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美专访丨卢俊舟：对于我来说，书法可能是一个入口，而不是出口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刘彦湖 卢俊舟双个展”于2025年8月29日在壹美美术馆正式开展。本次展览由北京实创科技园开发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主办，壹美美术馆承办，由著名作家、编剧阿城先生担任学术主持，程辰担任艺术总监，集中呈现两位当代艺术家在书法艺术领域前沿地带所进行的新探索。展期至2025年11月2日。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卢俊舟专题片

文化是存在差异的，艺术是人类共通的语言，它是一种自然而本能的表达方式。如果你能放下预设和成见去看艺术，那么艺术就会亲近你。这种亲近，无关文化、族群、宗教等等。对于我来说，书法可能是一个入口，而不是出口。——卢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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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舟：对于我来说，书法可能是一个入口，而不是出口

壹美美术馆专访系列

壹 = 壹美美术馆 

卢 = 艺术家 卢俊舟

在壹美美术馆的专访中，当被问及如何向观众介绍自己时，卢俊舟坦然地提到，他曾因二十多年前一次活动上的自我介绍而给人留下深刻记忆点：“大家好，我叫卢俊舟，家在温州，刚刚从贵州来到杭州。”这段话因为浓浓的温州乡下音，反倒成为一种独特的标识，被大家津津乐道。卢俊舟幽默地分享了以前展览开幕致辞的尴尬经历，虽然这与他今天的成就已没有直接关联，但也让人感受到他的真诚与坦率。

 PART ONE 

壹：卢老师您好，您的家乡浙江永嘉历史悠久，这对您的创作有什么样的影响？

卢：小时候，在我们那里，字写得好是非常受人尊重的。那时不知道什么是“永嘉学派”，什么是“耕读传家”。但“字是门面”，这是我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因为永嘉地处沿海山区，人多地少，自然灾害多，大部分家庭光靠种田很难维持生计。所以，我们农村人除了会务农，一般都会学一门手艺来填补家用。小时候每每被问到长大要学什么手艺时，我都难以回答。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 《溪南系列》，水墨纸本，215x69cmx4，2020。

那时候，我们村里写字最有名的是一位小学老师。也是我爸的朋友，我发现村里各种喜事，都会请他写门对（对联），还会收到利是（红包），还特别受尊重，我想写字就是个最好的手艺。

壹：您小时候有哪些经历对您产生了深远影响？

卢：我小时候对一切事物充满着敏感与好奇。上小学与初中都在八十年代，那时在我们边远的山区，学写字只有学校里发的描红大字薄，正儿八经的字帖都没见过，所以某个老师黑板字写得好，或者与写字相关的一切都会吸引我。那时，我父亲弄了个小型印刷厂，我就很容易拥有纸张和大大小小的用来印刷的铅字。

记得刚上初中时，每天放学回家路边有一个凿刻墓碑的铺子。那位师傅是用毛笔在墓碑上写上隶书和楷书，然后再凿。他写字的时候，总是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笔。有一次趁他不在，我走近看，那书好像是叫《书法大成》，是民国时期几位海派名家书写的四体字的范本，我如饥似渴地拼命翻阅。后来几乎每天放学我都会去看他写字、凿字，然后找机会看那本书。

初中二年级，我慕名拜张索老师为师。那时差不多每周都会去温州市区向老师请教。他家附近的大街上有一个招牌非常吸引我。我每次路过，都会停留观看很久。那个落款也认不得，长大了才知道，是南京书家林散之写的，落款写得是草书——散耳，很特别。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2025。

初中毕业时，我被选中赴杭州参加“首届中国书法艺术节”。在浙江博物馆，我看到了一大幅的草书作品。我几乎都不认识，却让我完全沉浸在书写的节奏和韵律之中。那种大受震撼的感觉到现在还记得，多年以后才知道那是徐渭的字。

95年我第一次来北京，那半年几乎都泡在琉璃厂、美术馆还有拍卖预展等地方。那时看到了大量的名家原作和画册，那真叫大开眼界。记得在荣宝斋看到了浙江近代书画家徐生翁的画册，让我无比惊叹，原来字还可以这么写，画还可以这样画。此后的10余年时间里，我拜访和结交了各地的书画名家。这些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和启发。

2007年，我第一次去欧洲参观了卡塞尔文献展、威尼斯双年展、巴塞尔艺博会等，也参观了许多博物馆和美术馆。我不懂英文，也不懂当代艺术是怎么回事，但可能正是这种不懂和无知，让我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非常纯粹地接触和感受到西方各个时期的艺术。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 《2025 秋》，水墨纸本，215x550cm，2025。

《2025 秋》局部

壹：您创作了与良渚刻符有关系的作品，这跟您的家乡也有关系吗？

卢：2021年良渚文化申遗成功两周年的时候，我受邀在良渚艺术中心举办了“书写良渚艺术展”。此前，我对良渚文化并不了解，在筹备展览的过程中，我查阅了大量关于良渚文化的资料，也多次前往良渚遗址和博物院进行考察学习。原始天真又极具易趣的刻画符号特别吸引我。他们的结构非常简单，却承载了传递信息的功能。当时我就想，用书写的方式去表达这些古老的符号，如何将这些远古符号的意境与现代书写结合起来，让它们以新的形式展现生命力，于是我就有了想象，以这些刻符的结构为基础，将他它们转化为汉字的形态去书写。

在这个过程中我经常想，良渚先民可能仅凭这些简单的符号，就能完成交流。就像动物，它们通过简单的叫喊就能完成彼此之间的沟通。而人类发明了大量复杂的文字和语言，却在交流中遇到许多问题，并由此产生不理解并导致的冲突等等。

