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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喧嚣,河也一下变得孤单、寂寞和消瘦了 | 纯粹阅读

《人民文学》2025年10期
乡村交响诗
文/张杰
谐谑曲或小快板
秋天。一个清晨。田里的大水沟清水潺潺,直透水底的水草——从黄河里流出来的水如此清澈真让人意想不到。我与村里的一个小伙伴去黄河岸边的沙田里挖田鼠。露水把我们的鞋子和裤脚都打湿了。那时,我们的心情很好,来到田里,没几下便把一只肥胖的田鼠挖了出来。滩里的庄稼几乎收完了,田里到处飘荡着河边水气和泥土翻上来的混合气息,而且还掺杂着农作物收割后的一丝香甜。
这时,一般是田鼠、刺猬之类的田间动物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季节,田野里的丰硕几乎满足了它们的所有欲望。我想,当人们谈起丰收时,这些小动物的欢喜也一定是包括在内的。但小孩子一般把田间劳动间歇或完毕后挖田鼠洞,当成田间欢乐的一种延续,这也是上苍赐给生活枯燥的乡村孩子的一种意外惊喜的礼物。有时这种活动本身的审美意义远大于它的道德意义——不像是一种为庄稼除害的活动,倒更像是一种田间游戏。粗疏的乡村伦理也没有告诉我们这种行为属于将自己的欢乐建立在他类生命付出的基础之上。夸张一点说,挖田鼠几乎寄托了当时我们全年的精神盼望。秋天,它们的意义在我们眼里或许仅次于乡村最为盛大的节日——春节,它们往往带给我们的惊喜甚至比过年还要多些。而在别的季节田鼠们则显得面目可憎,引不起我们丝毫兴趣,仿佛秋天可以褪掉它们身上所有的丑陋和肮脏。我一直认为,没有它们,我们的童年一定会更加贫乏和苍白。
那只田鼠在它的洞穴尽头,用黑豆似的眼睛狡猾地朝外瞅了瞅,在一个自以为是的时机嗖的一声钻出来,飞快地朝那条田边大水沟拼命跑去。可是,秋天的庄稼把它养得实在太肥了,在满是豆茬儿豆叶的松软土地上几乎跑不动。它的奔跑姿势与其说是奔跑,倒不如说是一种笨拙的舞蹈,左右摇晃着,致使我们的追赶显得更加笨拙。我们用铁锨一下拍死它的决心好像也因此变得游移不定,以致拍了很多次都没有拍住。我们只好一边呼叫一边拼命在后面追赶,但这丝毫不能阻挡田鼠坚毅而决绝的脚步——也许我们的慌乱更增加了它坚定不移的逃生信念,当时我们的心情兴奋紧张慌乱到近乎无法形容的地步。
我们的惊呼吸引了田里劳作的人们。眼看就要追上了,田鼠面对横拦在眼前的水渠,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跳了进去,并飞快地朝对岸游去。眼看它马上就要上岸了,我们急得抓耳挠腮,望着宽阔的水面,恨不得曾给我们带来过无限欢乐的清澈流水,奇迹般地立刻从眼前消失。此时我们一筹莫展,对岸正在收割大豆的大人们听到呼喊声,飞快地跑过来,用随手的镰刀和其他农具帮我们朝这边赶。田鼠只好折过头来往回游,将到这边时我们就把它赶回去。我们以为,田鼠一直这样游来游去一定会累死在水中,所以起劲朝对岸赶。对岸的大人们也似乎更加卖力,这样水渠两岸便形成了两支呐喊的混乱队伍。

挖田鼠的田野
田鼠在水里挣扎。我沉浸其中,预料不到将有意外发生。刚才为追赶田鼠,我们早已将手里的器具陆续丢在离岸很远的地方。也许看我们是一群孩子,田鼠把生命的赌注最终押在了我们身上。
