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望中感恩前行——《三线星空》系列著作出版的学路与心声

苏世奇  

当《三线建设文体研究》作为“三线星空系列”著作的首部著作由上海大学出版社付梓时，书桌前那叠厚达数十厘米的口述访谈记录与文献手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从2013年初见三线文艺宣传队老照片的悸动，到2024年著作出版时的释然，十余年的学术跋涉如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流转。承蒙上海大学历史系徐有威教授盛情邀约，得以静下心来梳理这段旅程的台前幕后——那些山间的走访、灯下的校改、师友的叮咛，既是学术研究的寻常点滴，更是支撑我们前行的温暖力量。

一、缘起：一张老照片开启的记忆打捞 

2006年9月，我登上郑州发往昆明的K337次列车，48小时的颠簸后，踏入云南艺术学院开启研究生生涯。三年时光里，导师申波先生每逢假期便背起行囊奔赴田野，搜集云岭大地上散落的音乐“碎金”；同门好友围坐电脑前为首个科研项目争得面红耳赤；毕业前藏族餐馆里“每日读书”的约定，这些画面如同种子，悄然埋下了我对田野研究与文化传承的执念。

2009年，我来到因三线建设而生的贵州六盘水。这座城市的街巷里、闲谈中，处处浸润着“三线”印记。2013年8月13日，贵州省三线建设博物馆开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露天工地上，三线文艺宣传队女队员舞姿飒爽，乐队伴奏声里，苗族群众与工友们凝神围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三线建设不仅是工业建设的史诗，更是文化创造的沃土。而彼时学界对三线建设的研究，多聚焦于政治决策与经济布局，文艺体育这类承载建设者精神世界的领域，几乎是待垦的荒地。

 图1：这张照片让我与三线建设研究结缘（图片来源：贵州三线建设博物馆）

更令人揪心的是，时光正在无情地侵蚀着这段历史。原有的厂矿建制或取消或整合，艺术活动档案散落无踪；三线文艺工作者多已至耄耋之年，口述记忆随时可能“人去忆绝”。“让历史记住该记住的”，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缠绕心头。我开始像着了魔般搜集资料：厂矿档案室里蒙尘的卷宗、网络上零星的亲历者回忆录、地方电视台的纪录片片段，一点点拼凑着三线音乐的模糊轮廓。

2017年10月，在好友六盘水市方志办敖波科长（现六盘水幼专艺术系党总支书记）的引荐下，我见到了原六盘水地方志办公室主任斯信强先生。这位1966年从北京农业大学毕业赴黔参加三线建设的老先生，听完我的想法后郑重说道：“做这项研究是一件功德，要有出精品的意识。”此后，斯老常将珍藏的老照片、编撰的志书送到我手中，为研究点亮了第一盏灯。

2018年1月26日，经人介绍认识的水矿集团原宣传队成员唐怀永先生，更是为我推开了口述史料的大门。“终于有人来做这件事情了”，唐老的感慨里满是期盼。那天我们聊至深夜，他又热情地牵线，让我结识了指挥吴剑宇、队长张如玉等十余位宣传队成员。

2018年1月29日，我专程拜访张如玉、李凤祥等人，一下午的追忆让三线音乐的记忆之网逐渐清晰。次日，我们又在水矿集团工会曹蕾主席的办公室核对细节，拉出了水城矿区音乐活动的基本轨迹。当晚道别时，六盘水下起鹅毛大雪，唐怀永和曹蕾主席站在雪中目送我远去，那份温暖让我坚定了将研究进行到底的决心。在他们的帮助下，我陆续结识了手风琴演奏员王仲路、宣传队长陈长海等更多亲历者，还加入了他们名为“心灵的家”的微信群，那些日常的追忆与感慨，成为我观察三线记忆的重要窗口。

二、立项：从音乐个案到文体全景的拓展

随着访谈的深入，单一的音乐研究已难以承载三线文体文化的丰富性。2018年起，我开始尝试将研究视野拓展至体育、美术、文学等领域，没想到这一想法得到了多方支持。2019年，贵州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文化单列重大项目“贵州三线建设口述史料搜集整理与研究”获批立项，这为研究提供了关键的经费保障与学术认可。此前，承担的贵州省艺术规划项目“贵州三线建设音乐文化研究”、贵州省联合创新项目“六盘水三线建设音乐口述史料抢救性搜集整理研究”等相继落地，加上贵州省三线建设文艺研究创新团队的获批，让研究得以稳步推进。

