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我在故宫长大，一位守宫人43年的烟火记忆

一百年前的今天，1925年10月10日，戒备森严的明、清皇宫紫禁城，转身为向公众开放的博物院，故宫博物院应运而生。参与博物院创建的吴瀛先生曾在《故宫博物院五年经过记》中，记叙开院当日的情形：“是日万人空巷，咸欲乘此国庆佳节，以一窥此数千年神秘之蕴藏。”

北双宝摄影作品，图源：《我在故宫长大》

故宫博物院的成立，其意义远不止于新增一座博物馆。故宫的开放意味着每一个普通人，无论身份地位，都能平等地走近、欣赏那些曾经专属帝王的建筑与珍宝。正如故宫博物院原院长郑欣淼先生所言，回望历史，空间意义上的故宫是可测的，而文化意义上的故宫却不可测量。故宫是一个文化整体。

《我在故宫长大》的作者北双宝是共和国唯一生在故宫、长在故宫、工作在故宫的一代，经历了异于常人的传奇人生。童年时期，北双宝在角楼的守护下，足迹遍及故宫的院落和房廊。成年后，他选择守护故宫，在那里工作了四十三年，亲历外国政要访华、《末代皇帝》拍摄以及故宫盗窃案，见证了故宫从衰败走向新生，从惨淡经营到大放异彩的全过程。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我在故宫长大》的作者北双宝先生的自述。在帝王将相宏大叙事之外，这份讲述是一个普通人用人间烟火绘就的故宫年轮。

后来，我也成了溥仪眼中那些在御花园的阳光下嬉戏的孩子中的一个，在一个和平向上的年代出生、成长，又在故宫参加工作，守卫这座宫殿四十三年之久，见证了它由老迈、衰败到重新焕发青春的全过程。

北双宝｜文

本文节选自《我在故宫长大》

《我在故宫长大：一位守宫人的烟火记忆》

北双宝/著

2025年，是故宫博物院建院一百周年，也是我退休离开故宫的日子。我在故宫出生，在故宫长大，又在故宫工作了四十三年。马上，我就要离开故宫了。

2025年4月22日傍晚，作者在锡庆门前

我和父亲两代人都在故宫工作，我自己更是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故宫。对故宫的这份情感已经融入了血脉，以至于我常常难以察觉，更难以用言语去准确表达。

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姓北，这其实也是我想搞清楚的。20世纪80年代初，在“武术热”的风刮进故宫的时候，我曾跟张宝忠师父学习武术，其间遇到了一位姓西的师叔。一个姓北的，遇到一个姓西的，很自然地就聊了起来。

西师叔跟我讲，东、西、南、北、中这五个姓原本是一家，我们共同的祖先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儿子。他说，建文元年，朱棣发动靖难之役，起兵一路打到南京。后来，京师沦陷，宫里起了大火，建文帝朱允炆不知所终，朱棣于是自己登基当了皇帝。老祖宗是朱允炆一派的，眼看朱棣打来，自觉大难临头，就让子孙家眷赶紧逃命。

朱棣登基以后，对支持朱允炆的朝臣和皇室成员进行了大清算。外逃的朱氏子孙们为了避祸，只好更名改姓，四散在各地生活。但是，日后怎么追根认祖呢？老祖宗想了一个好办法：让五个儿子按照出逃的城门的方向改姓：老大从北门出逃的，就改姓了北；老二从东门出逃的，就改姓了东；老三从西门出逃的，就改姓了西；老四从南门出逃的，就改姓了南。老五最小，没有逃远，隐姓埋名藏在了南京城里边，就改姓中了。

我老家在河北曲阳，西师叔老家应该也在河北。他说，他们村就叫西家村，村里人大多姓西，还有族谱，有时间可以带我去看。他还说，祖上留下的规矩，你们姓北的是老大，你要去了，家家都会款待你，有些老人家要论起辈分来，可能还得管你叫爷爷呢。