游完朝向这边的最后一个单程,任凭我们怎样往回赶,田鼠都不转身,执意要从我们这边登陆。我们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上来,否则就太乏味和令人丧气了。我们急疯了。眼看田鼠就要上岸。我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只好让同伴拉着我的一只胳膊,我把一只脚斜伸出去,试图阻止田鼠上岸。可当我的鞋子刚一触及田鼠,意外发生了。在刚刚触到田鼠的一瞬,它却顺着我的鞋子不可思议地爬上来。我的心陡然一紧,赶紧拼命抖动,使劲向水面拍打甩动鞋子。田鼠总算被摆脱了。我却因此摔进了水里,浑身都被泥水湿透了。水太凉了,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生硬、寒冷的水。而在我落水的一刹那,我的心也早已降到冰点之下。伙伴们和大人们都大笑起来,像迎来一个盛大的节日。我只好绝望地逃走。我知道,回家等待我的是全家的愤怒、不屑和一顿拳脚,果真湿冷的衣服未及换下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那时,我们每天都到河滩上宽阔的田里挖田鼠。田野里的鼠洞几乎被我们挖光了,未翻开的土地上布满了我们的胜利果实——一座座被挖开的鼠洞像一张张吃剩的果皮对我们永远失去了诱惑。秋天像漫无边际的黄河滩一样无限延伸。
也许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坟墓旁边的鼠洞是不敢挖的。即使稍动一下念头,也会感到死者的目光立刻从坟墓里射出来,让人不寒而栗。人们除了哭泣常常对死亡沉默不语,一条乡间弯曲的泥土小路连接那些坟墓,出村不远便会抵达,生命与死亡仿佛只有一步之遥。坟墓旁经常盘踞一些蛇,这种让我们产生恐惧的爬行动物,一生一世背着世人赋予它们的恶名。平时干活也不敢靠近那些坟墓,害怕什么东西突然从里面钻出来,对于死亡的陌生使想象变得可怕起来。可几乎到处都是坟墓,像生命一样弥漫在田里,我们的活动范围受到很大限制,这曾使我们一度非常苦恼,而坟墓边的鼠洞和田鼠们异常的硕大和丰满加重了我们的苦恼。最后我们终于想出一个自以为绝妙的计谋:我们时常跺着脚对坟墓旁的田鼠们咬牙切齿地说:等着瞧吧!说完便飞快地跑回家拿一些家里剩下的耗子药,托付大人们撒在洞口。于是,一些田鼠经常被毒死,尸体倒毙于坟墓周围或顶部。有时,不怕死的蛇吞吃了中毒的田鼠,便会在坟墓上一并接受村人的祭奠。这在我们甚至大于节日获得的欢乐。我们不知道自己幼小的灵魂同时中了一种不易觉察的毒,它们会伴随我们此后很久的时光甚至一生,并付出不可预知的代价。

田野与村庄
如歌的行板
眼下,玉针大爷只能一个人在岸边的田地点种玉米了,不管显得有多孤单、茫然。四周一片寂静,田野里像着火一样。河水在充满河道的河床上奔流而去,从不回头看一眼,仿佛早已对这个世界深恶痛绝。
我们一致认为玉针大爷此时一定在十分厉害地思念着玉针大娘。玉针大娘的忽然辞世,让他一下仿佛一脚踏空,变得对世上的一切无所适从。的确,玉针大娘离去得太快了,一个善良的人的离去总是让人猝不及防。上次母亲去看望她时,还说病情比以前好多了。母亲说玉针大娘是她的恩人。那年冬天的深夜,她在河边徘徊了很久。若不是玉针大娘发现及时,母亲可能已经被河流冲走了。玉针大娘陪着她在河边坐了很久,才把她送回家。
可玉针大娘转眼不见了,这让玉针大爷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孤单。离开玉针大娘的日子将会是怎样,以前他从未想过。他变得似乎连一点农活儿都不会做,一切仿佛都被玉针大娘带走了。玉针大娘还在世的时候,玉针大爷总是紧跟着她。她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寸步不离。无论她说什么,他总是一字不变地重复一遍,像玉针大娘养的一只鹦鹉,时间长了渐渐成为村里的一道景观。
