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戴锦华:姜文式的智慧始终隐现在他的恣肆与张扬之间 | 纯粹电影

戴锦华( 王东隅 摄 )
戴锦华学术作品(全6册)
作者:戴锦华 著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5
电影《你行!你上!》热映,再度令导演姜文成为关注焦点。有观众想知道片中意象背后的隐喻,“他是质疑还是批评,或者是别的什么”。也有人认为这电影没什么隐喻,只是讲述天才少年横空出世的故事。
这份争议的背后,既承载着影迷的期待,也彰显了姜文凭高度个人化、风格化的作品,在当代中国电影导演中占据不容忽视的独特地位。
北京大学人文特聘教授戴锦华在答同学提问中,谈到《让子弹飞》观后和对姜文的期待,她坦言,“既有极大的欣喜,也有矛盾。欣喜来自于姜文在影片中重申了一些非常朴素的理念,比如说公平、公正、正义、平等,等等, 但矛盾的是我更希望姜文一以贯之地继续去拍《阳光灿烂的日子》 或者《鬼子来了》 或者《太阳照常升起》那样的艺术电影。我更希望他的这种鬼才,他的这种奇异的电影造型能力,电影表意能力和一个批判性的、原创性的社会主题相关联。真正要谈姜文的电影,甚至要开一门课”。

《太阳照常升起》(2007)海报
观后涂鸦
文/戴锦华
于我,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是21世纪初十年里最为精彩、独特的电影作品。奇诡却明艳,冒犯常识而不流于矫情,荒诞却欣愉,恣肆狂欢而书写绝望与残酷。
无论是天窗外、屋顶上,在一方蓝天之下吟哦古文的疯癫母亲,还是流水间,母亲的空荡的遗装顺流而下犹如鼓乐前行的队列;无论是单位食堂中,吉他伴奏的欲念之舞、样板戏追光下“抓流氓”的亢奋人群,还是得还清白后却高悬梁上者的洒脱造型;或是“天鹅绒”的残酷喜剧;当然,亦是戈壁飞雪中两骑白驼,一对女子:一个新寡,一位新娘;或一方燃烧的飞毯,潇洒有致地掠行过夜行列车的上空——奇诡飞扬的造型,荒诞离奇的情境,初、二刻《拍案惊奇》式的当代故事片段,令《太阳照常升起》恰如一场视觉和心灵的盛宴,但大不同于商业电影之奇观。于后者,所谓奇观,是“眼睛吃的冰激凌,心灵坐的沙发椅”,需甜蜜且抚慰,需对社会常识保持高度的尊重,对意识形态幻像保持着高度的亲和;而《太阳照常升起》则不时泄露着探寻社会或生命的不宁、甚或狰狞,在美轮美奂的影像中流动着创痛的阴霾。

