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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人生》:每一道浪,都是回家的方向

2025-09-28 11:1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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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浪浪人生》电影海报

引:皮囊之下,风浪之中

当闽南沿海的咸腥海风掠过黄荣发踉跄的背影,这个曾经叱咤小镇的“大哥”正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与生活短兵相接——医生面前失控下跪却嘴硬反问“怎样”,被阿太的藤条抽打时咧嘴憨笑,面对妻儿的埋怨仍试图维持“一家之主”的体面。韩寒监制、马林执导的《浪浪人生》,正是通过这样一组充满张力的生活碎片,将蔡崇达散文集《皮囊》中的精神内核转化为银幕上的视觉寓言。影片以“不要因为害怕风浪就不出海”为隐性主线,在喜剧类型的外壳下,铺展着一幅关于家庭、尊严与生存韧性的当代浮世绘。作为2025年国庆档黑马之一,它既延续韩寒作品中“失败者的狂欢”母题,又融入闽南地域文化特有的“爱拼才会赢”的精神基因,在笑声与泪水中完成对“何为真正的人生皮囊”的哲学叩问。

本文笔者从“叙事创新、技术突破、市场潜力与价值表达”四个维度,结合光影符号学与表演方法论,剖析这部影片如何在类型框架内实现艺术突围,以及它为中国家庭喜剧类型片提供的新可能。

一、叙事创新:从“皮囊”到“浪浪”的文本重构

1.1 文学改编的“破”与“立”:从散文到戏剧的叙事转译

蔡崇达的《皮囊》以碎片化的记忆拼贴构建了闽南小镇的精神图谱,而电影《浪浪人生》则通过“家庭危机—龙舟竞技—和解共生”的三幕剧结构,将散文的抒情性转化为戏剧的冲突张力。编剧周运海保留了原著中“肉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核心命题,却赋予其更具象的情节载体:黄荣发(黄渤 饰)的腿部旧伤成为“皮囊”的物质象征,这具曾经承载江湖荣耀的躯体,如今成为限制行动的枷锁,却也成为家庭成员情感联结的纽带。影片巧妙地将原著中分散的家族故事浓缩为“还债—训练—比赛”的线性叙事,既规避了文学改编常见的“碎片化”陷阱,又通过龙舟比赛这一闽南民俗符号,将个人命运升华为集体记忆。

这种改编策略并非简单的“文学影视化”,而是对原著精神内核的创造性重构。例如,原著中“阿太砸水缸”的经典场景,在电影中转化为阿太(刘雪华 饰)用土法制作“燃烧瓶”对抗催债者的黑色幽默桥段,暴力被消解为荒诞,却更尖锐地揭示了底层家庭的生存智慧。有评论批评其对传统父权结构的美化,认为女性角色沦为情绪工具。

1.2 类型杂糅的冒险:黑色幽默与温情叙事的共生

《浪浪人生》最显著的叙事创新,在于对类型边界的模糊与重构。它以喜剧类型为基底,却在关键节点注入家庭剧的温情、体育片的热血与社会派的现实关照。黄荣发与儿子黑狗达(范丞丞 饰)的“父子互怼”段落充满港式无厘头色彩,儿子用直播赚来的钱替父还债,却要求父亲以“给网红账号引流”作为交换,这种当代青年的生存逻辑与父辈的江湖道义形成绝妙碰撞。而当镜头转向闽南古厝的天井,母亲陈梨珍(殷桃 饰)在灶台前将生活的苦涩熬成一锅热汤时,画面又瞬间切换为侯孝贤式的诗意写实,市井烟火气中流淌着东方家庭伦理的含蓄之美。

这种类型杂糅的冒险,在影片高潮的龙舟比赛段落达到巅峰。摄影指导晁明通过逐场逐镜头的细节把控,将激烈的竞技场面拆解为一组充满仪式感的视觉符号:飞溅的浪花与黄荣发狰狞的表情特写交织,船桨击水的节奏与闽南鼓点形成听觉共振,而岸边妻女含泪的注视,则将个人救赎升华为家庭共同体的集体突围。笔者想说:“人生遇浪不可怕,只要家人作伴,敢‘疯’敢扛,便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