村里时常出现的另一道景观是婆媳之战。那天中午,玉针大娘和儿媳骂架,她被儿媳骂急了,说:你为啥骂恁娘?玉针大爷便在后面随声附和:你为啥骂恁娘?玉针大娘说:你不讲理。玉针大爷跟着说:你不讲理。玉针大娘说:你没吃粮食。玉针大爷也说:你没吃粮食。玉针大娘说:你不是人。玉针大爷也说:你不是人。玉针大娘气得直抹眼泪,玉针大爷也装作十分气愤的样子抹眼睛。玉针大娘拍大腿,玉针大爷也拍大腿。逗引得围观的村里人哈哈大笑,倒更像是在看一场乡村戏。之后,骂完架的玉针大爷便跟在玉针大娘身后,像一个凯旋的胜利者十分满足地回家了。按照村里的习俗,婆婆和儿媳公开开骂司空见惯,而公公和儿媳骂架可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情。可转眼一切都消失了,玉针大爷一定十分想念玉针大娘,一遍一遍地在记忆里重温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一起收割、一起播种、一起浇地、一起施肥、一起打药、一起喂猪、一起乘凉、一起骂架,甚至一起生病,多好。可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行了,玉针大爷一定在心里说。玉针大爷的脚步一下变得踉跄起来。
逝去的故乡桃花
作者: 张杰 著 梁燕曦 编
出版社:知识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6-03
玉针大娘是村里人缘最好的人,连我们这些小孩子都喜欢跟她玩。我们的很多时光也的确都是和她在一起消磨掉的。每当这时玉针大爷便悄悄躲在一边,仿佛他从来不存在似的。长此以往,我们也习惯了玉针大爷的这种不存在式的存在。
玉针大娘十分害怕蛇。平时即使听到“长虫”这个词,也会吓得跑出很远,下地干活时手里总要拿一根木棍。有一天,她真的在田里遇到一条蛇,吓得一口气跑回家,坐在院子里很久,还一边哎哟我的娘呀地叫个半天,一边大口喘着气,连手里的农具和木棍也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之后一连好多天,玉针大娘都不敢到田里去干活。
可耻的是我竟然吓过玉针大娘两次,这是让我至今最为追悔莫及的事情。春天,我们经常把梧桐花的花托用针线串起来玩,长长一串儿,样子很像蛇。有一天,我们恶作剧地拿这种假蛇去吓玉针大娘。我们把它藏在袖筒里神秘兮兮地靠近她。当时她一定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东西,便好奇地凑过来询问。我们忽然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嘴里大叫着长虫长虫……她立刻浑身颤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边跑边说:小黄黄儿(鲁西南方言,小东西),看我不打死你们!她的确吓坏了,腿脚绵软几乎跑不动,好像随时要瘫倒在地上。后来,她逐一找到我们的家里去。我被恶狠狠地骂了一顿,差点还遭受皮肉之苦。这时我们才真正知道犯了大忌。因为玉针大娘特别善良,人缘特别好,村里人从来没有这样吓她的,但我敢说,她不是故意去家里告状,一定是被吓坏了。
第二次吓她是在一个秋后的黎明。玉针大娘天生怕鬼,但不如怕蛇厉害,所以这件事叙述起来好像轻松一些。那天我上学起得很早。那时,四周的田野一片寂静。一切都在沉睡中,唯有村里偶尔传出几声鸡鸣狗吠。夜空蓝得像水晶,星星和月亮饱满而耀眼地挂在夜空。天地间一片昏暗朦胧,影影绰绰。玉针大娘住在村庄稍外围的地方。我刚走到村口,便听到玉针大娘家的大门吱扭一声开了。她问:谁呀?我故意不吱声。她又叫了一声:谁呀?我还是不吱声。她壮着胆子追过来。她追一点儿,我跑一点儿,她追得慢,我跑得慢,她停下我也停下,她无论怎样叫我也不吭声,她很快变得紧张起来,声音也因惊恐变了调。后来,她给我母亲说:他不吭声,我以为是遇上了鬼,便去追,后来他一笑才知道是这个小黄黄儿。我当是遇到鬼啦,我倒想看看鬼到底是啥模样,没想到是这个小黄黄儿。母亲和她都笑起来。母亲说:恁大娘问你,你不会吭一声?我心里想:吭了不就没意思了,你们还能这样笑吗?可遗憾的是,转眼玉针大娘说不在就不在了。

