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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君:我生怕一转身,村子就在眼前消失

第二届杨升庵文学奖颁奖现场
第二届杨升庵文学奖揭晓,作家李晓君获奖
10月13日,第二届杨升庵文学奖颁奖仪式在四川成都举行。经评委会多轮评审,雷平阳《雪山高速公路》以云南山区公路建设为背景,记录百姓生活变迁,荣获散文大奖;胡弦《猜中一棵树》通过诗意笔触书写生态主题,斩获诗歌大奖;杨椽《梦回东坡》以戏剧形式探讨传统文化传承,赢得戏剧文学大奖。本届文学奖共评选出主奖类作品9件,学生写作奖作品10件,体裁涵盖散文、诗歌与戏剧文学。
其中,作家李晓君散文集《往昔书》荣获散文类奖项。《往昔书》是一代人心路历程的“追忆逝水年华”, 更是对一代人集体回忆的梳理与呈现。作为一名70后,在其成长历程中见证了从农业文明向现代文明过渡的城乡现代化等重要历史阶段,作者以冷静、温情而细腻的笔触将个体的回忆置于故乡家国变迁背景下,努力捕捉那消逝或凝固的斑斓往事,状写出一代人隐匿、沉没,而又夺目的精神世界。正如第二届杨升庵文学奖授奖词所说:“李晓君的散文写作紧致、深入,呈现成长与‘路遇’的幽静与斑斓,有自我,有他人,有自然,有众生,揭示世道人心以及时间敲打万物的痕迹,尤其时代洪流中个体内心世界与精神要求的复杂性。有鉴于此,第二届杨升庵文学奖散文奖授予李晓君《往昔书》。”
杨升庵文学奖由四川省作协、成都市文联、中共成都市新都区委、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政府于2023年共同发起设立,每两年一届,面向海内外征集作品,旨在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涵盖诗歌、散文、戏剧文学三大体裁,新都区为其永久颁奖地。本届奖项自启动以来共收到1652部参赛作品,首次设立学生写作奖,共评选出10部获奖作品。
往昔书
作者:李晓君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07
杨升庵文学奖颁奖典礼采用四幕舞台剧形式,呈现杨升庵从少年状元到晚年思乡的人生轨迹,将其“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的操守与情怀淋漓尽致展现。中国作协副主席阿来发表“遇见升庵,预见升庵文学奖”主旨演讲,解读升庵精神对当代文学的启示。“升庵文化城市联盟” 传承活动同期举行,新都区与四川会理、叙永、江阳及云南建水等联盟城市共植桂树于“升庵林”,寓意文脉传承、精神永续。
作为杨升庵的故乡,新都区已建立完善的杨升庵文化资源体系——杨升庵博物馆大量相关文物收藏,杨慎专题文献数字资源库收录8万余条文献信息,《二十一史弹词》《升庵先生批点文心雕龙》等重要文献数字化再造。据悉,新都区将持续以杨升庵文学奖为载体,深化“升庵文化城市联盟”建设,推动文学创作与文化遗产活化,使千年文脉在新时代焕发更强生命力。
附:第二届杨升庵文学奖主奖类获奖作品
散文:
1.《雪山高速公路》 雷平阳 散文大奖
2.《往昔书》 李晓君 散文奖
3.《史记今读》 黄德海 散文奖
诗歌:
1.《猜中一棵树》 胡弦 诗歌大奖
2.《十年灯》 赵晓梦 诗歌奖
3.《我在矿洞收集星光》 榆木 诗歌奖
戏剧:
1.《梦回东坡》 杨椽 戏剧文学大奖
2.《苍生为念》 刘深 龚丽莉 戏剧文学奖
3.《月光武士》 虹影(英) 戏剧文学奖
新都书写奖(特设):空缺
第二届杨升庵文学奖学生写作奖获奖作品
小学组:
1.《欢迎回家看新都》 张程程
2.《脆弱的我并不脆弱》 曹芮菡
3.《说唱俑眼中的新都》 程宇萌
中学组:
1.《带着群山来见我》 邓雨彤
2.《磨刀老汉》 陈冠懿
3.《一株桂花,半城文脉》 吴芷菡
4.《眼罩下的光芒》 颜馨悦
大学组:
1.《戏魂》 李雅茹
2.《群山的心跳》 谭秋蕾
3.《洗澡》 穆静

李晓君《往昔书》书籍设计展开图
授奖词
