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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宏义:1234年一场引爆宋蒙大战的仓促战役——“端平入洛”再审视(上)

2025-10-14 13:5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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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平入洛”是南宋与蒙古战争初期的一场关键战役,这场发生于1234年的军事行动,是宋蒙联合灭金后,南宋为收复旧都汴京、洛阳而发起的主动北伐。它标志着宋蒙之间短暂“蜜月期”的彻底终结,将双方直接推向全面战争。

此次行动因南宋准备不足、后勤不继而惨败,不仅充分暴露了宋军的虚弱,也为蒙古大举南侵提供了最直接的口实。

“端平入洛”是宋蒙长达四十余年战争的导火索,奠定了此后蒙攻宋守的战略格局,成为南宋由苟安走向败亡的起点。

《两宋烽烟录》第四卷全景式展现了十三世纪宋蒙两大政权的军事对抗与政治博弈,本期特摘编书中“端平入洛”一节,此为上篇。

《两宋烽烟录:第四卷 十三世纪宋蒙(元)和战实录》

宋、蒙联军攻破蔡州后的第三天,即1234年(宋端平元年)正月十三日,孟珙与塔察儿分取金哀宗遗骨及宝玉法物等战利品,按原先约定各自退兵。

对于金朝灭亡以后,宋、蒙以何地为边界,从现见史籍来看,有两种不同的说法:《宋季三朝政要》卷一称蒙古曾答应灭金以后将河南之地归还南宋,而《宋史·贾似道传》却云当时“约以陈、蔡为界”,即界北之地属蒙古,界南归宋。后世不少学者由此指责蒙古不守诺言,仅以陈州、蔡州一线东南之地归宋人。但《宋季三朝政要》与《宋史》的记载皆存在疑问之处,因《宋史》为元人所纂修,故后人可以推测有关蒙人失信不归河南的记录已为其所删去,但是遍观当时南宋臣僚有关奏议与朝廷诏令、制诰等,竟然都未见有如此记载;如若宋、蒙当时确实约定以陈、蔡一线为界,则北宋三京、帝陵均地处于其北,在金朝将灭、收复中原失地之夙愿即将实现之际,无论是宋廷还是前线将帅,都不会轻易拱手相让的。而宋使邹伸之等人要到是年二月才拜见蒙古大汗窝阔台,故此时宋、蒙前线将帅也不至于擅自划定边界。待邹伸之归至襄阳,时已在七月中,宋军收复三京的行动已经展开。《宋季三朝政要》一书,据今人张政烺先生考证,其内容颇多失实错讹割裂之处。因此,认为蒙古曾许诺宋使邹伸之,灭金之后将以河南之地归南宋,此时却失信以陈、蔡一线为界的说法,显然有讹。故“约以陈、蔡为界”之说,恐怕是为免双方士兵发生纠纷、冲突,由当时前线将帅约定的宋、蒙双方军队间的暂时分界线,而其边界划分将有待于双方朝廷的最终定夺。

元太宗窝阔台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因河南地区经多年战火,破坏惨重,满目疮痍,劫后余生的百姓不是北渡黄河就粮,就是南流宋境求生,无粮可因的蒙军,遂将已攻占的州府交由降蒙的原金朝官员管理,自己北归河北,分兵屯驻大河上下,“以遏宋兵”。而宋将孟珙也还屯襄阳,江海屯军信阳,王旻戍守随州,王安国守护枣阳,蒋成守光化军,杨恢守均州,并招募中原精锐之士一万五千余人,号“镇北军”,分戍诸地,以备蒙古。因种种原因,宋军并未完全占据陈、蔡一线东南地区,与宋、金对峙时期相比较,南宋仅增加了唐、邓、申、寿、泗等数州之地。在宋、蒙双方各自退兵之初,陈、蔡地区出现了久违的宁静状态,但这一状态并未能保持多久。

宋湖北制帅史嵩之得到前线攻破蔡州城的捷报,即遣官员去奉先县(今河南巩义)祭扫北宋八座帝陵,同时发“露布”告示金亡,将金哀宗遗骨等战利品上献朝廷,以夸示天下。

就在上一年十月,执掌南宋朝政已有十余年的权相史弥远病死,迫于史弥远的淫威而“渊默十年无为”的宋理宗开始“亲揽朝纲”,才真正掌握了天子权柄。为改变长期以来形成的傀儡形象,宋理宗一面仍以郑清之为右丞相兼枢密使,组成了以史弥远亲信为主的中枢集团,一面却斥责史弥远的一些声名狼藉的亲信,并于1234年(宋端平元年)正月初一下诏“求直言”。于是群臣纷纷对史弥远的党羽大加弹劾,使之大多被贬出朝,一批曾遭史弥远排挤与打击的官员或理学名臣,如真德秀、魏了翁、洪咨夔、杜范、赵范等,先后被起用,由此缓和了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使朝政一时颇有振起之相,时人因此比拟北宋元祐时期而称之为“小元祐”,又称“端平更化”。

