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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昇:独孤皇后对隋朝政治的作用
隋朝从草创到强大的过程中,独孤皇后也倾注了毕生精力与心血。每次文帝上朝,她必定与之相携同行,至殿阁而止,让宦官跟随而进,沟通联络,“政有所失,随则匡正,多所弘益”。待到文帝下朝,她早已等候在外,两人一同回宫。在宫中,她手不释卷,文帝对她“甚宠惮之”,几乎是言听计从,“宫中称为二圣”。隋朝的政治决策,很难分得清哪些是独孤皇后的主意,而她对隋朝政治的作用,远不止于影响文帝而已。
*文章节选自《隋文帝传》(韩昇 著 三联书店2025-9)

隋文帝死后,与皇后独孤氏合葬于陕西咸阳泰陵
独孤皇后
当朝廷的权力与斗争都集中在文帝的家庭时,我们不能不随之将目光转向皇室。
这个家庭有一个坚强的主心骨,不是在朝廷上发号施令的文帝,而是经常陪伴在文帝身边的独孤皇后。
独孤氏出生于西魏大统十年(544),父亲是北周宇文泰创业集团的核心成员独孤信,他给女儿起了个佛教名字叫“伽罗”。她开始记事时,就已经习惯父亲骑高头大马不时出征的生活,体验过战争的紧张不安,以及胜利带来的喜悦和荣耀。又过了几年,父辈们尊敬的英雄宇文泰去世,这世道仿佛跟着发生变化,父亲经常拉长着脸,沉默不言。幸好在此之前,父亲做了一项重要的决定,把她嫁给老部下杨忠之子杨坚。从随后发生的事件来看,独孤信的决定实在太及时了,因为在第二年开春,他就被大权独揽的宇文护害死了。若非独孤氏已经出嫁,她大概只能随家人一道被押送入蜀,流于边地。不仅是她个人,恐怕北周后来的历史都要改写。

独孤信墓志,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从豪门贵女跌入深渊,家门不幸留下的心灵创伤何等深刻。独孤氏虽然由于杨家的佑庇而得免灾难,但往日的风光已经不再,她只能全心全意辅佐丈夫在政坛上崛起,才能有出头之日,洗刷家门耻辱。可是,杨家这条船似乎也不太稳固,宇文护那阴沉的目光不时瞥来,森然可怖。更让独孤氏心寒如冰的是世态炎凉,当年为父亲鞍前马后效忠卖力的人对独孤氏一族避之不及,甚至表现得义愤填膺,落井下石,以证明自己对当朝新贵的一贯忠诚。气愤无济于事,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看起来荒唐滑稽的事情也有其道理,他们趋之若鹜的是炙手可热的权力,而不是某个权力的掌握者。后者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只有前者才是永恒不变的,为了它,官僚们可以把良心、知见、理性、人格、灵魂奉献于祭坛。看不透这一切是后者,荒唐滑稽的也是后者,因为人一旦坐上权力的宝座,便时常误将别人对权力的奉献当作对自己的效忠,开始讨厌起体国忠公的贤良,提携左右近幸,因此,下台后的凄凉不过是自作自受。对权力的反思,往往从权力高峰上跌落下来的人才有最深切的体会,只可惜为时已晚。在这点上,独孤氏是幸运的,她还不到十四岁,人生才刚刚起步,就受到如此深刻的启蒙教育。
不久,丈夫入宫宿卫。政治最隐秘与黑暗的一面都在宫中舞台上充分展示。杨坚有机会就近观察宇文护攫取政权、废立孝闵帝、毒死明帝的内幕,回家悄悄告诉独孤氏,夫妻相互鼓舞,共思良策以消除宇文护的怀疑。直到武帝清除宇文护,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武帝看重杨氏的声望与地位,将他们的长女纳为太子妃。似锦的前程仿佛就在眼前,可不久他们就明白,周室君臣对杨坚始终怀疑,并不重用。宣帝上台后,杨坚跻身最高政治阶层 ,可他们的宝贝女婿行为乖张,凶狠残暴,杨坚及女儿好几次都险些丧命。可以说,至此为止,独孤氏的人生都在政治的惊涛骇浪中度过,积累下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屡遭迫害使她对周室毫无感情,女人的务实使她更加精明,更不带幻想。
周宣帝突然病逝,夫妇二人出头的机会终于来了。他们蛰伏多年,早已在宫中拉拢了一批心腹,现在,这些人发挥作用,矫诏令杨坚入宫辅政,让他轻而易举地控制了权力中枢,把年幼的周静帝玩弄于掌心。杨坚初临大事,就站在了个人与国家命运抉择的岔路口,他可以保全周帝,做一个掌握实权的权臣,以此缓和北周旧臣的抵触情绪;也可以冒险行事,篡周自立。就在这关键的时刻,独孤氏派心腹入宫对他进言:“大事已然,骑兽之势,必不得下,勉之!”独孤氏很可能吸取了宇文护的教训,认识到与其做权臣遭后人唾骂,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自己当皇帝,改朝换代,亦足为一世之雄。独孤氏的忠告让杨坚顿下决心:开隋立业。关键时刻,独孤氏巾帼不让须眉,表现出果敢善断的政治家气魄。

