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神如神在”

《论语·八佾》有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旧注“祭如在”的祭，指祭祖先。“祭神如神在”的祭，指祭天地之神。两句意思是祭祀祖先如同祖先在接受祭祀，祭祀神灵也如同神灵在场歆享。这样理解似乎毫无问题。如果寻根究底，硬要追问祭祀时祖先或神灵到底在不在场，这就难以回答了。如果去掉“如”，变成“祭神神在”，那就是绝对肯定祖先或神灵在场。但是由“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又不能推导出祭祀时祖先或神灵绝对不在场的结论。其实现代汉语中“告慰先烈英灵”也有这个潜在的问题。

先看古人的答案。朱熹引范祖禹曰：“君子之祭，七日戒，三日齐（斋），必见所祭者，诚之至也。是故郊则天神格，庙则人鬼享，皆由己以致之也。有其诚则有其神，无其诚则无其神，可不谨乎？”（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53页）范祖禹改变了思考的方向，他认为关键不是神灵在不在，而是祭祀者诚不诚。祭祀者“诚之至”，则“必见所祭者”。被祭祀的祖先或神灵在不在场，取决于祭祀者“有无其诚”：有其诚则神灵到场，无其诚则神灵不到场。这是民间所谓的“（人）心诚则（神）灵”。

再看现代人的解释。朱谦之解释“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更进一步：“我们只凭着真诚恻怛的一点‘情’，便自能感得‘神’的所在，既感得‘神’的所在，于是‘神’就存在了。”（《朱谦之文集》，第三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34页）朱谦之把被祭祀神灵的在不在场，转化为祭祀者对神灵的在场有没有感受到。祭祀者能感受到神灵的在场，神灵就等于在场了。这是《周易·系辞上》所谓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再看当代人的说服法。张祥龙认为“如在”之“如”，不应理解为“好像”，应该理解为“到……去”。“‘祭神如神在’就意味着‘在祭神的时刻到神意所在之处去’，或‘在祭神时与神同在’。”（张祥龙《从现象学到孔夫子》，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第432页）这个理解，已从神灵在不在场转移到要求祭祀者到神灵所在之处去。不是神灵来就“我”（祭祀者），而是“我”去就神灵，强调了祭祀行为当场构成的性质。

孔子平时“不语怪、力、乱、神”（《述而》第二十章），而且搁置死亡讨论（《先进》第十一章：“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可见孔子对神灵是否一直存在、独立存在不予置评；但是当人祭祀时，神灵“如在”，可见神灵在祭祀中有某种当场生成的“时机性”。这种神灵的有限性，与西方宗教中“神”或“上帝”的无时无处不在即无限性完全不同。正因为意识到在祭祀中，祖先或神灵与致祭者“当场相遇”有时机性，所以孔子特别重视这种当场生成，他说：“如果我不全身心参与祭祀，就如同没有祭祀。”（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于是祭祀时祖先或神灵的“如在”，就成为在场的不在场，又成为不在场的在场。祭祀时虽未见到祖先或神灵（不在场），但已经真实感受到祖先或神灵的“在场”；只要真实体验到见到祖先或神灵的感受（在场），没有真实见到祖先或神灵（不在场）并不重要。换言之，祖先或神灵并不是现成固定的（“在”），他们各居其处，等到被祭祀时就飘然现身；而是一种“如在”，在祭祀过程中，致祭者与被祭祀的祖先或神灵“当场生成这次相遇”，造就祖先或神灵的“如‘在’”。“告慰先烈英灵”时，肃立默哀，精诚动天，感而遂通，于是英灵“如在”。

（刊于《安庆晚报》2025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