遗憾的是，不久之后，西师叔就因病去世了，我到现在也没去成西家村。

西师叔跟我说的这些事，是不是确有其事，有多大演绎成分，已经很难考证了。但是，我们一家人跟故宫确实很有缘分。1952年，我父亲因为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转业后被分配到故宫博物院工作。后来，我在故宫出生、长大，1982年高中毕业后，又进入故宫工作。从母系这边来说，我母亲嫁了我爸，姓北；我大姨恰好又嫁了一个姓南的。如果西师叔的传说属实，我们一家跟故宫的缘分，真的像是冥冥之中被安排好了的。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故宫博物院保卫处副处长田人望骑着自行车来我家，问我愿不愿意去保卫处上班的那一天。那是1982年，故宫保卫处老龄化严重，因为有接班的政策，田处长就来找我父亲，想让我去接班。那一年，我刚高中毕业。

我也记得在故宫上班后，站在午门的中门洞下，遥望太和门的时候，心中有些茫然，不知道将在这里工作四十三年，究竟意味着什么，又将如何度过......

左：1984年左右，在太和门前留影，时年十九岁

右：2025年，同一个位置，六十岁的北双宝已是退休的年纪

不知不觉，四十三年马上就走到了终点。

回望过去，有一些遗憾，但不遗憾的是，在这里，我见到过故宫的日升日落，走遍了故宫的角角落落，熟悉故宫的一草一木。后来，也拍摄了十余万张故宫的照片。在即将离开故宫的时候，我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看到我曾经看到过的故宫。

北双宝摄影作品

在我眼里，故宫的美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它凝结着历史的烟云，记载着岁月的沧桑，每一座殿宇，每一处楼台，都承载着我们这个民族璀璨的文化。它宛如一座永不落幕的舞台，记载了六百年皇城的风雨沧桑、王朝的更迭与时代的变迁。新中国成立后，它更迎来新生，经过一系列的保护与修复工作，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成为文化交流的桥梁，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讲述着新时代的故事。

北双宝摄影作品

我作为故宫的一员，应尽自己所能，用照片叙述历史，展示故宫的美。

古建筑摄影家孙宏光老师曾说：“故宫是世界摄影圣地之一，没有之二。”为了留住故宫的美，2017年，我开始学习摄影。为了尽可能还原紫禁城的大气恢宏，我把拍摄从通常的一面扩展到三面，甚至四面。为了还原故宫的每一个侧面，我在黎明、白天、黄昏、夜晚等各个时间段，走遍了故宫的各个角落，拍摄下了它的春夏秋冬。

......

献礼故宫博物院成立100周年

一个生长于故宫的普通人

与故宫彼此守望的六十年

《我在故宫长大》即将问世

一、天翻地覆

1917年，我父亲出生于河北省曲阳县。这一年，已经退位的宣统皇帝溥仪在张勋的支持下搞复辟，被“讨逆军”往紫禁城里扔下三枚炸弹，一颗掉在了隆宗门外，一颗落在了西长街隆福门的瓦檐上，一颗掉在了御花园的水池里，炸坏了水池子的一角。

小时候，我无数次在御花园的水池边玩耍，但那时并不知道眼前的水池子曾经遭遇过一枚炸弹袭击，也不知道这座皇宫曾经的主人——末代皇帝溥仪，在被赶出皇宫，经历过了颠沛流离、粉墨登场、劳动改造之后，曾经回到过这里。在阳光底下，他看到了许多像我一样的孩子在御花园里嬉戏玩耍。

故宫六百年历史，有五百年是一家一姓的宫殿，近一百年，才成为人民的博物馆。这一百年，也是秦始皇开创帝制两千多年以来，中国社会天翻地覆的一百年。

神武门外景（门上挂有“故宫博物院”牌匾）

1924年，末代皇帝溥仪被冯玉祥赶出故宫，逃往天津的时候，我父亲还是一个乡下的穷小子。他的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和两个弟弟，像那个年代无数底层人民一样，靠务农维持生计，艰难度日。

1933年1月3日，日军攻陷山海关，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决议文物南迁。数月间，故宫博物院文物13427箱又64包、古物陈列所5414箱、颐和园640箱又8包8件以及国子监石鼓11箱分五批南运上海保存。

1937年7月7日，日本发动了卢沟桥事变。10月2日，日军入侵曲阳县，我父亲时年二十岁，毅然加入了晋察冀地区的抗日游击队，奋起抵抗日本侵略。而这个时候，溥仪正在伪满洲国担任傀儡皇帝，与日本人沆瀣一气，残害同胞。