课题申报与开展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各方的扶持。科研处的余成斌博士总能耐心解答申报中的困惑，哪怕是格式调整这样的小事也不厌其烦；项目管理科的匡其羽、潘和军、张金鹏等挚友，在研究遇到瓶颈时，常以“慢慢来，史料挖深了自然有突破”给予鼓励。张林院长作为三线建设者二代，不仅提供了大量珍贵老照片，还讲述了许多文献中未见的生动案例；崔有昌院长四处联络“后三线建设”时期的创作者，发来的音乐作品堆满了我的硬盘；刘开盛书记和郎亲华老师则主动对接访谈对象，帮我省去了诸多奔波之苦……

2019年9月的一个电话，成为研究历程的重要转折点。“我是上海大学徐有威教授，祝贺您的重大项目立项，今后咱们互通有无”，电话那头热情幽默的声音，让我既紧张又兴奋。徐教授作为三线建设研究的领军者，其丰厚的成果与严谨的治学态度早已是学界标杆。11月，受他与三峡大学冯明博士之邀，我赴宜昌参加“记忆与遗产：三线建设研究高峰论坛”，全国50多所院校的专家汇聚一堂，多学科的视角让我对三线研究有了更系统的认知。12月，又在四川大学李德英教授、攀枝花学院王华博士的邀请下，赴攀枝花参加学术研讨，那次会议上，“从文体视角系统梳理三线遗产”的想法逐渐成型。

徐有威教授在两次会议上都特别提及我的音乐研究：“从音乐学切入，用口述史方法，这是三线研究的新颖视角，值得拓展。”他还私下建议：“三线文体是有机整体，音乐之外，体育凝聚人心，美术记录时代，文学承载情感，把这些整合起来，才能更全面地展现建设者的精神世界。”这番点拨让我茅塞顿开。2020年初，我正式提出“三线星空系列”著作构想，计划以《三线建设文体研究》为开篇，系统梳理三线时期的文艺与体育遗产。

组建研究团队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攀枝花学院的王华博士深耕体育史研究，听闻计划后主动承担“三线体育”章节，为了核实场地建设细节，他走遍川滇边境十余座厂矿；同校的马宏强副教授擅长美术史，带着学生逐一整理地方档案馆的版画作品，梳理出“工业美学与地方技法融合”的脉络；许见军博士则在海量文学作品中筛选文本，深入剖析其中的家国情怀。上海交通大学的张杨副教授对广播史颇有研究，主动请缨撰写“三线厂广播宣传”章节，他从上海档案馆调取的三线广播稿，填补了史料空白；上海静安区委党校的邹富敏老师专注于空间研究，“三线文体公共空间”章节的撰写中，她多次赴贵州实地考察礼堂、球场等遗址，提出的“空间叙事理论”让研究更具深度。

团队协作的日子里，既有思想碰撞的火花，也有攻坚克难的温暖。为了统一研究范式，我们每月召开线上会议，从史料甄别标准到章节逻辑衔接，逐一打磨。王华博士在攀枝花调研时不慎崴脚，仍拄着拐杖完成了最后几家厂矿的走访；马宏强副教授为了确认一幅版画的创作背景，三赴昆明拜访作者家属；张杨副教授将上海的广播档案扫描后分发给团队，方便大家交叉印证。这种不计得失的付出，让“三线星空”的蓝图逐渐清晰。

图2：苏世奇教授发起的项目推进及学科建设研讨会（苏世奇 拍摄）

三、深耕：口述与文献交织的史料攻坚 

“口述史实与确定性史实双重关照”，这是我们在研究中确立的核心方法。为了搜集一手资料，团队成员兵分多路，足迹遍布贵州、四川、云南、上海等十余省市。我负责统筹音乐与总纲部分，三年间累计访谈400余人次，录制口述资料超过2000小时。记得在贵州盘州采访92岁的老作曲家时，老人听力衰退，我们便用纸笔交流，整整三天，老人颤抖着写下的乐谱与创作故事，成为最珍贵的史料。

文献搜集同样充满挑战。许多三线厂矿的档案因搬迁、改制而散落，我们常常要在废弃的仓库里翻找。在重庆某三线企业档案室，为了找到1972年宣传队演出记录，我和团队成员蹲在地上整理了三天积尘的卷宗，终于在一本破损的《厂志》附录中发现了线索。上海大学的徐有威教授得知我们史料搜集困难，主动开放其团队的小三线建设资料库，还将自己收集的档案资料、书籍寄给我们。云南艺术学院的申波导师则从音乐学角度把关，提醒我们关注“飞地文化对音乐风格的影响”，避免陷入单纯的史料堆砌。