个体及其现实遭际相互不可僭越,命运亦然。散文书写在这个年代更需要“自我”,以我经验进入,借以融通更多人的经受和觉悟,进而提纯为崭新的,具有多维性质的“关照”与“呼应”。李晓君的散文写作紧致、深入,呈现成长与“路遇”的幽静与斑斓,有自我,有他人,有自然,有众生,揭示世道人心以及时间敲打万物的痕迹,尤其时代洪流中个体内心世界与精神要求的复杂性。有鉴于此,第二届杨升庵文学奖散文奖授予李晓君《往昔书》。
——杨升庵文学奖组委会

李晓君
深度阅读
欢愉
文/李晓君
我能记起的欢愉,是夏天里在姨妈家的阁楼上翻阅连环画的情景。姨妈家在乡下,人多屋少,二楼的阁楼本来是用作堆放杂物的,现在新辟成了我和表哥的寝室。在三角形斜坡的瓦顶下,放着一张大竹床,蚊帐因为年深月久而颜色发黄,上面十余个破损的地方缝着青灰或蓝紫的补丁,并且散发着陈年的旧腐气味。床正对着木窗——一尺多长、近一尺宽的小窗,光线涌进来,落在我打开的图书上。我趴着或者躺着,随时调整自己的姿势,沉浸在故事里;其时,窗外,风呼啦啦地吹着,一些树枝,晾衣绳上的被褥衣物,发出摇晃、拍打的声音,隔壁的回生老爹,又在噘着他的小嘴,呼唤池塘里的鸭子——“哦呖呖呖呖……”这声音充满节奏和韵味,响亮清晰,有时又像隔得很遥远。回生老爹的眼睛有白内障,仔细端详,那并列的两个三角形晶体里,有浑浊的黄绿颜色,眼角处又总是布满鲜红的血丝;他的头圆而小,就像一个球菜。然而他是我的好友,对于我这个来自县城的小孩,他喜欢和我开些善意的玩笑,比如我在姨妈家最早获得的外号“邓矮子”,就出自他,他还喜欢在我——一个小孩面前卖弄他的力气和见识,喜欢说些骗人的鬼话,看起来自得其乐——然而,尽管我还小,但依然看得出他们家的艰辛:他的妻子早已不在人世,他和四个儿子共居两室,最大的儿子已经到了成家的年龄,而最小的儿子和我同年。回生老爹,在四个儿子面前没有脾气,他喜欢抽烟,有一杆摸得油亮的烟枪,当他抽烟的时候,他的身子总喜欢朝地面矮去,烟雾将他圆小的脑袋全部包裹了,我惊异地看着他的头消失在烟雾里,幻想着他的脑袋可能被烟雾搬走了。
我重新在竹床上调整一个睡姿,有时我会一整个下午昏睡不醒;我的两个表哥,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十一二岁,仿佛血气方刚的青年,有着和孩子完全不一样的见解、爱好。比如,他们喜欢书法,经常在那间餐厅兼诊室的低矮屋子里,一张散发着药水味的桌子上临摹字帖。姨妈是个赤脚医生。她的气质和对病人体现出的那种温柔、体贴,使她看起来具有一种难言的美感。她总是一边撩开孩子屁股外的衣服,一边将冰凉的消毒棉签在紫红的屁股上来回擦拭。当她敲开针剂的瓶盖、将针管伸进去把药水抽进注射器时,孩子开始在母亲的怀中蠕动,并且咧开了嘴——他还来不及哭,姨妈已经迅速地将针管从孩子的屁股里拔出来了。她的长发随着身子垂泻、起伏,淡黄色的阳光照在上面,她的脸部处在蓝紫色的阴影里,白皙手臂下的蓝色血管隐隐可现。她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好了,勇敢的小伙子。”孩子的母亲一边道谢,一边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零钱,姨妈接过来也不数,拉开药柜的抽屉丢进去。现在是表哥在练习书法。姨妈给孩子打针的情景如同幻梦。正午是写字的好时辰,乡间一下子陷入寂静和瞌睡,连蝉也懒得鸣叫。两个表哥一人朝东,一人朝西,面面相向,桌上铺着黄色的毛边纸。字帖是颜真卿的《勤礼碑》。表哥恰好也姓颜,这让我感觉他们是在临摹先祖的笔迹。字帖已经破损,那是经过多人手指的摩抚、把玩后的效果。有的页面已经脱离开册页,上面洇着黑色墨团。那是时间在上面的沉淀。多少人的憧憬、赞赏和忧伤在这脱裂的册页上积攒。那些捧起册页仔细端详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这是乡间,那些读帖的人,他们大半忧愁的人生里因为这力夺千钧的字而获得一种喜悦和满足,他们懂得欣赏美,这美和他们日常的风物息息相关。就像他们欣赏某户人家的春联、某个出外读书的游子寄回的家书一样。他们对读书人,或者说,对纸上的汉字,发自内心地赞叹。
李晓君《往昔书》封面平面图
