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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边书影 | 陈世旭:趣味

2025-09-22 18:4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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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Joanna Kosinska on Unsplash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5年9月号

趣 味

陈世旭

有一种人之常情,就是喜欢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很洒脱。战国庄子,老婆死了,他敲着瓦盆唱歌;自己要死了,安排后事时让弟子不必埋他,说:天地为棺椁,日月为双璧,星辰为珠玑,万物做殉葬,“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生就自然而然地活,死就自然而然地归,用不着伤感,也用不着留恋。坦坦荡荡,无忧无虑。

这样的自在自然也会让周围的人自在。

有趣的人重情义。汉朝荀巨伯探望重病的朋友,正赶上胡人攻打城池。朋友让他赶紧离开,他说,我岂能贪生而毁道义?胡人杀进城,问荀巨伯:整座城都逃空了,你为什么不逃?他回答:朋友重病,我怎能扔下他不管!

胡人惭愧,竟不取城池,敛兵而去。

有趣的人有风骨。我的晋朝同乡陶渊明受了官场的窝囊气,撂下县令的大印就回了老家,一面做他的老农民“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一面做他的田园诗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老友们纷纷带着酒来见他,一帮人醉得七颠八倒,胡言乱语,没大没小。

有趣比颜值更有魅力。晋太尉郗鉴让管家去丞相王导家挑女婿。管家回来报告:王府子弟个个好,只有东厢房一小子,袒胸露腹,不理不睬。郗鉴说:就他了。

这“小子”就是王羲之。成语“东床快婿”由此而来。

有趣的人慷慨。阮裕有一辆豪车,谁都可以借用。有个人想借车为母亲送葬,不敢说。阮裕知道后叹道:我有车别人却不敢借,那要车干吗?一把火把车烧了。

有趣的人喜欢自然。有年春天,王羲之请了一帮名流雅集兰亭溪边,将盛了酒的觞放在木盘里,顺水漂流,流到谁面前,谁就作诗。

这便是“曲水流觞”。之后便有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有了山水诗、山水画、山水书……

有趣的人有癖好。山阴一道士,为了打动王羲之,养了一群白鹅。王羲之见到这群白鹅,眼睛都直了。道士说,您若想要,就替敝观写一卷《道德经》。

王羲之当即提笔书成书法史上著名的《换鹅帖》。

上述的古人一个个活出了洒脱之美、情义之美、风骨之美、直率之美、人格之美、自然之美、癖好之美……他们全力追求“内不以自欺,外不以欺人”,全力追求“向外发现自然,向内发现深情”(宗白华),不仅自己活出了趣味,还创造了有趣的时代。

《老曹你好》

我的同行朋友中,有几位特别有趣,有机会见他们,我总是满心欢喜。

一位是河北作家贾大山,中国作协第五期文讲所的同班。他不开口则已,开口必让人捧腹。记者拍照,一位山西作家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的贾大山冷冷说:照片可是彩色的。山西作家立即闭嘴——他的牙齿因为醋和烟黑黄不堪。

一位是黑龙江作家阿成。他早年当过跑长途的司机。广袤辽阔的北国大地,笑话是解乏解闷最好也最方便的方式。长途车司机个个是笑话篓子。

一位是湖南作家彭见明。他在县花鼓剧团当过美工,模仿剧团的各色人等惟妙惟肖。一个跑龙套的演员不识字,从小跟着师傅学戏一字一板不敢走样,摇着马鞭“锵锵锵锵”走完圆场,来到城门下,一抬头,念白:“只见门楼上写着一个字:潼关!”说“一个字”的时候还伸出一个指头比画一下。

许多作家说笑话都是现编,张口就来,脑子转得快极了。那些不假思索的绝妙对答反应之迅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被人当众造谣,只能张口结舌,脸红脖子粗,等想到辩诬的话,已经时过境迁,只好用“不跟小人计较”宽自己的心。说笑话更是笨得像猪,一个段子没说到一半,自己就笑翻了,让别人一脸懵圈。

人是要有趣的。有趣要求智慧、阅历、修养、生命的广度和深度。能让人开心的人是智力优越的人。有趣不是强有趣、装有趣、秀有趣,更不是把肉麻当有趣,把吹嘘当有趣,把故意自贬当有趣,把恶搞、恶俗、恶心当有趣。总之,有趣不是“巧言令色,鲜矣仁”。

我接受教训,老实做名嘴们的粉丝。觉得特别有意思的,就记下来。下面这个故事就是军队作家袁厚春讲的——

小张乙找了个女朋友,叫丁丁。小张乙喜欢得不得了,向她发誓:“今后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刀山敢上,火海敢下,只要你高兴!”