二、技术突破:光影、声效与空间美学的闽南叙事 

2.1 光影符号:闽南民居中的明暗辩证法

尽管摄影指导晁明在访谈中强调“所有部门逐场戏、逐镜头分析落地执行”的“较真”理念,但《浪浪人生》的影像美学绝非技术主义的炫技,而是与叙事主题深度绑定的符号系统。影片对闽南民居的光影运用堪称教科书级案例:黄荣发的房间被设计为“明暗双区”,朝向天井的一侧永远沐浴在散射光中,象征家庭的温暖;而背光的角落则堆满未偿还的账单与褪色的旧照片,暗示过去的阴影。这种构图在父子争吵戏中达到极致:黑狗达站在光亮处指责父亲“活在过去”,黄荣发却蜷缩在阴影里沉默抽烟,光线在两人之间切割出一道无形的鸿沟,直到母亲将一碗热汤置于光区中央,烟雾缭绕中,明暗边界才逐渐消融。

对“海浪”意象的视觉化处理更显匠心。影片并未直接拍摄真实海景,而是通过反光板在古厝墙面制造“波光粼粼”的投影效果,让角色始终处于一种“被风浪包围”的心理场域中。黄荣发深夜独坐门槛时,墙面流动的光斑与他颤动的指尖形成微妙呼应,仿佛“整个大海都被压缩进这间逼仄的小屋,而他是唯一的弄潮儿”。

2.2 声效设计:市井噪音中的情感密码

影片将闽南地域声音元素转化为叙事语言。开篇三分钟无对白段落,仅凭环境音便构建出完整的生活图景:早市的叫卖声、海风掠过厝角鱼尾狮雕塑的呼啸、麻将牌的碰撞声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形成一幅立体的“闽南生活声景”。而当黄荣发的旧伤复发,背景噪音逐渐模糊,只有骨骼错位的摩擦声与心跳声被放大,将肉体的痛苦转化为可感知的心理体验。

家庭聚餐的“静默时刻”同样颇具深意:当黑狗达宣布“要带全家拍短视频还债”时,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远处渔船的汽笛声与灶膛柴火的噼啪声成为仅有的背景音。这种声音的留白,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地揭示了家庭成员间的情感张力,每个人都在喧嚣的时代洪流中寻找与彼此和解的方式,正如那艘在雾中鸣笛的渔船,虽前路未知,却始终朝着家的方向航行。

2.3 空间叙事:古厝、龙舟与地域身份的视觉建构

影片对闽南空间符号的运用,远超“地域风情展示”的表层意义,而是将空间本身转化为叙事主体。闽南古厝的格局被赋予隐喻性解读:天井汇集的雨水象征家庭的凝聚力,而四通八达的廊道则暗示每个成员的人生选择。黄荣发常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凝视祖祠的匾额,这个重复出现的镜头,不仅暗示他对传统父权的固守,更揭示出闽南文化中“根”与“浪”的永恒矛盾,既渴望远航,又无法摆脱土地的羁绊。

龙舟作为核心空间符号,其意义在影片中不断迭代。起初它是黄荣发逃避现实的“避难所”,他在废弃的龙舟里藏酒、昏睡,逃避债主与家人;而当他最终带领儿子修复龙舟时,这个承载着闽南集体记忆的器物,又成为代际和解的媒介。正如笔者所想,影片传递出“风浪是常态,乐观是解药”的治愈力量,让观众在笑泪中理解“人生遇浪不可怕,只要家人作伴,敢‘疯’敢扛,便是对生活最好的回应”。

三、市场潜力:国庆档中的“逆类型”突围与受众共鸣 

3.1 档期选择与类型差异化策略

《浪浪人生》选择2025年国庆档上映,本身就是一次精准的市场博弈。鉴片工场获悉,同期上映的《风林火山》《志愿军:浴血和平》《刺杀小说家2》等影片均以视效大片为卖点,而该片却以“家庭喜剧+地域文化”的差异化定位,成功填补了档期内“轻喜剧”类型的空白。

这种受众定位的精准,源于对家庭观影心理的敏锐捕捉。影片中“一家五口抱团对抗生活风浪”的叙事,恰好契合了观众对“家庭共同体”的情感需求。正如影片宣传语所言:“风浪再大,有家为港,便敢扬帆”,这种将地域文化与普世情感结合的策略,使其在国庆档激烈竞争中开辟出独特的受众赛道。