隋文帝杨坚像,出自〔唐〕阎立本绘《历代帝王图》,波士顿美术馆藏
隋朝从草创到强大的过程中,独孤皇后也倾注了毕生精力与心血。每次文帝上朝,她必定与之相携同行,至殿阁而止,让宦官跟随而进,沟通联络,“政有所失,随则匡正,多所弘益”。待到文帝下朝,她早已等候在外,两人一同回宫。在宫中,她手不释卷,文帝对她“甚宠惮之”,几乎是言听计从,“宫中称为二圣”。隋朝的政治决策,很难分得清哪些是独孤皇后的主意,而她对隋朝政治的作用,远不止于影响文帝而已。
高颎原是独孤信家客,在独孤家落难时,依然忠心耿耿,故其为人和才干很得独孤氏赏识,便大力推荐给文帝,文帝“素知强明,又习兵事,多计略”,建隋当初即委以高颎重任。而高颎位居首辅十余年,经历多少次政治风浪,均履险如夷、毫不动摇,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是他有独孤皇后这一坚强的靠山,甚至文帝一直把他当作家人看待,“朝臣莫与为比,上每呼为独孤而不名也”。高颎地位的稳固,对隋朝的意义不言而喻。

隋朝京杭大运河,其中“广通渠”为隋文帝开凿, 引自《地图上的中国史·第二卷:三国到五代十国》
独孤皇后虽然热心于政治,但是,她并不爱出风头、锋芒毕露。从伦理道德的层面来看,她倒是相当保守。她随丈夫上朝,却不进入正式的朝堂。在她心中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有一次,某部提出,根据《周礼》之义,百官之妻,命于王后,故请依古制。但独孤皇后不以为然,说道:“以妇人与政,或从此渐,不可开其源也。”予以拒绝。在恢复传统伦理道德以治理天下问题上,她和文帝的观点如出一辙。文帝提倡孝治,她则每见到公卿有父母者,都要特别致礼。她经常告诫各位公主说:“周家公主,类无妇德,失礼于舅姑,离薄人骨肉,此不顺事,尔等当诫之。”要求公主孝顺,其长女、北周宣帝杨皇后就以柔顺著称。
在生活上,独孤皇后颇能以身作则。她起居俭朴,不尚华丽。突厥与隋交易,有明珠一箧,可值八百万。幽州总管阴寿劝她买下,她回答道:“非我所须也。当今戎狄屡寇,将士疲劳,未若以八百万分赏有功者。”百官听后,深受感动。
这些性格,与文帝十分合拍,两人情投意合。结婚时,文帝发誓不再纳妾。如此彻底的一夫一妇主张,实属少见。独孤皇后对于娶妾者尤其痛恨。雍州长史厍狄士文有位堂妹,国色天姿,为齐帝嫔妃,齐灭后被赏赐给薛国公长孙览为妾。长孙览的妻子郑氏善妒,告到独孤皇后那里,独孤皇后当即命令长孙览与妾离绝。开皇年间,是否纳妾竟能左右官吏仕途沉浮,史称独孤皇后“见诸王及朝士有妾孕者,必劝上斥之”,由此演出大大小小许多悲剧,给隋朝留下致命伤,此点且待后述。

