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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

新进出版的《要有光》是非虚构代表作家梁鸿继“梁庄三部曲”之后,沉淀5年,又一具有现实意义的非虚构作品。

梁鸿把写作对象投向那些被困住的少年——因为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在家的孩子以及在退学和抑郁边缘挣扎的孩子。她用了三年时间,足迹踏遍超大城市、中等城市、县城和农村,走进家庭、学校、社会教育机构和精神医疗机构,沉浸式采访孩子、父母、教师、医生与心理咨询师,记录他们真实的声音,试图呈现出当代中国青少年的心理图景。
在这些生命故事中,我们看到敏敏在痛苦后依然努力寻找自己内核的光彩,看到雅雅希望自己的经历能给他人信心,看到吴用提醒我们必须学会在创伤中前行、在破碎与错位中相互理解……这些都是真实而神圣的时刻,是生命因为理解和关注而闪现的光亮。
《要有光》是一种追问:我们是否在日常的话语、表情与行为中,制造了看不见的创伤?在文化与观念的深层,又有多少习焉不察的惯性,正在背离我们对孩子的爱?
这本书写给孩子,也写给父母,以及生活在大地上的每一个人。我们都需要勇气与希望,去倾听彼此的呼唤,去守护那些努力走出泥淖、渴望春天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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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孩子们一起成长
文 | 梁鸿
来源 | 《要有光》
图 | DionHiogGia
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
站在耶路撒冷的哭墙前,我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女性把额头顶在古老的石墙上,默默地诉说,她们的表情如此严肃、虔诚,好多人泪流满面,好像要把内心最深沉的痛苦倾倒出来。我也用额头轻触石墙,那经过千百年风吹日晒侵蚀的粗砺颗粒摩擦着额头那一片皮肤,微微发疼,我闭上眼睛,感受这疼痛。在那一刹那,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倔强孤独的少年的身影,他的精神如此痛苦,找不到通道,他四面都是墙壁,无处可去。他好像被什么困住了。“我的孩子,他在受苦啊。”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像被刀划过一样,痛得浑身发抖,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和无数流泪的人一样。我似乎找到了我长时间以来消沉、压抑和焦虑的原因,就像一个突然的征兆一样,事情的本质被呈现了出来。

我突然意识到,我无法回应和碰触我孩子的痛苦,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而是因为,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在以爱为名的种种行为和话语中,我,我们这些自诩为爱孩子的人,逐渐走向了爱的反面。我们不知道怎么去爱,不知道怎么理解生命的本质意义,不知道怎么连接孩子,更不知道我们应当怎么穷其一生去应对我们生命内部的“恶”——由无知、懦弱和盲从化合而成的对孩子的压抑。
快乐、幸福是如此遥远,以至于许多孩子被置于无限的灰暗之中,找不到出路。
我在哪里错过了你,我亲爱的孩子?那是2022年5月的一天。我意识到我精神痛苦的某一来源,并且努力去探寻它。
我惊讶地发现,有那么多孩子在遭受着心理创伤,并且呈现出逐渐增加的趋势。“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50%的抑郁症患者为在校学生。抑郁症发病群体呈年轻化趋势,社会亟须重视青少年心理健康。青少年抑郁症患病率已达15-20%,接近于成人。有研究认为,成年期抑郁症在青少年时期已发病。生病的孩子,往往有个生病的家,77%和69%的学生患者在人际关系和家庭关系中易出现抑郁。63%的学生患者在家庭中感受到严苛/控制、忽视/缺乏关爱和冲突/家暴。”《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给出的数据是如此触目惊心。而医院精神科逐年递增的未成年患者,心理咨询室越来越多的在校学生,也从另一侧面证实了问题的普遍性和严重性。