丁丁说:“真的?”

小张乙一拍胸口:“说话不算数是小狗。你随时可以考验。”

两个人说笑着,去了电影院。

电影开映,放映的光线穿过黑暗。光柱下,小张乙和丁丁的前面一排坐着一个秃顶。

丁丁忽然靠过来,对小张乙说:“你发过誓的,我说干啥你就干啥,不会反悔吧?”

小张乙说:“怎么可能!”

丁丁说:“那好,你照那个秃顶给一巴掌。”

小张乙一怔,有些犹豫:“这玩笑怕过分了。”

丁丁一噘嘴:“我就晓得你说话不算数的。”

小张乙急了:“谁说的?”

说完就伸出手,拍了前面那秃顶一掌。

秃顶受惊,猛然回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怒容,但可以听到很粗重的怒气。

小张乙很亲切地打招呼:“老曹你好,你也来看电影?”

秃顶不便发作,很不高兴地回答:“你认错人了。”

小张乙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秃顶于是安静。

一场差一点闹起的纠纷,总算避免,小张乙用脚碰一下丁丁,很是得意。丁丁点头,表示满意。小张乙以为通过了考验。不料电影结束前,丁丁再次说:“你能不能再给那秃顶一巴掌?”

小张乙嗫喏:“这怎么可以呢……”

丁丁马上打断他:“算了。我晓得你就那点德行。”

小张乙一咬牙:“你小看人!”

说着就抬起手又向前面的秃顶拍了一掌。

秃顶这一次的愤怒是可以想象的。他从座位上一下蹿起来,回转身,猛扑小张乙。

小张乙不慌不忙,一面伸手挡住秃顶,一面用研究的口气很疑惑地说:“你怎么能不是老曹呢?你就是我对面办公楼的老曹嘛,为什么不承认呢?”

“谁不承认?”秃顶压着嗓子发怒,狠狠地从胸前抽出身份证,“你仔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你说的老曹?”

小张乙借银幕的光认真审视了好久,才把身份证归还秃顶,一边嘟囔:“真像,太像了,真是奇迹。”

秃顶很不屑地“嗤”了一声,再次谅解了小张乙。

电影散场,小张乙一身轻松,对丁丁吹嘘:“怎么样,相信我了吧?”

没想到丁丁却说:“急什么,没完呢,你能再给他一巴掌吗?”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电影院外面,秃顶就站在他们身前的下一层台阶上。通明的灯光下,秃顶闪闪发亮。

小张乙的脸一下拉得像长长的苦瓜:“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丁丁冷冷地哼了一声,就要走开。

小张乙一把拉住:“别走,我听你的!”接着就向前面那倒霉的秃顶拍了第三巴掌。

秃顶这一次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跟小张乙拼命了。

小张乙却欢天喜地地叫起来:“老曹哇老曹,你原来站在这里,刚才在里边我没认清,拍了别人两巴掌。”

这故事很生活化,但很有道理:世界上没有不可化解的难题,问题在于你是否具备足够的智慧。

后来上海《故事会》约稿,我把这故事稍加编辑交差,标题:《老曹你好》。

作家留言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作协为了便于全国各地的作家去特区采访、写作,在深圳西丽湖建了个写作基地。我在那里住过几天,没有写作成绩,但从留言簿上看到了许多心仪已久的作家的风采。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徐迟老师的留言,只有四个字:稀里糊涂。

太妙了!既谐音“西丽湖图”,又表达了一位内地老作家对特区日新月异变化应接不暇的感受。初中就在图书馆读到徐老的诗作《撒尼人》,很是喜欢,一些明白如话的句子,把一个民族的美好表现得那么生动多彩——

云南的撒尼人人口不多,/他们可有两万多音乐家,/他们有两万多舞蹈家,/还有两万多个诗人!/还有两万多个农民,/还有两万多个牧羊人,/但不要以为他们有十万人众,/他们只有两万多人。

从那时的诗到现在的留言,快三十年过去,诗人的心还是那么年轻。

这是作家留言的一个成功例子。

多年后我落住杭州西湖边一家文学社团的客舍,读到留言簿上之前住过的许多当代作家的文字,其中“江南好,风景旧曾谙”之类的仿古诗词,让我也想要东施效颦,留下千古名句,忽然想起当年崔颢写《黄鹤楼》被推为唐人七律第一,李白读后搁笔而去,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传说,立刻止了蠢动。人岂可不知趣?李白尚且如此,而况我这种鼠辈!