《隋书》书影,清乾隆四年武英殿校刻本
独孤皇后缺乏宽容的性格,与文帝的褊狭猜忌相结合,是他们夫妇组合上最大的瑕疵。而这一缺点也表现于家族内部。
独孤信先后娶了三个妻子,早年随魏武帝入关时,妻与长子独孤罗落入敌手,成为阶下囚。入关后,他又娶二妻,郭氏生善、穆、藏、顺、陀、整六子,崔氏生独孤皇后。除了长兄独孤罗外,独孤皇后与其他兄弟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独孤罗早年遭囚禁,幸得生存。
待到北齐灭亡,杨坚出任定州总管,独孤氏派人把这位长兄找到,带回京城,但诸弟见他贫贱,压根儿瞧不起他。文帝登基后,追尊岳父。独孤家众兄弟以为独孤罗与其母没于北齐,无夫人封号,只能算是庶出子,不能承嗣。但独孤皇后坚持以独孤罗为长子,让他承袭父爵。独孤罗是个老好人,又无资本与诸弟竞争,独孤皇后非要他出头,恐怕更多是为了挫一下其他兄弟的锐气。
独孤皇后诸兄弟事迹不明,记载较为详细的是独孤陀。他曾因为父亲受诛而被流于蜀地十余年,周武帝时才回京城。在蜀地艰难的岁月里,他似乎随妻家学会左道,装神作法,驱使猫鬼。隋朝建立后,他们几个同母兄弟没能承袭父爵,只封个县公,大失所望,难免对独孤皇后心怀不满。
既然独孤皇后不念亲情,那么就别怪兄弟不义。据记载,独孤陀施展法术,常令猫鬼作祟,搅得独孤皇后与杨素妻子一起病倒,医生诊断出是猫鬼疾。文帝一想,独孤陀既是皇后的异母弟,其妻又是杨素的异母妹,必定是他在捣鬼,曾当面劝他罢手,但他矢口抵赖。文帝很不高兴,将他贬为迁州(今四川宣汉西南)刺史。独孤陀自然更加不满,口出怨言。话传到文帝耳中,犹如火上浇油,令左仆射高颎、纳言苏威、大理正皇甫孝绪和大理丞杨远等审理此案,结果水落石出。独孤陀婢女徐阿尼供称:驱使猫鬼杀人,可将被害人的财产潜移于自家,故独孤陀曾多次让她驱使猫鬼至杨素和独孤皇后处,索取财物。文帝将案件交由公卿讨论,拟赐死独孤陀夫妻于其家。独孤陀的弟弟独孤整赴阙苦苦哀求,请恕其兄一命。这时,一直在幕后注视案情进展的独孤皇后走上前台,为其弟求情,表现得宽宏大量。文帝这才做出让步,免除独孤陀死罪,除名为民,将其妻杨氏送入寺庙为尼。开皇十八年四月十一日,文帝为此案专门下诏禁止畜猫鬼、蛊毒、厌魅、野道,一旦发现,流于四裔。
独孤皇后的表兄弟大都督崔长仁不知犯了什么罪,有司拟处以死刑。文帝考虑到独孤皇后的关系,打算赦其一死。独孤皇后知道后,说道:“国家之事,焉可顾私!”坚持判处崔长仁死刑。