二月,宋理宗接到京湖制置司的捷报及其上呈的《八陵图》,即以“国家南渡之后,八陵迥隔,常切痛心”为由,诏令百官“集议以闻”。三月,宋理宗遣官员赴洛阳祭扫北宋八陵,“省谒故壤”。四月,金哀宗完颜守绪的遗骨及其玉宝、法物,与被俘的金丞相张天纲等人被送抵宋都临安府。御史洪咨夔提醒天子说:金哀宗遗骨只是数块“朽骨耳,亟之以葬大理寺可也。第当以金亡告九庙,归诸祖宗德泽。况与大敌为邻,抱虎枕蛟,事变叵测,顾可侈因人之获,使边臣论功,朝廷颂德”,而“独不鉴端门受降之崇宁乎”?诚然,自金灭亡后,扑朔迷离的三国战略格局又化为简明的两极对峙模式,使得宋朝直面较金更为强大而可怕的对手。蒙古灭夏、灭金,按形势发展之逻辑,南宋将是他的下一猎获物。面对蒙古的强大压力,宋朝只有整顿内政,增强国力,巩固边防,才能与之抗衡,以延长国祚。

在目睹辽、夏、金三个北方王朝的覆灭以后,宋廷君臣在新的对手面前,仍认为“夷狄无百年之运”,自信能顶住蒙古的攻击,把南北朝的局面继续维持下去。因此,南宋朝野上下皆以灭金一雪百年以来的奇耻大辱,而沉浸在一派欢乐气氛之中,故宋理宗对洪咨夔的告诫并不以为然。此时宋廷虽已对韩侂胄、史弥远以来的数十年弊政进行了一些改正,而被过誉为“小元祐”,但其积弊至深,非一时颁行几项政策措施所能改变。可是初理朝政的宋理宗,却昧于对蒙古的实力、图谋与对南宋自身国情的清醒认识,在灭金胜利的刺激下,颇欲乘势收复中原失地,以完成祖宗未竟之大业,也为其异乎寻常的皇位继承一事提供合法性之证明。为此,宋理宗遂以灭金为由举行了“告太庙”等一系列庆典,对参与灭金之战的将士论功行赏,孟珙擢任建康府都统制兼权侍卫马军行司职事,降宋的金朝官员也各授官有差。

宋理宗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由于宋人普遍担忧与蒙古的同盟迟早要破裂,为预作防备,宋理宗又诏令在朝百官“集议和战攻守事宜”,命“在外执政从官、沿边帅守并封奏论事”。由此宋廷上下和战之说并起,展开激烈的争论。

金亡后,降宋之金人谷用安献策说,残金以河南为依托,守黄河,保潼关,抵御强大的蒙军猛烈攻势长达二十年,指出“非扼险无以为国”。同时,以淮东制置使赵范、其弟沿江制置副使赵葵、淮西制置使全子才为首的部分前线将帅,也建议宋廷效法金人,乘天气渐趋炎热,蒙兵北还,河南空虚之机,迅速出兵北上,“恢复”三京(西京洛阳、东京开封、南京归德)等故地,然后西守潼关,北拒黄河,“抚其人民,用其豪杰”,画黄河而守,与蒙古南北对峙。但此一主张遭到朝野大部分官员的反对,其中不乏畏敌苟安者,但更多的是有鉴于强邻窥边,亡国之危险迫在眉睫,而满朝上下却陶醉于灭金“胜利”之中,文恬武嬉,全无抗敌自救的部署,故而通过对敌我双方形势的分析,从内政、军力、财力、外交等方面反复论述不可轻举妄动的道理。其中可以监察御史李宗勉所言为代表:

今朝廷安恬,无异于常时。士卒未精锐,资粮未充衍,器械未犀利,城壁未缮修。于斯时也,守御犹不可,而欲进取,可乎?借曰今日得蔡(州),明日得海(州),又明日得宿(州)、亳(州),然得之者未必可守。万一(北朝)含怒蓄忿,变生仓猝,将何以济?臣之所陈,岂曰外患之终不可平、土宇终不可复哉?亦欲量力以有为、相时而后动耳。愿诏大臣,爱日力以修内治,合人谋以严边防,节冗费以裕邦财,招强勇以壮国势。仍饬沿边将帅,毋好虚名而受实害,左控右扼,毋失机先。则以逸待劳,以主御客,庶可保其无虞。若使本根壮固,士马精强,观衅而动,用兵未晚。(《宋史》卷四百五)