我在阁楼看连环画,或者午睡的时候,表哥正在练习书法。我还不能欣赏毛笔字的妙处,但是从他们沉醉而庄重的神气里,仿佛看到了久远的朝代散乱的马蹄、宴饮、杀戮……多年后,我也成了一名书法爱好者,在我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的时候,那童年的情景便在纸上浮现。那时,我的表哥们在哪里?兄长远在桂林,一个地质研究所的科研工作者,常年奔走在野外,已经不写毛笔字了;弟弟在故乡的一个乡村中学教习美术,依然写毛笔字。颜真卿被称作鲁公,是书艺和人格达到相当高度的完人,他的楷书——表哥们正在临写的字,浑厚方正,沉雄有力,我想他一定是个胖子。表哥一笔一笔写着,仿佛在书写自己的命运。书法的抽象之美和命运的无法测知,某种程度上有着相似之处。他们写完一张,就铺到地上,互相评点,然后继续写,墨汁的气味混合着药水的气味。过夜的墨汁散发着难闻的臭味,这些黑色的汁液像嗜血的蝴蝶紧贴在黄纸上,深深地融入纸的肌理,成为纸的一部分。那些黑色的没有掺水的墨汁油亮沉着,力透纸背。有时表哥自己用颜体创作一幅——书写的内容是“无欲则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类。我不懂,表哥们也未必了然其中的意思。他们张贴在墙上,让前来玩耍的邻居小孩一下子变得沉默不语。表哥们练习书法的时候,我躺在阁楼的竹床上看《三国演义》连环画,看到关公走麦城,被捉住,杀掉,不禁掉下泪来。
而很可能的,是我正看到貂蝉走到帐外,看到关公秉烛夜读《春秋》,庄严而不可亵渎,堂堂的大君子气度。貂蝉敬慕。我亦热血沸腾。

苏轼《记承天寺夜游》(书法 李晓君 书)
姨妈家门前是口池塘。对岸的人家也姓颜(这个村没有杂姓)。男主人是个精明、沉默、爱干净的人,女主人是个泼辣的活跃的女人。他们种田之余,以做鞭炮为副业。暑假里,雇佣一些孩子,做一些事情。具体来说,就是将细麻绳捆在一起,给尚未编织的鞭炮插上引线。一盘向日葵状的鞭炮有几百颗,插满一盘,可以赚两分钱。我去他们家玩的时候,看到厅堂里坐着七八个孩子——他们的样子像是刺绣一般。其中有两个是我的表妹。在姨妈家,我主要是和表哥玩,对女孩子们的游戏、心思不感兴趣。在我和表哥们练习书法、耍枪弄棒的时候,我的两个表妹在哪里?她们是怎样玩的?我并不知道。现在我看见她们各捧着一个“向日葵”“刺绣”,感觉很好奇。
我说:“你们在干啥?”
“在栽爆竹。”其中大的头也不抬。她和我同岁但小几个月,却显得比我成熟,看起来像我的姐姐。
我也领过一个盘子,坐在她们身边栽起来。栽引线是个细活,要眼疾手快。否则一个上午栽不了一个盘子。我的两个表妹,手法娴熟,左手捏着一把切好的比火柴棒略短的引线,右手迅疾地从左手接过引线,手指雨点般地落在盘子上。盘子上栽好的引线像灰色的树芽齐整整地站着。她们两个每人一天可以栽上五盘,也就是说可以赚到一角钱。
那七八个孩子我都认识,因为我是姨妈家的常客。不仅村里的孩子我都认识,大人也都和我好熟。甚至邻村也有我的一些朋友,那是我们在河里游泳、在野外放风灯,或者干架时认识的。
那些栽引线的孩子不太说话,个个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其实他们是在用心做事,无暇闲聊。这个厅堂,地面裸露着黄黑色的泥土,因为一遍遍的踩踏,而变得油亮和结实,墙上挂着犁耙、斗笠和刀镰,贴着领袖的年画。略显馊味儿的豆角汤的味道在上午的空气中播散。隔壁间的内室,放着木马一般的工具,那是卷爆竹用的。墙角里堆放着黑硝和黄泥。池塘上空的电线倾斜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落在上面的蜻蜓也随势荡着秋千。绿色的水面上波纹一层层随风而去,当它们触摸到鸭子的腿脚,鸭子们欢快得仿佛受惊一般 “嘎嘎嘎”叫着,扑棱棱地游到对岸的浓荫下。水稻在池塘边连绵起伏,那是姨妈家的地,是最肥最好的一块。其他几块地,分散在村子不同的角落,甚至在远山脚下还有一块。
李晓君《往昔书》封面展开图(不带腰封)