3.2 地域文化的破圈潜力与商业风险

影片对闽南文化的深度呈现,既是其艺术特色,也构成潜在的商业风险。一方面,闽南古厝、端午龙舟、歌仔戏等地域符号的视觉奇观,为全国观众提供了新鲜的文化体验,泉州等地甚至出现“《浪浪人生》取景地打卡热”;另一方面,部分观众对“闽南家庭伦理”的陌生感,可能导致情感共鸣的隔阂。

当然,影片“完全基于闽南沿海地区的风俗风貌拍出来的片子,请了一堆北方口音的演员原声出演,太儿戏了”,反映出地域文化呈现与演员表演的适配性问题一直是业内通病。

四、价值表达:皮囊与灵魂辩证,个体与家庭共生 

4.1 “皮囊”的隐喻:肉体枷锁与精神自由

蔡崇达在《皮囊》中写道:“我们的生命本来多轻盈,都是被这肉体和各种欲望的污浊给拖住。”《浪浪人生》将这一哲学命题转化为具象的影像表达:黄荣发的瘸腿、阿太的皱纹、陈梨珍的老茧,这些“不完美”的肉体印记,恰恰成为精神坚韧的证明。影片中最动人的一幕,是黄荣发在龙舟训练中摔倒,却用受伤的手抓住船舷,对着儿子嘶吼:“皮囊会老,会坏,但浪不会停!”这个场景直指存在主义的核心命题,正是肉体的有限性,才赋予生命抗争的意义。

这种对“皮囊”的重新定义,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下具有特殊价值。影片刻意规避了对演员外貌的美化:黄渤素颜出镜,眼角的皱纹与松弛的皮肤清晰可见;殷桃穿着洗褪色的围裙,双手布满裂口。这种“去明星化”的表演策略,让角色彻底摆脱“偶像包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生活中的人”。这种创作选择恰恰呼应了影片“风浪是常态,乐观是解药”的治愈内核,当角色卸下光鲜的“皮囊”,呈现出的正是普通人在困境中最本真的生命力。

4.2 家庭作为破浪之舟:东方伦理的当代重构

《浪浪人生》对家庭价值的探讨,跳出了“父权批判”的窠臼,转而呈现一种更复杂的“共生伦理”。黄荣发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完美父亲”,他好面子、欠赌债、逃避责任,却在关键时刻愿意为家人放下尊严;陈梨珍看似强势,却在丈夫摔倒时第一个冲上前去;黑狗达的叛逆背后,是对“父亲为何活得如此狼狈”的深层追问。这种“不完美的家人”形象,打破了国产家庭剧“高大全”的人物塑造模式,构建出更接近现实的家庭图景,不是避风港,而是“风浪中相互托举的破船”。

影片对“代际和解”的处理同样具有新意。黑狗达最终放弃直播带货的“捷径”,选择与父亲一起修复龙舟,这个选择并非对传统的妥协,而是对“劳动价值”的重新认知。当父子二人在月光下为龙舟上漆时,黄荣发说:“我们这代人,只会用手说话。”儿子回应:“但你的手,比我的镜头更有力量。”这种对话超越了简单的“理解万岁”,而是将代际差异转化为协作的可能,正如影片传递的“一家五口是底线”的信念,当个体的“疯”与家庭的“浪”相遇,便能在真实的汗水与协作中抵御生活的风浪。

五、主创亮点:表演作为情感的容器与爆破点 

5.1 黄渤:市井小人物的“肢体符号学”

黄渤对黄荣发的塑造,堪称“身体表演”的巅峰之作。他将角色的“落魄感”拆解为一组精确的肢体符号:走路时左腿微跛却刻意挺直腰板,说话时习惯性摸鼻子的谎言手势,被家人指责时嘴角抽动的隐忍。最精妙的是“下跪”场景的处理,他并非直挺挺跪下,而是膝盖先软,身体却试图后仰,这种“抗拒与屈服的瞬间拉锯”,将小人物的尊严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种表演不是对现实的简单模仿,而是对“市井生存智慧”的提炼。黄荣发面对债主时用嘴硬的台词和故作镇定的神态化解危机,这种“用荒诞对抗荒诞”的生存哲学,让角色在卑微中透着倔强。黄渤精准拿捏住落魄大哥人物形象的神髓,戏里嘴硬腿软,在医生面前“下跪”也要不输气势地反问一句“怎样”,对家人更是极其包容,被阿太打、被妻子吼、被儿子瞪都能苦中作乐,令人捧腹。