鲁锦与织机
鲁锦作为一种家织锦布,精致古朴,瑰丽多彩,计有两千余年历史。鲁锦织造工艺流程十分繁复,从采棉、纺线到上机织布要经过几十道工序,儿时我经常和小伙伴在纺、经、染、织场面跳来跳去,在我们心目中,那才是乡村春天的盛大节日。鲁锦的质与量无疑是一个家庭在村里地位和威信的象征之一。家乡把织布的过程编成一首叫作《棉花段》的民谣,把植棉、纺线、织布的整个过程表现出来:
天上星星剔溜溜转,听俺表表棉花段。
庄稼老头去犁地,使着两头老板犍。
拽拉拽拉上家前,犁得深,耙得暄。
横三竖四耙七遍,黑花种,灰土拌,
撒在地里匀散散,老天下了场雾细雨,
出得小花真全完;两个短工去锄地,
横三竖四锄七遍,打花顶,坐花盘,
开得花像黄罗伞,结得花桃一大串,
开得花羽赛雪蛋;小大姐,去拾棉,
大箩头挎,小箩头担,老嬷嬷忙把板凳搬,
又搬一个大蒲帘,晒得棉花松软软。
嘁里嘎嗒去轧棉,一边出的是花种,
一边出的是雪片;沙木弓,牛皮弦,
腚沟夹个柳芭椽,枣木锤子旋得溜溜圆,
弹得棉花扑扇扇;拿莛子,搬案板,
搓得布剂细又圆;好使的车子八根齿,
好使的锭子两头尖,纺得穗子像鹅蛋。
打车子打,线轴子穿,浆线杆架着浆线椽。
砘线棒棒拿在手,砰砰喳喳砘三遍。
旋风子转,落子缠,经线姑娘跑开马,
线头闯进杼里边,刷线姑娘两边站,
织布就像坐花船,织出布来平展展。
送进缸里染青蓝,粉子浆,棒槌掂,
剪子铰,钢针钻,做了一个大布衫。
虽说不是值钱贷,七十二样都占全,
十字大街上站一站,让您夸夸奴家的好手段。
玉针大娘可是村里有名的织锦好手,记忆里她总是和村里其他妇女们在一起织锦,嘻嘻哈哈,有说有笑。那时的春季真美好,不似如今春天的虚空、无聊和漫长。而织锦被视为乡村妇女的一种美德,也是婚礼上的重要展示,鲁锦陪嫁的质和量同样是村里人判断新娘的重要标准之一,手艺好的女子在村里自然会被视作高人一等。
然而,转眼间,玉针大娘的坟墓上已经长满了茂盛的青草,那些欢乐温暖的乡村时光仿佛转瞬即逝,好像一头横卧在田野里歇息的老牛,不停地咀嚼着,一声不吭,反刍着整个黄河滩的风景和时光。
玉针大娘葬礼那天,老天爷仿佛也难过得流下眼泪。尤其出殡时,雨下得更猛,整个黄河滩一片泥泞,人们只好踏着那条弯曲的烂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她送到田野墓地。墓坑里已经积满了雨水,人们最后只好摁着厚重的棺材才得以把土填上,筑起一座不同寻常、令人难忘的坟墓。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这大概是天地对玉针大娘最真切的挽留,也可以视为她与另一个世界的拼命对抗,但一切都随着那场暴风雨过去了。眼前的玉针大爷显得如此孤单,我们一致认为他一定对着玉针大娘的坟墓,独自说过很多话且久久不忍离去,玉针大娘的坟墓成了他在大地上永远的精神慰藉。

雪中黄河
慢板
时间凝固了,仿佛河面上冬天死寂凝重的雾气。
铅色的云压在河面上,载重似的浮冰,几乎把整个河面都填满了。河岸上没有人影,雪上只有野兔的足迹。
河上一片空洞茫然。
我最后一次见到玉米大爷,是在两个月前一个寒冷平静的午后。那天,他面色消瘦,拄着拐杖,在那条通往河边弯曲的土路上,独自徘徊。羸弱的身体,像纸片一样在风中摇摆,仿佛再也经不起岁月风雨的拍打。他好像被时光腐蚀透了,被逼进岁月最后的角落。他凄切地望着村子里的一切,目光中充满留恋,似乎要用目光把一切刻进大脑里去。村里人说,在弥留的日子里,玉米大爷每天都在那条河边弯曲的土路上,默默地来回踱步,仿佛在捡拾岁月最后遗漏的记忆。他知道自己已经来日无多了。他再也不可能到河上去,他知道自己已经抵不住河上孤寂和寒风的侵袭。