我记得,姨妈家也养了一群鸭子。我和最小的表妹常常下午一手提着用铁丝箍了口的塑料袋,一手拿着钓竿(诱饵是一条青蛙的腿),去田里钓青蛙。钓回的青蛙都用来喂鸭子。这种能够上钩的青蛙,颜色土黄,体形都比较小,有着活泼、好奇、贪嘴的天性,自然是没有好结局。不像那种绿色的大青蛙,稳重而狡诈,它们远远地避开钓竿,从来不被“美腿”诱惑。我的表妹皮肤白皙,头发油亮细黑,眼睛大而扑闪,性格沉静而聪慧。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在做事情上,可以称得上是我的老师。半天工夫,她的塑料袋已经被青蛙填满了,而我的还显得空瘪。我那时不自知,现在回想起来,大约很沉醉和表妹在一起的时光。那是和表哥们在一起时完全不一样的心境,我的情绪变得柔和,内心充满静谧的阳光。表妹的头发齐耳长,当她甩动钓竿的时候,头发像水流一样波动,露出精致白皙的耳垂来。我大约对异性的意识发蒙很早,善于感知来自异性身上美的光辉,这些光辉足以擦掉我脸上的鼻涕和身上的泥土,使我变成谦谦君子。我的性情和趣味的形成,就在日复一日向女性学习的过程中得以形成。除了钓青蛙,我也和表妹一起去割过猪草:马齿苋、指甲花、牛蒡草、红花草、艾草。对这些草的认识都是表妹教的。有时冬天去田里割草,草稀疏,割满一篮并不容易。通常草平矮地趴在湿泥上,必须用小铲子从土里撬出来。割草的时候,人是蹲在地上的,一棵一棵寻过去。
阁楼里的连环画被我一本本读尽了。主要是《三国演义》《封神榜》,也有几本《水浒传》,我疑心自己那时也看了几本《红楼梦》,现在仔细想想,大约没有。读《红楼梦》是在几年以后邻居家中看的。《封神榜》中西伯侯姬昌之死我印象最深。表哥深夜在竹床上给我讲这一段的时候,我还深为他没能躲过申公豹变身卖菜农妇的欺骗而死,深为惋惜。
表哥延续了村中老人喜欢讲古的天性,恳求他讲故事,满足我可怜的孱弱的想象,是我每日睡觉前的重大事件。表哥也就十多岁,肚子里却装有那么多的故事,足以让我钦佩。我那时还和他们一起做的事是:临摹连环画。我有绘画的天资,表哥也有。我们临摹的水平实在难分伯仲。
李晓君《往昔书》封面立体图(不带腰封)
我在乡村夏夜里难以入眠,白天遇见的事物,和书上的故事,在我梦的边缘交织迭现。在明亮如昼的星光下、在连绵起伏的水稻之上、在蜿蜒的漆黑的乡村小路之间、在池塘河流和山坡地里,总是会有无穷的故事发生,会有乡间之神被遭遇。我总是臆想自己变身为武士,或者大神,或者猛兽,在乡村的版图上开始自己没有终期的征服。生活中我总是一个孱弱者、白痴。只有在梦中我才能重树自己高大的形象。
我记起,白天,村子旁边的河里,上游有人放了茶饼(一种油茶果的残渣),许多鱼被这毒水熏得昏了过去,翻着肚皮,浮在水上。我在河岸看见一条浮在水面的大鱼,远远地从上游漂下来,慌忙脱掉衣服,扎进河里游过去。就在我快要靠近它的时候,从更远的上游迅速游来的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男孩子——表妹的堂兄,一把把鱼捉住了。这个耻辱一直让我记恨在心。我睡在床上,咬牙切齿,暗自流泪,不能入睡。作为对我的安慰——因为是我首先发现了那条大鱼,他将几条小鱼送给我,我当然没有接受。后来我在梦中,无数次地见到自己抓到大鱼,大约源于这次刺激吧。
那条河,一直贯穿了大半个县区。宽阔,明亮,苍茫。相去姨妈家村子三五百米远的地方,有片大草坪,放牛的孩子喜欢集中在这个地方,将牛放在那里,自顾下到河里去洗澡。有时,牛也会下水,游到对岸去,吃食岸边的红薯藤。当牛隐下水的时候,仿佛一艘战舰。有一次,我骑在牛背上,又惊慌又狂喜,只感觉周围的水流纷纷退去,抑或是被无穷的流动的水淹没了头顶,我呼喊着,引来周围一片笑声。
河上面本来有座木桥,被大水冲毁了。乡里决定发动社会群众自力更生,重新架一座水泥桥。然而只做好五个桥墩,上面的桥梁迟迟没能架好。我也曾作为姨妈家的劳力,挑土,挑石头,这里一度干劲冲天、热闹非凡的样子。表妹的堂兄带给我的不快暂时被我忘记了。我和表哥躺在河边的沙地上,看到北辰从暗蓝色的天际浮现,像发光的石头,经过水稻田的风吹过来,带来淡淡的农药的腥气。
在静得只听得见蛙鸣的夜里,我们再一次把身子潜到很深的水里,用手掌抚摸水底光滑的石头;表哥绕着桥墩,潜在水里一圈圈地打转。我突然很惶恐,大声地叫表哥的名字,桥洞下的回音,听起来有些失魂落魄。表哥突然在水里伸出手,将我的脚踝握住……夜晚湿漉漉的,我和表哥走在田埂上,颈上落满了星星的光辉。表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砍下一根田埂上的高粱秆子,削掉根部以上的部分,只留下一尺见长的秆子,递给我,我嚼起来,嘴里都是甘甜的水汁,像咬甘蔗。