隋代右翊卫铜虎符,平凉市博物馆藏
在夫家,独孤皇后与文帝诸弟媳的关系也相当紧张。上文曾经介绍过,文帝的亲弟弟滕穆王瓒,其妻宇文氏“先时与独孤皇后不平”,这或许加剧了文帝与其弟的矛盾,以至在平陈后痛下杀手,将他鸩死。其子杨纶也因此“当文帝之世,每不自安”。文帝的另一位弟弟蔡王整,生前与文帝不睦,“其太妃尉氏,又与独孤皇后不相谐”。杨整随周武帝平齐,战死沙场。但他们夫妇与文帝的关系,却苦了其子蔡王智积,他“常怀危惧,每自贬损”,不治产业,唯教其五子“读《论语》、《孝经》而已,亦不令交通宾客。……其意恐儿子有才能,以致祸也。开皇二十年,征还京第,无他职任,阖门自守,非朝觐不出”。蔡王智积死于隋炀帝大业十二年(616),临终前如释重负地说道,“吾今日始知得保首领没于地矣”。为了躲避伯父母的猜忌,一生唯唯诺诺,犹如行尸走肉,何其悲惨。
观德王雄曾是文帝起家的得力助手,他为文帝网罗人才,赴汤蹈火,功勋卓著。隋朝建立后,他以右卫大将军参与朝政,为高颎等撑腰,待人宽厚,为朝野所倾瞩。正因为此,文帝“恶其得众,阴忌之,不欲其典兵马”,特地下诏褒奖他,同时将他提升到司空高位,外示优崇,实夺其权。杨雄心知肚明,从此“闭门不通宾客”。
当然,文帝夫妇并非与所有兄弟关系都不和睦。卫昭王爽是文帝的异母弟,六岁丧父,由独孤皇后抚养成人,故于诸兄弟中,特受文帝宠爱,出将入相,十分荣耀。开皇七年七月病死,年仅二十五岁。河间王弘是文帝的另一位堂弟,经历颇似独孤皇后的长兄独孤罗。其堂伯杨忠随宇文泰创建关中政权时,他人在邺城,害怕遭高欢集团残害,改从外家姓。北周灭齐,杨弘才得以入关,甚得文帝怜爱。文帝为之购置田宅,而杨弘也对文帝竭尽忠诚。隋朝建立后,官拜右卫大将军,率部大破突厥,后任蒲州刺史,于大业六年(610)去世。
文帝与诸弟宗亲的关系,似乎有相似之处,也就是与年龄较大的诸弟不和,而与年幼或受其扶助的诸弟关系亲密,关系不好的诸弟媳必与独孤皇后不和。由此家族关系来看,文帝夫妇对待弟妹恐怕不甚宽容友爱,应该说还是比较霸道,以自我为中心,要求兄弟无条件顺从。其实,从观德王雄的事例已充分表现出文帝为了权力而对自家亲人无端猜忌、自私狭隘的一面。也就是说,即使是在家族内部,权力关系也始终高于亲情。尤其到了文帝夫妇权力欲极度膨胀的晚年,政治清洗更是把最后一点骨肉感情也涤荡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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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帝传
韩昇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9
ISBN:9787108081476 定价:128.00元
作为一代强盛王朝的奠基者,隋文帝以其积极有为与开拓进取在历史上留下了独特的印记,却鲜有人为他单独著书立传。
本书展现了隋文帝杨坚跌宕起伏的一生。作者在考辨史料的基础上,还原了隋文帝从心怀壮志的贵族少年成长为刚毅果决的政治领袖的完整人生轨迹。隋文帝在人生的前后阶段作风截然不同,光辉和黯淡都十分鲜明。壮年的他开设科举、创立三省六部制、开凿大运河、御侮安邦,让强大的隋王朝立于东亚之巅;而晚年的他迷信佛教、猜忌凶狠、淡漠亲情、滥杀无辜,将专制统治推向顶峰,最终凄楚病逝。
作者并没有苛责隋文帝,而是将其置于历史语境中审视。隋文帝的一生可以看作隋王朝的缩影,隋朝以及隋文帝的两重性体现了中国从长期分裂迈向统一的复杂性。这一论断引导读者理解门阀政治兴衰、民族融合的深层逻辑,更为解读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演进与大一统国家的构建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

武则天传
韩昇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9
ISBN:9787108081445 定价:128.00元
武则天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女性之一。古往今来,无数作品围绕着她的神秘身世与夺权之路展开,为她贴上了诸如“中国唯一的女皇帝”“女权先驱”“僭越者”“祸乱朝纲”的标签,让人物的真实面貌湮灭于历史与叙述之中。
本书以武则天的人生轨迹为主线,依托《新唐书》《旧唐书》《唐会要》《资治通鉴》等史料,细致考辨了诸多历史谜题,力求纠正世人对武则天的误读。作者在展现武则天政治智慧的同时,并不避讳其在权力博弈中的残酷手段与武周政权的专制特点,从历史研究者的视角对人物予以公允的评价,向读者还原武则天及其时代的真实面貌。
本书还试图揭示“武则天现象”背后蕴含的深层政治逻辑——武周政权的建立实质上挑战了中国古代王朝赖以维系的血缘宗法制与政治合法性基础,而从神龙政变直至唐玄宗夺权的过程,则展现了唐朝尚存的自我纠正能力,这一历史过程具有贯穿整个中国古代政治体制的必然性——为隋唐史的叙述勾勒出另一条脉络,颇具见地,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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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韩昇:独孤皇后对隋朝政治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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