还有《千字石》这件作品的灵感，源于我在良渚遗址考察时的发现。我注意到古城地基由鹅卵石等砌成，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从楠溪江边为亲戚建房搬运石头的经历——令人感慨的是，五千年过去了，我们盖房子的方式依然传承如初。于是，我从家乡运来鹅卵石，将良渚文化发现者施昕更所撰的一篇报告上的序言，分两次书写在一千多枚石头上，纪念这份先贤精神。他25岁发现良渚后，在战乱中坚持完成报告，那篇序言超越了考古范畴，它是关乎一个民族、一种文化和一个国家存亡的思考，更是一个年轻人对历史与责任的担当。

“书写良渚：卢俊舟艺术展”展览现场 杭州良渚文化艺术中心，2021。

“书写良渚：卢俊舟艺术展”展览现场 杭州良渚文化艺术中心，2021。

 PART TWO 

壹：艺术是否可以成为连接不同地域和不同文化的语言？

卢：文化是存在差异的，艺术是人类共通的语言，它是一种自然而本能的表达方式。如果你能放下预设和成见去看艺术，那么艺术就会亲近你。这种亲近，无关文化、族群、宗教等等。对于我来说，书法可能是一个入口，而不是出口。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2025。

壹：您的书法发展到今天的样式，您是否在试图去做一种突破，或者是打破一些边界？

卢：一直以来，我希望自己的书写能够有别于任何人的作品。我的整个书写历程可以说是比较“实验性”的。我一直在试图寻找属于自己的感觉，并尽量回避那些已经出现过的样式，包括自己已经呈现过的作品。让我去做已经做过的东西我会毫无感觉，也觉得没有意义。我只希望能够做出我想要的东西。我所谓的创作是很不稳定，也不确定的，都是当时的因缘或者状态决定的。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 《照见》，丙烯、亚克力，180x120cmx3，2025。

卢俊舟在展览现场创作《照见》，“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2025。

壹：您怎么看书法从“读”的艺术变成了“看”的艺术？

卢：就书法而言，一直都存在“读”与“看”这个问题。比如篆书和草书，历史上有很多书法名作，比如陆机的《平复帖》，张旭的《古诗四帖》等，对于没有经过专业学习的人，如果不依赖释文就不可读。这里还涉及实用性与艺术性的话题。当然从古至今，大部分书法作品都是“读”与“看”并存的状态，这也是书法的重要魅力。

就我而言，最初拿起毛笔是基于实用性的，就是想把字写好、有用。慢慢地就不满足了，也不安分了，想要更多的表现。特别是当下日常实用书写几乎已经退出了我们的生活。这种情况下，作为一门独立艺术而言，在它的实用性消解的同时，就更突显其艺术性。

壹：您如何通过作品在传统和当代之间平衡的？

卢：对于我来讲，传统与当代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或概念，至少我不大会去考虑这个问题。我非常痴迷中国的古典诗词与书画，也非常的喜欢西方的现代主义和其他各个类型的艺术，我更尊重我自己的自觉和本能。我只想通过手中的毛笔，单纯而快乐地表达自己的感觉。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 《吴越春秋》，水墨纸本、木，220x22cmx40，2018。

《吴越春秋》局部

壹：您曾说过书法的“未来性”，这怎么理解？

卢：我说的“未来性”实际是要来表达“开放性 ”。我觉得好的艺术对传统要有回望，更重要的是对未来要有眺望，要有未来的感觉。传统不应该成为我们的包袱，所谓的当代也不能成为我们不着调的借口。未来不管怎么发展，我认为艺术，特别是中国书画的核心价值是那种充满着自然观和书卷气的意境。所以，我评判艺术总是会用“干净、气息好、有意境”这几个词。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 《构成3号》，水墨纸本，140x69cmx2，2020。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 《构成2号》，水墨纸本，69x69cmx8，2023-2024。

《灯火书声联》，水墨纸本，180x33cmx2，2018。

壹：书法是不是必须要有文字？

卢：到目前为止，我的书写是完全依赖文本，我写的都是我非常喜欢的古典诗词。但是，我完成后又希望文本消失，因为我不希望观众面对我的作品读的是王维或者陶渊明。 我也经常思考，如果能摆脱文本的束缚，是否会获得更多的自由与可能性，是否可以通过更自由地书写进入另一种境遇。当然，汉字的造型和书写，或者说，书法对我来说，想象空间是很大的。 

壹：在您的工作室里看到很多废掉的作品，这是创作的一步吗？

卢：可能是我能力的问题吧，我每完成一件作品，都会有大量的废弃。我总是在追求那种不确定和不可复制的感觉。希望达到某个状态，这个状态好像是在把握或者寻找一个度，没到达就没意思，过了就废了。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 《国风》，丙烯、丝，900x150cmx3，2025。

壹：艺术创作对您来说是一种无止境的探索？

卢：当然，所谓艺无止境，有止境就不用探索，就不好玩了。

“词语和书写的边界”展览现场 《心经》，水墨纸本，46x42cmx280，2025。

《心经》局部

壹：这次在壹美美术馆的展览，您期望通过它去传递怎么样的艺术理念，期待观众有怎样的收获？

卢：我非常感谢壹美美术馆给了我这次机会和刘彦湖先生合作举办展览，也感谢阿城先生担任学术主持，这次展览是我到目前为止最为全面的作品呈现。我一直认为对于艺术作品来讲，艺术家是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应该让观众来完成。正如莎士比亚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特别希望我的作品能给观众带来新的感受，也非常期待大家的批评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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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Art Museum-

壹美美术馆官方微信出品

编辑：林妍

校对：胡彤彤 张翰涛

海报：林佳璇

视频：蒲玉轻

摄影：杨振嵩

审核：杨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