《太阳照常升起》(2007)剧照
一个爱与死的故事,但或许我们应颠倒词序,将其表达为“死与爱的故事”。相对于故事中的爱与情欲,死,或许是影片更为突出的意象和主题。事实上,在影片的四故事中,浓墨重彩地登场的主角们几乎全部死于非命;死之动因则是爱/情欲及其与情欲有关的罪与罚。因此,这部斑斓明快的影片,同时是一阕死亡进行曲;但奇特而曼妙的,是影片的内在韵律,并非黑衣巨镰之死神掠过的肃杀节拍,而是死为情欲与情趣所变奏的谐谑曲。智性的反讽与生趣的盎然碎裂了死亡的君临与绝对。于是,秉持着姜文式的狂放与奇诡,踏着探戈——情欲与缠斗之舞的死神收割季,错落地对位着影片四画屏的排序(以母亲之死开端,以黎明、轨道花丛中的婴儿收束)、对位着影片的题名:《太阳照常升起》,而反转为生(尽管荒诞)、生命(尽管急促而脆弱)的故事。原本,是死,反身定义着生,进而定义了人。所谓“一代人来,一代人去,太阳落下,太阳升起,太阳照常升起。”但是,与基督教无涉,与原罪无关;在影片的内在逻辑中,向死而生,只是无从也无需救赎的生命常态,犹如那对并行的白驼:葬礼之畔始终有婚礼的狂欢,死亡之际,永远有新生的初啼。
犹如第四屏中,指示“世界尽头”的那只“怪”手,影片结束、最为鲜明的“入口”标识,便是“四画屏”上的年份:1976——文革的最后一年,及其前史:1958——“大跃进”的炽热年代。于是,《太阳照常升起》似乎是一次《阳光灿烂的日子》的遥远复沓,又一个“文革”故事,影片中处处散落的影像、物象似乎印证着这一入径。而“文革”末年,也无疑是姜文童年记忆中最鲜明的刻痕。于我,这也是影片的力度与魅力的由来之一。不是悲情自怜式的煽情书写,亦非乡愁丝缕的哀伤罗曼,一抹锐且痛的淡然笑意,犹如浓墨重彩间的简洁线条,勾勒且凸显了那份深刻而繁复的荒诞——特定岁月的荒诞,也是生命惯常的荒诞。于是,花非花,雾非雾,“文革”非“文革”。以历史的订版去诠释影片的叙述,势必徒劳而返,因为影片的原创性的切入已然提示、开启着别一种历史的画面。
长天过大云:太阳照常升起
作者:姜文 等 著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01
无疑,姜文并非那类“直面深渊而不晕眩”的智者。姜文式的智慧始终隐现在他的恣肆与张扬之间,他晕眩,却仍固执地直面。拒绝遗忘,拒绝和解,拒绝大历史的绑架,亦拒绝小历史的琐屑。不错,“母亲”身上,那件曾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出现又在《太阳照常升起》中复沓的、肥大的绿军装,标识着姜文童年记忆中某段鲜明而深刻的创伤印痕,但即使在他的导演处女作中,这记忆、对创伤的追问,也不曾简单化约为或历史的灾难,或成长的烦恼,或自恋的抚慰。而《太阳照常升起》则无疑添加了岁月收获与生命了悟的分量。
姜文高度个人化、风格化的作品,不时诱惑着精神分析式阐释的冲动,而此片(以第一屏为最)更是各处散落着迷人的彩屑,引诱你从中获取关于男人/女人、母与子、父名、缺席等等弗洛依德或拉康版的欲望叙事(或元叙事?)。那对夺目的、美丽的绣鞋,蓝天下,高悬在大树的枝桠间;结婚照上,潜孔的黑洞指示着夫/父原本的所在。当这黑洞透出炭盆的暗红的火光,成就了影片中极具惊悚感的场景;那洞穴里、一记轻震便顷刻化为瓦砾的怪诞祭堂(或圣殿?);阿廖沙——这异国的、荒诞的昵称占据着并空洞了的父名;无需赘言,对“袭臀”事件的“调查”、小号或猎枪所直接标识的菲勒斯/阉割意味……然而,在姜文的作品序列中,自觉布下的症候彩屑,与其说是穿越迷宫的路径指示,不如说它指示生命与历史迷宫的墙体。迄今为止,在姜文的作品中,对个人、生命、欲望极其不满的追问同时交织着对历史、社会与现实的质询。因此,尽管同样遍布荒诞,尽管同样“魔幻现实”,但姜文与库斯图里卡大相径庭。不仅由于个人——沉重的肉身之在场,更由于他始终拒绝以犬儒的姿态轻松挥散历史与现实的重负,他蔑视并俯瞰审判失败者的陪审团坐席;他同样拒绝以个人或欲念浮动来超越、抹除历史,或以历史的名义赦免个人。
隐形书写:90年代中国文化研究
作者:戴锦华 著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7
《太阳照常升起》犹如一幅并置的四画屏(或曰四联画),因并列而相关,因角色的穿行而彼此相贯。但《太阳照常升起》并非因全然吻合《暴雨将至》获瞩目,因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多的重复使用(《狗娘养的爱情》《21克》《巴别塔》《美错》)的三段或四段拼画式结构而热络。重要区别在于,尽管后者同样有着多主角、多场景的叙事线索,但几段故事不仅是平行时间的分割呈现,而且其“注定”在某一时刻、因某一元素拼合或展现为同一画幅,一个因果互置、逻辑贯通的故事。而《太阳照常升起》之四画屏,尽管彼此相关但却各自独立,穿行其间的人物,与其说提供着连贯的线索,不如说指示展现着宿命的/致命的偶然。
较之形态相近的三段、四段式结构,《太阳照常升起》的并未设置时间的环接与叙事的封闭:你固然可以把第四屏读作故事的开端与前史,但你也可以将其读作故事的最后段落或尾声。依照年份时序顺时重列,影片似乎讲述一个致命相遇的故事,天南地北、偶然并行戈壁的那对女子,已宿命地为主角:母与子、男与女签下了萨马拉——死神——之约;但将读作故事的尾声,却在落幕处开敞了想象的视野:一代人去,一代人来。太阳照常升起。或许,这正是影片结构时序的意味所在。拒绝提供拼图的“关键板块”,因为《太阳照常升起》原本不曾构置封闭、自足的叙事结构——后者先在地要求着常识硕然、价值确认的世界图景为支撑。然而,荒诞、碎裂、偶然与残酷,正是《太阳照常升起》四画屏的共同底色。直面绝望的纵声大笑,必然撕裂着温情和解或弥合拼图。或许,三(四)段法、四画屏的叙事样式多出自第三世界国家的导演之手,其本身便无言地述说着某种文化情势或别样的世界故事。后冷战,全球化。“同一个世界”愈加四分五裂,无权制作规则的人们,仍可以挑衅或游戏规则,况且规则自身已危机四伏。
我为《太阳照常升起》而喝彩。即便人微言轻。

《太阳照常升起》(2007)剧照
(本文原题为《戴锦华:真正要谈姜文,甚至要开一门课》,选自《长天过大云:太阳照常升起》,姜文等 著,长江文艺出版社,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活字文化)
戴锦华(1959年-),出生于北京市,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任教于北京电影学院电影文学系;现任北京大学电影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第二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的评委会成员。戴锦华主要研究方向包括中国电影史、大众文化、女性文学。1987年,参与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电影史论专业。1995年,于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建立中国第一个比较文化研究室。2017年,获得第25届上海影评人奖电影理论贡献奖。2019年,获得北京大学教学优秀奖(研究生)。专著有《浮出历史地表:现代中国妇女文学研究》《涉渡之舟:新时期中国女性写作与女性文化》《电影批评》《性别中国》等十余种,译有《蒙面骑士》。
原标题:《戴锦华:姜文式的智慧始终隐现在他的恣肆与张扬之间 | 纯粹电影》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