玉米大娘是村里知道事情最多的人,村里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她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农闲时,村里人每到夜晚都愿意聚到玉米大娘家里去寻找乐趣,正好可以暂时忘却穷困、烦恼和痛苦。很多时候,玉米大娘家里屋外屋都坐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大家似乎忘记了时光的存在。冬夜,连昏黄如豆的油灯也不点,大伙围坐在火盆旁,火星一明一灭,像田野上空熟睡的星辰。人们静静地听着,一直到深夜。有时母亲也会带着妹妹和我一起去,那时的夜真静啊,可以清晰地听见外面夜阑的声音,听着听着便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人们还在悄悄地叙说倾听,有人在一旁幸福满足地打起呼噜。火盆里的火星,像眼睛一眨一眨,温暖着整个乡村。可转眼我在浓重的疲倦里又一次进入了梦乡。那时人们每天都很晚才会回去,很多次我都是在沉睡中被母亲背回去。玉米大爷习惯躲在门后从不说话,即使人们开他的玩笑,他也只是嘿嘿几声。他静静地听着人们谈天说地,等人们陆续散去,把桌凳、火盆、地面拾掇好,才肯去睡觉。
我知道再也无法找到那么寂静的乡村夜晚了。那样的乡村夜晚成了永远的童话和绝唱。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喧嚣,河也一下变得孤单、寂寞和消瘦了。
时光倒流,很久以前,玉米大娘沿着河岸从下游来村里要饭时,看到玉米大爷家里桌上的满满一筐窝头,瞬间决定一定要成为玉米大娘。奶奶说,当时玉米大娘都快饿昏了,还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她看到桌子上那满满一筐窝头时,像看到一大筐金子,在那一瞬间,玉米大娘感到自己的命运一下被决定了。小男孩倒很招人喜爱,整天跟着玉米大爷,口里殷勤地叫着爹、爹、爹,玉米大爷整日沉浸在忽然到来的幸福与兴奋之中。玉米大爷辛苦地供他上学,后来小男孩被村里推荐上了大学,之后便不再叫爹。再后来,小男孩在城里找到亲爹就不回来了。村里人便说玉米大爷等于养了一条狗,也有人说还不如养一条狗,狗养大了还能看家。玉米大爷说,不管怎样,只要他还记着这个养过他的地方就好,当初自己也不是因为贪图回报,才在他身上花那么大的功夫的。不过,玉米大爷说这些时,能明显感到他的失落,无论怎样,他还是盼着养子能来看望他一次。
玉米大爷在弥留之际一直盼着他的养子,可他最终也没有盼来。他口里虽然念叨着说养子工作太忙不能来,却不由自主地朝那条通往河边的路上眺望……纸灰在河边纷纷飘落下来,坟墓前招魂的纸幡迎风飘荡着,如同玉米大爷永远的张望和沉默。
节气到了,转眼又是一年,每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贴春联放鞭炮,玉米大爷家门口却格外没有过年的生气。

如奔流了千年的河流,逝者如斯——
急板
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大雨瓢泼倾盆。岸边的宽阔黄土转眼被冲颓。
石头大爷,村里一顶一的驯马好手。年轻时远近闻名,年老时德高望重。他走过河西闯过关东,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声名甚至远播到邻近省份。提起他的绰号,整个黄河滩没有人不知道。