李商隐说“松下喝道,看花泪下,苔上铺席,斫却垂杨,花下晒裈,游春重载,石笋系马,月下把火,果园种菜,背山起楼,花架下养鸡鸭,妓筵说俗事”(《李义山杂纂》),宋朝的《西清诗话》润饰为“清泉濯足,花上晒裩,背山起楼,烧琴煮鹤,对花饮茶,松下喝道。”所有这些,归于一句话:不知趣。

然而,知趣并不是拘谨。本世纪初我改用电脑,为了不至于忘记书写,就学写毛笔字,又不肯下功夫从小字从楷书学起,直接把喜欢的草书字帖复印放大贴到墙上临摹,没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在公共场合振臂挥毫,留言留墨,被故意搞笑的人瞎起哄,喊做“书法家”也不知脸红,反而得意忘形,整个一个人来疯。直到有一天发现有人一脸不屑,有人背后讥笑,才觉得应该有所收敛。但心里并不以为然。毛笔字本是交流的工具,后来成为了术业,有了规范,有了行家,有了行家对非行家的鄙视、排斥、门户之见,但这并不等于行家就可以垄断毛笔字、非行家就不可以借此抒发性情,附庸风雅。只要不图名图利,不招摇撞骗,自己开心,朋友喜欢,那就不必在意入不入格,合不合规,不必在意行家的脸色。因为那就难免乏味了。

沉静而优雅

到苏州,似乎不可不去寒山寺,但我只想看唐诗《枫桥夜泊》写的“枫桥”,在一千二百年后的枫桥拍了几张照片就折返了,没有去寒山寺。

安史之乱爆发,张继南逃避乱,于深秋时分途经苏州寒山寺,写下这首羁旅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月亮落下,乌鸦啼鸣,寒霜满天,对着江边枫树和渔火怅然而眠。姑苏城外寂静的寒山古寺,半夜敲钟的声音传到了客船。精确,细腻,有景有情有声有色,个个形象鲜明,句句逻辑清晰,内容明白畅晓。

身处乱世不知归宿的忧郁,漫漶于笔墨,《枫桥夜泊》可谓写愁的代表作。但这样的写愁写得何其优美:全诗以一个“愁”字统率,落月、啼乌、霜天、江枫、渔火、不眠人,意韵浓郁;城、寺、船、钟声,空灵旷远,意象疏宕。江畔秋夜,渔火点点,羁旅客子,夜半钟声,江边岸上,一静一动,一明一暗,客船夜泊中对江南深秋夜景的观察和感受默契交融,审美境界成为后世典范。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夜半钟”的风习,早在《南史》中即有记载,但把它写进诗里,成为诗的点眼,却是张继的创造。在张继同时及以后,虽也有不少诗人描写过夜半钟,却再也没有达到过张继的水平,更不用说借以创造出完整的艺术意境了。

古刹的夜半钟声仿佛是历史的回声,枫桥的隽永诗意流淌着古雅的神韵。枫桥、寒山寺本非规模宏大、声名显赫的胜景,却因《枫桥夜泊》而成为中国诗歌史和中国风景史上为人乐道的最负盛名的佳话。《枫桥夜泊》自来好评不绝:“全篇诗意自‘愁眠’上起,妙在不说出。”(明·沈子来)“此诗装句法最妙,似连而断,似断而连。”(清·王尧衢)“写野景夜景,即不必作离乱荒凉解,亦妙。”(清·宋宗元)“是诗也,神韵天成,足为吴山生色。”(清·程德全)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一首意境清远的小诗,不知可敌多少声势浩大的鸿篇巨作。

《枫桥夜泊》最早见于大历十四年的诗选《中兴间气集》,可见此诗在当时就为选家青睐。后来有影响的选本,没有不选《枫桥夜泊》的。《唐才子传》说张继不仅有诗名,品格也受人敬重。他的诗不事雕琢,但事理双切,流传下来的不到五十首。其实,诗何在多,有一首能被人长期记住出口成颂,足矣!