江南未雪:1990年代一个南方多镇的日常生活
作者:李晓君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01
几个自称习过武的老人,老在孩子们面前吹嘘他们的本领:口中取火、隔山点穴、飞檐走壁……却从未见他们表演过,但仍不免使我们畏惧。货郎挑着担儿,进到村子来了,我们一哄而上,围着货担的棉花糖咽口水。“货郎里也有会点穴的。”大人说,“小孩因为嘴馋被点了穴就没得救了。”有一个仙姑,平日里与别的老婆婆没有两样,大字不识,不改指桑骂槐的恶习,但会在固定的日子被仙灵上身,呈现出一种眩晕的状态,却对人家的福祸灾病,了若指掌。她还能让亡者在她身上显灵,用死者的声音与他的家人说话……我对此既畏惧,又深信不疑。
有一次,我和表哥洗完澡,从水里上岸,在穿衣的间隙,看到一个白衣女人坐在岸边,头发一直从头顶垂到地上,脸部全部被遮盖了,吓得我们魂飞魄散,顾不及穿衣服就拼命地跑——后来我怀疑这只是一个梦。那时,老爱做奇奇怪怪的梦。但我会对自己说,那是真的,用一种吓唬人的语气,我知道如何去应对内心中另一个自己的提问,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而他却一口咬定,语气不容置疑。我对夜晚既畏惧又热爱。一切光怪陆离的图像都会在夜晚显现,用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方式,好比我们夜晚写下的毛笔字,第二天发现,其实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
我又想到那个男孩子——表妹的堂兄,身子结实,脸膛黝黑,是个游泳的好手。农忙时节,都会跑到姨妈家中帮忙。作为对我的“羞辱”的回应,我用煤渣在墙上写下“××与××相好”……
夜晚的图像,纠缠在大脑里,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这并不重要。我去姨妈家是为了听一个瞎子老人说鬼故事,沉迷于他被烟雾遮挡的脸和那种仿佛来自地底下的语气,我想逃离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也许还为了看一眼表妹,和她一起钓青蛙、拔猪草;也还为表哥阁楼上那一纸箱子的连环画……每次离开姨妈家,都有一种深深的不舍和绝望,我站在岔道上,向村子再看上一眼,生怕一转身,村子就在眼前消失。
暂居漫记
作者:李晓君 著
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2
(本文选自李晓君《往昔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2024-07)
往昔书
作者:李晓君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07
《往昔书》是一代人心路历程的“追忆逝水年华”, 更是对一代人集体回忆的梳理与呈现。作为一名70后,在其成长历程中见证了从农业文明向现代文明过渡的城乡现代化等重要历史阶段,作者以冷静、温情而细腻的笔触将个体的回忆置于故乡家国变迁背景下,努力捕捉那消逝或凝固的斑斓往事,状写出一代人隐匿、沉没,而又夺目的精神世界。
李晓君,1972年生,江西莲花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花城》《钟山》《作家》等国内数十种期刊发表散文三百万字。曾发表诗歌若干,兼书法研究与创作。著有散文集《时光镜像》《江南未雪:1990年代一个南方乡镇的日常生活》《梅花南北路》《后革命年代的童年》《暮色春秋》《暂居漫记》《往昔书》等。获奖若干。
原标题:《李晓君:我站在岔道上,向村子再看上一眼,生怕一转身,村子就在眼前消失 | 纯粹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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