村里人因被骗买到一匹未经驯服的顽烈儿马,喜怒无常,又踢又咬人,无人能驾驭,更不用说上套干活了。村里人知道只有请石头大爷来滩上田里一趟。石头大爷被村里人簇拥着来到河边,一顿拳脚和乱棍,那匹儿马哪受过如此强烈的刺激,仿佛受了惊吓和侮辱,拉着一马车泥土拼命在田里狂奔。坐在车上的人都被吓呆了。挥舞着鞭子的石头大爷,把他们一个个推下车,自己沉稳地坐在车上像将军一样纹丝不动。任凭那匹倒霉未经驯化的儿马,拉着一车湿度饱和的黄土在田野上狂奔,石头大爷死死拽着缰绳,依然指挥若定。但马车在横跨一条干涸的水沟时,剧烈的颠簸把石头大爷掀翻下去,接着重载的马车从他头上碾过。大伙七手八脚围上时,血已经在地上流出一条小溪。石头大爷挣扎着,让人叫过来自己的儿子,说:事儿办得简单些,千万别让老少爷们儿作难!石头大爷在儿子叫了一声“爹”后便昏了过去。一阵慌乱,全村的精壮劳力们全都跪下来,叔叔大爷兄弟们哭叫成一片,但狂风暴雨立刻把他们的声音淹没了。

乡村土路
后来,村里为石头大爷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葬礼。全村老少把他送到河边田野的墓地。人们在那儿默默祈祷:顺着那条弯曲的河边土路,亡者可以回到村里来,村里人也可以沿着它走到亡者中间。
不过,我和小伙伴一致认为,千万不能在他们的坟墓上挖田鼠,那样一定会惊醒他们。黄昏或夜晚,我们仿佛可以听到有戏歌,飘荡在那片河边的田野上。
那片田野上渺远的声音可是生命和死亡的歌唱?如这奔流了千年的河流,逝者如斯——
乡村凭什么而活呢?难道仅凭乡间戏曲和乡村伦理赋予的精神意义,在这条古老的黄河边,精神、血脉绵延至今?若非如此,靠了怎样的渴盼?
人们是否会因此看到自己和他人的苦弱?
岁月碎裂的声音
作者: 张杰 著
出版社:知识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1-12
(本文原题为《乡村交响诗》,原载于《人民文学》2025年第10期,作者:张杰,责任编辑:胡晓芳)
张杰,笔名多马。作家、评论家、资深媒体出版人。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纯粹Pura出版品牌创始人。曾先后在多家报刊任编辑和特约撰稿。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读书》《芙蓉》《山花》《天涯》《万松浦》《作家》《芳草》《散文选刊》《北京文艺评论》《延河》等。曾出版散文集《岁月碎裂的声音》《逝去的故乡桃花》。曾获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编辑一等奖,第六届山东省泰山文艺奖,中国美术馆年度好新闻奖,中国美术馆十佳报道和年度优秀记者奖,“北门外网络文学大奖赛”散文一等奖、小说三等奖等。
现居北京,爱好阅读、音乐、电影、美术等。所策划出版图书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傅雷翻译出版奖、新京报年度致敬好书、花地文学榜、春风图书势力榜年度致敬奖、文津图书奖、全国书籍设计艺术展奖等百余项。纯粹Pura曾获“年度致敬出版品牌”,纯粹Pura澎湃号曾连续四年荣获澎湃读书年度最澎湃创作者,纯粹Pura微信公众号荣获《中国出版传媒商报》“最受欢迎公众号”等。
原标题:《张杰: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喧嚣,河也一下变得孤单、寂寞和消瘦了 | 纯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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