三十年在中国收集的音乐素材和创作的作品，离开上海独自去美国联络《孟姜女》巡演的机会，一度还出现过的两次微弱希望都很快破灭了。

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人民政府再次向阿甫发出召唤，安排由姜椿芳和沈知白分别用俄文和英文致信阿甫，欢迎他回来参加新中国的建设，担任新成立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顾问。阿甫欣然接受了邀请，打算1950年末回到中国，后因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中美断航而未能成行。1965年阿甫贫病交加中在纽约去世，享年71岁。

1980年代，姜椿芳通过旅美钢琴家夏国琼（锦江饭店创始人董竹君之女）联系并邀请到阿甫的儿子雅各·阿甫夏洛穆夫来华访问，1982年雅各带来了其父创作的中国风格的乐谱，赠送给北京和上海的音乐机构。1985年中国文化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中国音乐家协会等机构分别在北京、上海举办了纪念阿隆·阿甫夏洛穆夫诞生90周年的纪念音乐会。音乐会上弹奏钢琴协奏曲的江晨，当年11岁，是阿甫好友江闻道的孙女，现为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系主任。

图|1985年，阿隆·阿甫夏洛穆夫诞生90周年纪念音乐会。中间是雅各·阿甫夏洛穆夫，右六为姜椿芳，右五为丁善德，右三为周小燕；左一为卫仲乐，左三为贺绿汀，左五为江闻道孙女江晨

2024年9月，上海交响乐团举办了阿隆·阿甫夏洛穆夫诞生130周年的纪念音乐会，音乐会上阿甫的孙子戴维·阿甫夏洛穆夫指挥上海交响乐团演奏了阿隆在中国创作的小提琴协奏曲和第二交响曲。

在《孟姜女》首演80周年之际，上海又传来即将重排音乐剧《孟姜女》的消息。在今天上海已经成为中国乃至亚洲最重要的音乐剧之都的时候，回顾历史上一些中外音乐家、戏剧表演艺术家为开创中国民族风格音乐剧发展探索的经历，对于进一步开拓当代音乐剧在中国的发展道路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参考文献：

1.姜椿芳：《〈孟姜女〉上演的前前后后》，《姜椿芳文集》，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

2.许步曾：《毕生奉献给中国民族音乐的俄罗斯犹太作曲家阿甫夏洛穆夫》，《寻访犹太人》，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7年。

3.邱行洁：《论中国第一部音乐剧〈孟姜女〉的艺术创新》，《戏剧艺术》2023年第2期。

4.衣慎思：《阿甫夏洛穆夫与〈孟姜女〉命运的沉浮》，《音乐研究》2014年第1期。

5.袁励康：《忆中国歌舞剧社》，《歌剧舞剧资料汇编》1985年第2期。

6.Jacob & Aaron Avshalomov: Avshalomov’s Winding Way, Composers Out of China – A Chronicle, Xlibris, 2008, ISBN 978-1401023256。

采访及口述资料：

1.袁励康回忆《孟姜女》创作过程录音，许步曾采访于1994年11月17日及1995年3月1日。

2.江明惇回忆《孟姜女》主演人员，2024年9月13日于上海音乐学院，戴维·阿甫夏洛穆夫夫妇、江晨、许慎在场。

3.翁思再回忆王元化谈《孟姜女》及复排，2022年6月28日于上海巨鹿路709号文化艺术资料中心，许慎在场。

4.邱国正（邱玉成与曹雪芹次子）谈邱玉成与曹雪芹生平及《孟姜女》排演过程，2025年3月2日于扬州邱寓，邱行洁、许慎在场。

END

原文刊于《世纪》2025年第四期

责任编辑 | 杨之立

原标题：《《世纪》杂志 | 中国首部音乐剧《孟姜女》诞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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