他们也认为“八陵有可朝之路,中原有可复之机”,但恢复应有时,眼下南宋于政治上弊政未除,小人未去,民心未孚;军力上不足于进取中原,据关守河,与蒙古全面对抗;财力上不足以保障从江南千里转运前线,使军需无缺;外交上将与蒙古发生冲突,为蒙古南侵提供口实,从而使南宋陷入万劫不复之境。所以此时“论机会则喜百年之未有,顾事力则虑来日之尚多”,实质就是衰落的南宋实不具备收复中原的实力。这些观点得到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事乔行简、参知政事陈贵谊等人的支持,监察御史洪咨夔、枢密副都承旨吴渊、知福州真德秀等也纷纷上奏反对出师汴、洛,连京湖制置使史嵩之、江淮制置大使赵善湘、淮西总领吴潜、淮西转运判官杜杲等人也认为“不可轻战”。杜杲并指出:“沿淮旱蝗,不任征役;中原赤立,无粮可因。若虚内事外,移南实北,腹心之地,必有可虑。”即如若强行出兵中原,势必会激起南方民变,国家将有覆亡之虞。反对意见不能说没有道理,日后入洛之师的溃败,即证明其确有先见之明。但这种貌似审慎的主张背后,实隐藏着恐蒙心理,表明在早年一批北方籍官员离世后,南宋官僚阶层对恢复中原已无太多热情,而甘愿偏安江南,无意改变南北分治之局面,从而使妥协、哪怕屈辱以乞和之想法在南宋统治层内部有着深厚的根基。在举朝以为不可的形势下,连赵范也终于“改图易谋,不胶前说”。但反对意见遭到了宰相郑清之的坚决否决,赵葵也“气愈锐,谋愈决”,坚持己见。

赵范兄弟素为宋理宗所信赖,此前也皆认为应谨慎对待联蒙灭金之举。赵范于上一年末曾进言道:“宣和海上之盟,厥初甚美,迄以取祸,其事不可不鉴。”赵葵也表态:“今国家兵力未赡,姑从和议。俟根本既壮,雪二帝之耻,以复中原。”但可能由于灭金之大功出自孟珙,自己无与,故此时一变前日主张,以迎合天子“恢复”之意。而“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宰相郑清之,早年为赵范之父、曾任京湖制置使的赵方所礼重,聘为赵范兄弟之师,此后又关系密切。郑清之原是史弥远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却无史弥远那样之权势,故一味迎合皇上旨意,企图“邀边功”以巩固自己权位。由此,主张“恢复”的边帅与宰相内外相呼应,“鸣剑抵掌,坐谈关河,鼻息所冲,上拂云汉”,凡反对用兵者都遭到他们的指斥。

此前盘踞山东的李全凭借蒙古的支持,发兵进攻南宋,战败被杀。其妻杨妙真为报夫仇,便向蒙军求援,屯兵楚州(今江苏淮安),在城北淮河构建浮桥,以渡蒙军。当时金人惧怕蒙军从淮东迂回河南,便主动派人与宋联系,以遏制蒙军南下楚州,并乘机夹攻杨妙真。于是赵范、赵葵遣人使金,“以议和为名,以张声势”,出兵焚毁浮梁,迫使杨妙真退出楚州。宋人由此将淮东防线重新北推至淮河一线。因此,使宋军据关守河,完全控制黄河防线以与蒙人隔黄河相峙之说就有着很大的诱惑力,甚至可能是抵御蒙军南侵江南的最有效之方法,此时确实是一次难得的良机,所以宋理宗便在宰相的支持下,不顾朝野普遍反对,决定出师河南。

南宋君臣的和战议论,也引起了蒙古人的关注。早在灭金的次月,蒙古都元帅张荣攻占了徐州,使山东地区完全处于蒙古的控制之下。此后,北归的蒙军分镇诸州,屯田牧马,待机而动,并任命刘福为河南道总管,以示不放弃河南地区。当祭扫北宋八陵的使臣来到襄阳附近时,谍报北地传言南宋出师争夺河南府(今河南洛阳),故河南各地蒙古兵“皆增屯设伏”,并云淮东蒙军已“刻日进师”,来争洛阳,于是“众畏不前”。宋边将孟珙便说:“淮东之师(蒙军),由淮、泗(水)溯汴(河),非旬余不达。吾选精骑疾驰,不十日可竣事;逮师(蒙军)至东京,吾已归矣。”于是与使者昼夜兼行至八陵下,“奉宣御表,成礼而归”。

正在此时,宋理宗在各方面条件都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地发动了“恢复”之战。

公元1234年宋蒙战争爆发前蒙宋边界示意图

(本文摘自《两宋烽烟录:第四卷 十三世纪宋蒙(元)和战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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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顾宏义:1234年一场引爆宋蒙大战的仓促战役——“端平入洛”再审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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