德国哲学家尼采有句话我奉若人生圭臬:“把人生当做一次审美。”在这个意义上,我欣赏张继那样的沉静而优雅——即便是在忧愁中。

恒钻其核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县机关打过几年零工,同宿舍楼有位从乡村中学调来的教师很让我尊敬。夏天晚饭后,单身汉们通常都是凑堆甩扑克,只有他端把木沙发坐在院子里读书,直到天黑。我有天见他看的是汤显祖戏剧集,就表示希望他看完后能借给我看看。那时候,只有样板戏,这种书都是“干部内部读物”。他当时答应得很痛快,过了几天却跟我说他出差时把书弄丢了。后来书解了禁,那本书出现在单位图书室的书架上,让我明白了他当初的小心眼。我很不爽,一直耿耿于怀。

让我释怀的是南朝笔记小说《世说新语》。其中“竹林七贤”故事表现出的“魏晋风度”如一脉率直任诞、清俊通脱的清流,但上面关于“七贤”之一王戎的一行文字让我颇感意外——

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王戎有好的李子,怕别人得到好的种子,卖之前,持之以恒把所有李子的核都钻上洞。如此器小的人,能“贤”到哪里?

小器和大方,李子的核上钻孔让人不能拿去做种子和赠人玫瑰手有余香,都是人性。只是前者不那么有趣就是了。而我的耿耿于怀,又何尝不是一种“器小”?

这样想着,也就理解了那位曾是乡村中学教师的机关干部。

文学收藏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浔阳江头,一钩残月,枫叶荻花秋瑟瑟。送客的江州司马遇见了昔日的长安歌女,于是有了《琵琶行》。世间多愁善感的情怀,被诗与琵琶说尽。

再惊艳的美色也会老去,再精妙的琴声也会被风带走,但遇见了杰出的诗人,便一起被文字收藏。千古琵琶随流水,“一曲琵琶说到今”(清·张维屏)。白居易踏着湿漉漉的诗行,忧郁地走进了经典。两行长长的泪水,垂在历史的脸庞,再也无法抹去。

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宫殿之恢弘壮观,气势之丰赡豪奢,“方奇极丽,至矣尽矣……文章至此心枯血竭矣”(金圣叹《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十二)。

然而,考古发掘表明,阿房宫只建成了其中的前殿地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的“阿房宫”只存于令杜牧“心枯血竭”的《阿房宫赋》。

……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娓娓道来,如话家常。虽无奇景,却不容增删。

小者为寺,大者为庙。《记承天寺夜游》令“寺”远胜于“庙”;承天寺会倾颓,苏轼《记承天寺夜游》中的承天寺不会。

凡此种种,举不胜举。

此之谓文学收藏。

古来藏金、藏银、藏珠、藏宝,痴者无数。只有文痴之藏,其价无量。

文令人安

明人陈继儒在《岩栖幽事》里讲:香令人幽,酒令人远,石令人隽,琴令人寂,茶令人爽,竹令人冷,月令人孤,棋令人闲,杖令人轻,水令人空,雪令人旷,剑令人悲,蒲团令人枯,美人令人怜,僧令人淡,花令人韵,金石令人古。

我狗尾续貂,加一条:文令人安。

以少少许胜多多许

简约洗练是中国审美传统之一。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一叶小舟,一个老渔翁,独自在寒冷的江心垂钓。天地纯洁而寂静,渔翁清高而孤傲。先生垂钓的寓意,有谁懂得?独钓寒江雪,并非空写寂寞。不在乎一无所获,只是把握着鱼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所钓不在鱼,挥纶以自适”(李德裕)。与鱼无关,与水无关,与一个浑浊的世界无关,只不过是一个惬意的姿态和一个完全的自己。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痕”“点”“芥”“粒”,渺小得难以发现,却衬出了冰雪世界的浩渺。

明张岱《湖心亭看雪》,一百五十九字,字字珠玑,写尽冬日西湖的神韵。致“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明汪珂玉《西子湖拾翠余谈》)。

冯梦龙《笑史》写一女子容颜,不是写了眉再写眼,写了鬓再写簪,只用“玉净花明”四字,再无赘言。只这一玉,一花,一净,一明,女子的美好,便已莹莹如月,皎然出矣。

清初画僧八大山人画以简贵为尚,简之入微,则洗尽尘滓,独存孤迥:巨幅不过朵云片叶,点缀数笔,神情毕具,有时满幅大纸只画一鸟一石一鱼,余皆留白,不着点墨,笔墨少得不能再少。一如他修习过的禅,“诵经三千部,曹溪一句亡”,寥寥数语,无尽机锋。真正做到了郑板桥说的“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