2019年8月，系列著作的首部阶段性成果《六盘水三线建设音乐口述史》出版。20余万字的文稿，凝结了40余位亲历者的记忆与无数师友的心血。华中师范大学的王文琴社长和刘沁怡编辑为这本书付出了大量心血，从目录调整到注释规范，甚至照片的清晰度校准，都逐一推敲。出版后，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将书寄给学界专家与亲历者，没想到收获了诸多肯定。申波导师评价：“为音乐口述史研究提供了鲜活个案，用学术实践重拾了三线精神。”徐有威教授在《2019年三线建设研究述评》中特意提及：“从音乐学视角运用口述史方法，值得深入探索。”六盘水市政府官网的评论则认为，该书“为提炼红色文化特色、展示文旅魅力作出了突出贡献”。最让我动容的是吴剑宇先生深夜发来的信息：“你让那段岁月又活了过来。”这些反馈给了我们极大的鼓舞，也让我们更谨慎地打磨《三线建设文体研究》。为了确保史实准确，每个章节都经历了“口述核对—文献佐证—专家评审”的三重检验。徐有威教授通读初稿后，用红笔标注了20余处修改建议，小到某场演出的时间考证，大到研究框架的逻辑调整，甚至建议我们补充“三线文体与时代互动关系”的分析。复旦大学的段伟教授则提醒我们关注“不同地域三线文体的差异”，为此团队特意补充调研了四川攀枝花与上海小三线的案例。

2021年7月，在贵州六盘水召开的项目推进研讨会上，徐有威教授专程赶来，看到我们团队展示的史料与初稿，他笑着说：“你们做的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要坚持出精品。”那次会议汇聚了国内40余位学者，云南艺术学院申波、四川大学李德英等教授提出的跨学科建议，让我们进一步完善了研究方法。六盘水师范学院的领导特意为会议协调场地与食宿，还组织当地三线亲历者与学者座谈，那些即兴分享的故事，又为著作补充了不少鲜活细节。

图3：贵州三线建设博物馆考察交流

四、出版：星光汇聚时的感恩与回望 

2024年12月，《三线建设文体研究》终于由上海大学出版社出版。当拿到样书的那一刻，抚摸着封面上“三线星空系列”的字样，想起十余年的奔波与坚守，眼眶不禁湿润。这本书分为音乐、体育、美术、文学、广播宣传、文体公共空间六大板块，收录了大量老照片和口述摘录，既是团队心血的结晶，更是所有支持者的共同成果。

出版过程中，上海大学出版社的傅玉芳编辑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她不仅规范了书中的学术表述，还建议我们增加“史料来源说明”，让研究更具严谨性。为了确保图片清晰度，她多次与印刷厂沟通，不厌其烦。排版阶段，她又根据内容调整版式，让文字与图片相得益彰。傅编辑常说：“这么珍贵的史料，一定要用最好的形式呈现出来。”这份敬业精神让我深受触动。

著作出版后，学界与社会的反响远超预期。贵州省社会科学院谢忠文副院长评价：“开拓了三线研究新领域，为后续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申波教授认为：“重构了时代精神标识，为传承三线精神提供了学术支撑。”段伟教授则称其“为学界开拓了崭新研究路径”。这些评价既是肯定，更是鞭策。而最让我们欣慰的是，许多三线建设者及其后代专程来信，说这本书让他们找回了逝去的岁月。有位读者在信中写道：“看到父亲当年演奏的照片，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谢谢你们还记得他们。”

回望这段历程，我愈发深刻地体会到，学术研究从来不是孤军奋战。感谢徐有威教授的邀约与指引，从项目初期的点拨到出版后的推介，他的支持如灯塔般照亮前路；感谢课题组成员的并肩作战，王华、马宏强、许见军、张杨、邹富敏诸位同仁的坚守与付出，让“三线星空”得以璀璨呈现；感谢申波、李德英、段伟等学界前辈的提携，他们的建议让研究不断精进；感谢六盘水师范学院、阜阳师范大学等单位的支持，为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平台；感谢斯信强、唐怀永等三线亲历者与敖波、曹蕾等朋友的帮助，是他们的无私分享让历史得以留存；更要感谢那些不知名的档案管理员、印刷厂工人，他们的默默付出让著作得以顺利面世。 如今，“三线星空系列”的后续著作正在推进中，我们计划深入挖掘三线文艺的当代价值，让这段历史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十余年的学术跋涉让我明白，研究之路从无捷径，唯有脚踏实地、心怀感恩，才能在史料的海洋中打捞真金。正如三线建设者当年在深山里点亮灯火那般，我们也愿以笔墨为烛，继续照亮这段历史的精神脉络。

徐有威教授在序言中写道：“要为走在三线研究大道上的奋斗者鼓掌喝彩。”其实，我更想为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喝彩。是他们的信任与支持，让这段即将消失的记忆得以留存；是他们的付出与坚守，让学术研究展现出温暖的底色。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将带着这份感恩继续前行，让“三线星空”的光芒永不熄灭！

作者简介：苏世奇，阜阳师范大学音乐舞蹈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