我在《要有光》中把我的写作对象集中在那些因为心理问题而失学、休学在家的孩子,以及在退学边缘挣扎的孩子,这些不被看见的孩子“被困”在家里,无法出门,无法走进学校。我想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看他们如何思考自己,如何看待父母、学校、社会。由此,我进入一个个家庭内部,试图寻找到孩子、父母之间的关系状态,他们组成了一个怎样的小世界,影响并塑造着孩子的情绪及认知;我进入社会教育机构和精神医疗机构,那些失学的孩子集中在这里,了解他们如何被治疗,如何被救助,他们之间构成怎样的关系和氛围;我进入学校,去了解学校、老师和孩子之间构成怎样的网格;我还想了解我们时代的精神氛围以及社会理念,它们作为无形的东西又和孩子之间构成什么样的关系。
我想寻找到那些少年,去倾听他们的故事,去了解个体生命在成长过程中所遭遇的剧烈冲突,以及它们如何影响孩子的心灵,孩子如何失去成长的土壤,失去父母、学校和社会的系统支撑,被“悬置”起来。最终,我想寻找到:在我们的文化内部(传统的和当代的),在集体无意识的深层,我们究竟是如何对待孩子,如何理解生命本身;在我们的日常行为和社会观念深层,到底隐藏了多少习焉不察的行为惯性,它们和我们对孩子的爱背道而驰并成为问题的源头。
我想走进家长的内心,去努力体会并辨析他们的情感状态、思维形态以及与社会的关联形式,而这些又以怎样的方式去影响他们对待孩子的方式。我想去努力寻找,我们到底在哪个地方错过了孩子,以至于我们的痛苦和他们的痛苦擦肩而过,彼此无法感知。
我想寻找到,在不断遭受创伤的过程中,孩子如何自救,家长如何自我反省,这中间的痛苦和彼此的不断接近最终形成了怎样的光亮,让生命的韧性充分展示出来。
最终,从更广泛意义上讲,我想追寻一个本质的问题:什么是爱?我们该如何去爱?为什么我们和我们最爱的人无法相处,以至于我们甚至无法和我们身处的时代,和这个世界相处?

当我开始把目光投向广阔的中国社会,超大城市、中等城市、县城、农村时,当我面对一个个家长、孩子,面对精神科医生、心理咨询师、学校校长、老师等等,去倾听他们的故事,和他们一起悲伤,一起感受希望和困惑时,我感受到了彼此呼唤以及相互回应的可能,这使我备受鼓舞。我充满了写作的热情,充满行动的勇气和探索的决心,我觉得我又回到了孩童时代,纯粹,天然,生机勃勃地打量这个世界,我好像又拥有了某种力量,去直面这个世界,直面每一个人、每一种人生。
我想和孩子们一起成长。我也希望大家跟随孩子们的故事,去倾听、感受、思辨,最终和他们一起成长。
正像《要有光》中的吴用所说:“妈妈,你得继续学习。”我想,这是孩子对所有人的呼唤。
希望我们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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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光》打开了人心和生活的底部,那里被羞耻和无助所封禁。这是非虚构作品,更是心灵与成长的长路。这里的迷失、隔绝、抑郁和痛苦,这里的救助和自救,不仅具有病理意义,更是探索的起点,这里的人们要在幽暗的荒野中走出一条路。
《要有光》是在公共视野内敞开和探测隐疾。要有光,要思考,要交流和讨论,要重新求解那些对个体、家庭和社会都如此重要的基础性问题:如何爱,如何在人与人的根本之处建立连接。
——李敬泽
作家,评论家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在有光的地方才能找到真实的喜乐,我们都是不完美的父母,都要学习和孩子一起成长。
——罗翔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中国社会正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大量青少年经历各种心理问题,一些孩子不能以常规方式就学和生活。要走出这个困境,必须靠孩子、家长、老师和医生之间的协作。这本书展示了孩子和成人的双重视角。作者梁鸿基于深度参与观察,用深切的共情式分析、大量的当事人的原始叙述,为我们呈现出孩子和成人达成互相理解的努力、艰难和可能,呈现出在失语背后涌现的生命力。作者不只记录了被心理问题所困的青少年的成长状况,更展现出了处在历史节点上的一群成年人如何开始反思自我、改变生活。
——项飙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
梁鸿在被埋没的生命片段中,倾听被漠视的低语与叹息,让具体而微的悲苦得以呈现,并辨析社会惯习中隐藏的“节点”,揭示它们如何默然地塑造了生命的轨迹。作者的行文冷静克制又包含温情,她的宗旨不是对过往的控诉,而是改变未来的思考和召唤。
——刘擎
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哲学与思想史教授
这本书是一部直面当代青少年心灵困境的作品。书中孩子们的挣扎、迷失和痛苦,如此让人揪心,又如此充满力量,充满对追寻生命意义和活出自我的渴望。这本书就像一盏灯,让我们看见:真正的教育,是让年轻的心灵即使身处阴影,也能主动寻找光。
——彭凯平
清华大学心理学教授
中国积极心理学发起人
原标题:《梁鸿: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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