“以少少许胜多多许”不只是技巧,更是哲学。

禅宗有“圜中一点”说。圜即圆相,虚无空阔;“圜中一点”,茫茫世界中的一点。圜是无,是形上;点是有,是形下。有形但为无形造,有形终归于无形。由无到有的呈现,是形下;由有到无的回归,是形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在道器、有无、形上形下之间,展现生命存在的意义。“以少少许胜多多许”是对有限个体与无限时空、有限生命与无限自然的透彻理解。

“名士”的标准

《晋书·列传》第五十四载有王恭事迹。王恭少有清操之誉,与王忱、王珣并列为一时之选。一次与王忱到朝廷重臣何澄家做客,王忱劝王恭饮酒,王恭不喝,认为因权贵和财富而结交,是一种羞耻。闹得何澄只好坐在两人之间隔开他们。可见其直率。王恭从会稽回来,王忱前去探望,见他坐着一块长六尺的竹席,就请王恭送他一块。王恭直接把那块竹席给了王忱,自己坐草席。王忱惊,说,我以为你有多,才向你讨要。王恭说,你还是不了解我,我这人从来没有多余的东西。可见其简朴。

王忱性格怪诞,豪放不羁。在舅舅范宁家,遇到范宁的贵客。范宁让王忱与贵客交谈,王忱不谈,令贵客失望。范宁后来责怪王忱。王忱笑说,如果他真想认识我,自然会来找我。岳父去世,他喝醉了酒,披头散发,裸体吊唁,然后离开。能让这样的人佩服,很不容易。

王恭读书少,言辞简明,但常有新意。《世说新语·任诞》记载了他给“名士”定的一个标准:“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颇有影响。后世用此典形容名士风度,代不乏人,光宋代陆游一个人就有:“痴人未害看周易,名士真须读楚辞。”(《名士读楚辞》)“试向食时观本草,何如酒后读离骚?”(《酒后读离骚》)“问看饮酒咏离骚,何似焚香对周易?”(《饮酒咏离骚》)。清代王士禛有“蔡生白皙美无度,颇能饮酒歌离骚。”(《饮酒歌离骚》)、黄遵宪有“不然痛饮读骚经,望衡九面浮湘舲”(《痛饮读骚》)。完全以饮酒读《离骚》抒怀的作品我看到的是金代蔡松年步韵苏轼《念奴娇·大江东去》的《念奴娇·离骚痛饮》,词有两个版本,此录其一——

(还都后,诸公见追和赤壁词,用韵者凡六人,亦复重赋。)

离骚痛饮,笑人生佳处,能消何物。夷甫当年成底事,空想岩岩玉壁。五亩苍烟,一丘寒玉,岁晚忧风雪。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杰。

我梦卜筑萧闲,觉来岩桂,十里幽香发。块垒胸中冰与炭,一酌春风都灭。胜日神交,悠然得意,遗恨无毫发。古今同致,永和徒记年月。

词的上片借悲慨古今,表达对官场的厌倦;下片抒写归隐超脱之志。通篇感情悲愤苍凉,风格纵横豪迈,虽为步韵之作,实有同工之妙。词人入金而仕,与其他仕金的北宋士大夫一样,受到种种猜忌和欺凌,对官场是非深感厌恶,于是写下这首词,表达对于摆脱拘羁,逃避祸害,获得心性自由的愿望。

所有这些,当然都是王恭不知道的。但对比金朝早将近七百年的晋朝王恭的故事,我还是难免疑虑:既然已去了何家,就是结交,喝不喝酒有那么重要吗;家里多一块“长六尺的竹席”,也未必就不简朴;心怀宰辅之志,起家著作佐郎,迁吏部郎,太元年间,历任丹阳尹、中书令,领太子詹事,深得孝武帝信用,这样一位宠臣,“能经常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

《画隐居十六观册》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今人的趣味不如古人。马路、广场、车站、码头、机场、地铁、公交、商场、公园、影剧院……你能想到的几乎所有公共场所,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在看手机、用手机,私下里就更不用说了。手机似乎成了一个人体新器官。

古人没有手机,但不缺趣味。趣味总要找地方释放。粗俗的趣味就不去说了,文雅的趣味莫过文人,文人中又以隐士或准隐士为甚。他们是“中产阶级”,衣食无忧,又颇谙诗书,既无意仕途,故而为隐,故而敢隐,故而乐隐,喜欢离群索居,追求心灵宁静。明代书画家、诗人陈洪绶有《画隐居十六观册》,记录了古代隐者的十六件雅事——