5.2 范丞丞:叛逆外壳下的情感裂缝

范丞丞饰演的黑狗达,成功打破了“流量明星”的表演窠臼。他将Z世代的“疏离感”转化为具体的表演细节:永远插兜的站姿、与父亲对话时的眼神闪躲、直播时的亢奋与独处时的迷茫。在“父子和解”的关键戏中,他没有用痛哭流涕的爆发式表演,而是通过“递毛巾时指尖的颤抖”“低头时泛红的耳根”等微表情,让情感在克制中暗流涌动。

这种表演的克制,与角色的“数字原住民”身份高度契合,当代青年习惯用屏幕伪装情绪,真实的情感往往藏在表情包与网络梗的缝隙中。黑狗达与父亲对话时用“你那点江湖义气早就过期了”的刻薄台词掩饰关心,转头却偷偷修复父亲珍藏的旧船桨,这种分裂感的精准呈现,让“代际隔阂”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成为可触摸的生活质感。

5.3 殷桃与刘雪华:女性角色的“沉默力量”

殷桃饰演的陈梨珍,是影片的“情感锚点”。她几乎没有大段台词,却通过“切菜时突然停顿的刀”“给丈夫上药时用力的棉签”“看儿子直播时嘴角的弧度”等日常动作,构建出一个“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母亲形象。最动人的是她在龙舟比赛时的反应:当看到丈夫队落后,她没有呐喊,而是转身回家熬制姜汤,用最日常的方式为家人注入力量,这个闽南家庭“务实大于抒情”的特质,成为女性情感表达的最高形式。

刘雪华饰演的阿太,则是影片的“精神图腾”。她用火针灸为黄荣发治疗腿伤时,一边施针一边念叨“这点风浪就想翻船?我们阿家人的骨头是咸水腌过的”,表面是严苛的治疗,实则是对“逃避生活”的痛斥;而当她将毕生积蓄塞给孙女时,颤抖的双手又暴露了坚硬外壳下的柔软。这位老戏骨用“眼神的穿透力”弥补了台词的不足,她的每一次凝视,都像一把钥匙,打开角色尘封的情感抽屉。

六、国际视野:家庭叙事的普世价值与文化特异性 

6.1 与《贝利叶一家》《阳光小美女》的类型对话

《浪浪人生》的家庭叙事,在全球范围内可找到清晰的谱系坐标。与法国电影《贝利叶一家》相比,两部影片都以“残障家庭成员”为切入点,探讨“不完美家庭”的生命力,但《浪浪人生》更强调“集体行动”的东方伦理,贝利叶一家通过女儿的歌声实现梦想,而黄家则通过龙舟竞渡完成救赎,前者是个体的突围,后者是共同体的共生。

与美国电影《阳光小美女》的“公路喜剧”结构相比,两部影片都用“一场比赛”串联家庭矛盾,但《浪浪人生》的地域文化浓度更高。美国式的“公路”象征自由与逃离,而闽南的“海洋”则意味着“出发与回归的永恒循环”,黄荣发最终没有离开小镇,而是在熟悉的海浪声中找到了生命的锚点,这种“向内寻找”的叙事,与西方个人主义形成鲜明对比。

6.2 文化折扣与情感共鸣的可能性

尽管影片充满闽南文化特异性,但其核心情感具有普世性。影片中父亲对家庭的默默承担、家人间的相互托举,构成了跨越文化的情感纽带,黄荣发与黑狗达的父子张力,映射了不同文化背景下代际关系的共通困境与和解可能。

然而,文化折扣依然存在。影片中“阿太用偏方治疗腿伤”的段落,海外观众可能需要结合文化语境才能理解其中“民间智慧”的情感内核;龙舟比赛的仪式感,也承载着闽南人“以海为家、向浪而生”的集体记忆,需要通过适当的背景介绍帮助非华语观众感受其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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