我记得父亲说起过和日本鬼子的一次交锋：在一次攻打县城的战斗中，日本鬼子居高临下，使用的三八大盖（三八式步枪）打得又远又准，所以，攻城一直攻不下来。后来，他们挖了一条地道，一直挖到城墙底下，放上炸药，把城墙给炸出了一个大豁口。这样，才冲进城里，消灭了鬼子。

在全民族抗战、两大战场相互配合和国际援助之下，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日战争胜利。然而，次年，国民党反动派在美帝的支持下，撕毁停战协定，悍然对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中国共产党领导解放区军民英勇自卫，解放战争爆发。

1946年，我父亲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被分配到骑兵侦察连里当侦察兵。他所在的六十六军，前身是华北军区第一纵队。在解放战争中，这支队伍经历过石家庄战役、涞水战役、平津战役、太原战役，协同友军解放了太原。

1949年，新中国成立。1950年6月，美国公然宣布出兵朝鲜，后越过三八线，打到鸭绿江边，不断侵扰我国边境。10月，我父亲所在的六十六军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部分，跨过鸭绿江，赴朝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在朝鲜战场上，父亲和战友们英勇奋战，参加了抢夺江宁大桥，突进博川，突破国望峰、华岳山、高秀岭防线，攻占春川、洪川等重要战役的作战。

1950年、1953年、1958年，南迁文物分三次北返故宫。1950年2月17日，故宫博物院挑选北返文物180件，在乾清宫举办特展。图为年轻人在修整故宫北上门内地面

我父亲二十岁参军，三十五岁复员转业，多年戎马生涯，出生入死，无数次身处险境，但最后都化险为夷，身上甚至没有负过一点枪伤。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解放石家庄的战斗中，他在骑马飞跃战壕时，不小心马失前蹄，从马上摔了下来，跌成了脑震荡。

1951年4月，六十六军撤离朝鲜，回国休整。我父亲在华北军区后方基地经过一年的休养，于1952年4月转业，被分配到故宫博物院守护大队警卫小队工作，一直到1984年才正式退休。

1959年底，末代皇帝溥仪结束了十年的劳动改造后，被特赦回北京，并重新回到故宫参观。在自传中，他这样描述自己眼中看到的故宫：

令我惊异的是，我临离开故宫时的那副陈旧、衰败的景象不见了。到处都油缮得焕然一新，连门帘、窗帘以及床幔、褥垫、桌围等都是新的。打听了之后才知道，这都是故宫的自设工厂仿照原样重新织造的。故宫的玉器、瓷器、字画等古文物，历经北洋政府和国民党政府以及包括我在内的监守自盗，残剩下来的是很少了，但是，我在这里发现了不少解放后又经博物院买回来或是收藏家献出来的东西。例如，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是经我和溥杰盗运出去的，现在又买回来了。

在御花园里，我看到那些在阳光下嬉戏的孩子，在茶座上品茗的老人。我嗅到了古柏喷放出来的青春的香气，感到了这里的阳光也比从前明亮了。我相信故宫也获得了新生。

故宫百年大展现场，游客排队参观《清明上河图》

溥仪这次回故宫时，我还没有出生，但我父亲已经在故宫左翼门对面上岗值班了。我曾听父亲说过，新中国成立以后，政府曾动员军民进故宫“大清扫”，十年间清理出的各种垃圾一共达二十五万立方米。要不是这个数字，一般人很难想象曾经的故宫有多么破败，也很难理解溥仪所说的“新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也成了溥仪眼中那些在御花园的阳光下嬉戏的孩子中的一个，在一个和平向上的年代出生、成长……又在故宫参加工作，守卫这座宫殿四十三年之久，见证了它由老迈、衰败到重新焕发青春的全过程。

我常常感叹生于和平年代，没有见证过太多惊心动魄的历史。然而，这何尝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之处。

《我在故宫长大》作者北双宝在养心殿内值班时的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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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故宫长大》中，北双宝追忆了自己在故宫出生、成长、工作的经历，辅以200张照片，呈现了普通故宫人的生活日常和生命轨迹，也展现了诸多故宫保卫、管理工作细节，编织出了故宫博物院自成立以来几十年的发展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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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独家｜我在故宫长大，一位守宫人43年的烟火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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