“访庄”:崇奉《庄子》的友人相互走访;“酿桃”:用桃花或桃子酿酒;“浇书”:早晨起来就小酌几口;“醒石”:醉酒后睡在石头上;“喷墨”:口含丹墨喷洒作画;“味象”:品味自然物象;“漱句”:枕石漱流;“杖菊”:与菊相伴;“孤往”:背离庸众;“缥细”:用青黄色的丝织品来包裹书卷;“浣砚”:清洗砚台;“寒沽”:冬寒之日外出买酒;“问月”:坐于树下仰首望月;“谱泉”:以林泉水烹茶;“囊幽”:将乐器小心装入囊中;“品梵”:参悟空性智慧。

十六件事,每一件事都有诗意,有情趣,有智慧,有审美,值得细细品味。多数都好理解,但把洗砚台、收拾乐器都当做雅事,真让我佩服古人眼耳鼻舌身识的敏感细致。找到北宋隐士魏野的诗《书逸人俞太中屋壁》,其中有“洗砚鱼吞墨,烹茶鹤避烟”句,“浣砚”的确有一种文化味儿。以此类推,“囊幽”亦然。

这里说的“趣味”,不是俗人的趣味,是最高的“味”,是老子说的“味无味”(《道德经》六十三章),俗人做不到。我请人刻过一方“味无味”闲章,也就是装斯文而已。

说今人不如古人,肯定是错误。古代造七级浮屠就了不得,没法想象今天的哈利法塔。说古人不如今人,那也武断。因为更少人为的屏蔽,古人也许更接近自然。

日本人把中国周朝贵族的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扩展成“八道”:歌道、书道、茶道、花道、剑道、艺道、柔道、香道。而事实上中国所有艺术形式都已上升到了道的层面,上述古代隐者的十六雅事无一不可归于“道”,只不用“道”字罢了。

所谓“道”,《广韵》说:“理也。众妙皆道也”;《易·系辞》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书·大禹谟》:“道心惟微。”“道心”,自然本真之心,是很精微的。而处在瞬息万变的生活节奏中的现代人,有多少这种“精微”?

“十六观册”表现的都是当事者的日常生活场景,很简单。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说“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行、坐、醉、卧、梦、觉、起、归,再简单不过。

“十六观册”的当事者都是雅士,其实白丁也可以雅。一首《山坡羊》写道:

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这个“我”应该是雅士眼里的“白丁”、俗人,但大俗就是大雅。

隐士固然风雅,却向来难免被诟病,原因是其中许多人不过是借“隐”沽名钓誉:“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这样的大雅,其实是大俗。

鲁迅看不起那样的“隐士”,但也说真的隐士是有的,只是没有人知道。

在我的认知里,“隐”不是所谓“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的“隐”,也不是“声闻不彰,息影山林”的“隐”,而是“小隐隐于迹,大隐隐于心”的“隐”:“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陶渊明《饮酒之五》),第二句错了,第四句对了。“心远”了,有没有“车马喧”,都是静的;心静了,无须“十六观册”描绘的那种“孤往”,无论身在何处,都是独立的。自由自在,无挂无碍,平凡即是佛,动静皆成仙。

真隐是无隐之隐。我行我素,如去如来,不媚不趋,不沾不惹,不隐不显,不卑不亢,亦或可上可下,可进可退,可得可失,可热可冷,可尊可卑,可荣可辱,可贵可贱,可官可民,可富可贫,可智可愚,可睡可醒,可显可隐,“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苏轼)。

庄子说:“无仁义而修,不刻意而高。”刻意了,就很没有意思。某年到山西绵山,见到为介子推建的大庙,听到晋文公为逼出隐居的介子推而火烧绵山、介子推背着母亲一起被烧死而不从的故事,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别人怎样想,我只有感慨,没有敬意:以死明志,为什么要搭上母亲的性命?甚至,仅仅是为了母亲,也不该拒绝晋文公的好意。三国时的徐庶母亲被曹操掳获,徐庶为了保全母亲不得不告别刘备去了曹营,就很让人感动。“隐士”是一种自我选择的生活方式,不是刻意追求的荣誉,更不是庸俗不堪的“名节”。回家后,我把感慨写进了小说《绵山行》,发表在《上海文学》。

法国作家雨果说:世界上最宽广的是大海,比大海更宽广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广的是人的内心。而万物与我同心。“隐于心”就是隐于自我的内心,也就是隐于比大海比天空更宽广的世界。

原标题:《砚边书影 | 陈世旭: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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