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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局外”走进“局内”,政治是个什么游戏?
想象一下,此刻你正坐在一个古老部落的篝火旁,周围是身着兽皮、手持长矛的部落成员。篝火的光芒映照在他们的脸上,而部落长者此时正在讲述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关于权力与生存的故事。这些故事讲述的并不只是谁拥有更多的食物或武器,更是谁能在出现危机时带领大家走出困境,谁能在和平时期维持秩序与和谐。这个场景或许离现代人的生活很遥远,但它却是人类政治行为的起点——权力的争夺与分配。
现在,快进几千年,你坐在一个现代化的议会大厅里,周围全是西装革履的政治家。此时,他们正在为一项政策辩论。客观上,这场辩论的议题是税收、医疗或外交政策,但本质上,它依然关乎权力——谁有权决定资源的分配,谁有权制定规则,谁有权影响他人的生活。尽管人物和场景发生了变化,但人类对权力的追求与博弈从未停止。
再想象一下,你站在一座古老的神庙中,祭司们正举行一场庄严的祭祀仪式。神庙的墙壁上刻满了神秘的符号,祭坛上燃烧着圣火,烟雾缭绕中,祭司们高声诵读着神圣的祷文。这场仪式不仅仅是为了祈求神灵的庇佑,更是为了展示祭司们的权威——他们被视作神与人之间的中介,掌握着解释神意的权力。通过宗教仪式来巩固权威的方式,在古代社会屡见不鲜,甚至在某些现代社会依然存在。
时间拉回到现代,你坐在一个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法官身着黑袍,手持法槌,正对一桩案件进行审判。法庭的墙壁上挂着象征正义的天平,律师们唇枪舌剑,试图为自己的当事人争取最大的利益。表面上,这场审判关乎法律的适用与解释,但本质上,它依然关乎权威——谁有权解释法律,谁有权决定是非对错,谁有权维护社会的正义与秩序。尽管形式从神庙变成了法庭,但人类对权威的依赖与挑战从未改变。
最后,想象你置身于一个古老的村庄中,村庄的男女老少正围坐在一棵大树下,讨论着如何分配今年的收成。人们的决定不仅仅基于公平与效率,更基于他们在村庄中的声望与影响力。谁家的田地更肥沃,谁家的劳动力更充足,谁家的祖先曾为村庄立下过汗马功劳——这些因素都在无形中影响着集体决策过程背后的权力生态。基于声望与关系的权力分配方式,在许多传统社会依然存在。
快进到数字时代,你打开手机,刷着社交媒体上的动态。一条热门话题正在迅速发酵,成千上万的网友在评论区激烈讨论,意见领袖们通过短视频、长文和直播表达自己的观点。表面上,这是一场关于某个社会事件的讨论,但本质上,它依然关乎影响力——谁的声音能被听到,谁的观点能被认同,谁能在虚拟世界中塑造共识与行动。尽管平台从村庄大树变成了社交媒体,但人类对影响力的争夺与重塑从未停歇。
无论是部落篝火旁的权力博弈,还是议会大厅中的政策辩论;无论是神庙祭坛上的权威展示,还是法庭审判中的法律解释;无论是村庄长老的声望分配,还是社交媒体上的意见争夺——权力的形式与场景在不断变化,但其本质却始终如一。它关乎资源的分配、规则的制定、秩序的维护,更关乎人类如何组织自己、如何影响他人、如何塑造未来。在人类历史与文化的漫漫长路上,“政治”这一主题就如同一条贯穿古今、跨越东西的线索,支配着文明的缔造,涵盖着秩序的构建,也见证着权力的流转。

《权力考古:前工业社会政治制度八讲》 庄梅茜 著
本书旨在引导读者体会政治人类学在解析政治结构与政治行为过程中所展现出的那种独特而深邃的理论力量。这种力量并非外显于制度模型的抽象演绎,而是潜藏于文化细节、社会关系与象征秩序之中。相较于传统政治学中基于实证主义范式的线性分析路径,政治人类学以其跨文化的视野与历史纵深的思辨逻辑,重构了我们对政治现象的基本理解。它通过对象化的文化分析与情境嵌入的田野观察,在横向比较与纵向追溯中,揭示了政治权力建构的多重维度与微观机制。
政治人类学的基本视野、旨趣和研究方法
如果将整体论的研究视角进行延伸,可以发现现代社会——哪怕是最发达的国家——非正式组织和关系也可能发挥着比正式组织和关系更加重要的作用。如果仅仅从正式制度出发,把政治视作一个孤立的领域,只关注政权组织形式、政府组成、机构设置以及宪法性文件等制度性层面的政治,将政治过程真空化,脱离社会文化情境,很多棘手的社会政治问题便难以探本寻源。
现在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国家都是民族国家,并且使用现代代议制政府的形式进行管治。但是这套源自近代欧洲的国家和政府形式在人类历史上是非常新近的现象,对于那些在二战后独立起来的国家而言更是陌生而新奇。
打一个比方,国家的治理失败就如同土地上植物的衰败。正式的现代政治制度有时候只是铺设在上面的一层人造草坪,而真正调理生态、蓄养万物的是草坪下深厚的社会文化土壤。无论是东南亚民主政体的顽疾金钱政治,还是徘徊于拉丁美洲的影子政府,政治现象的分析必须与深层次的权力关系、地方文化和历史进程结合起来进行。
著名政治学家大卫·伊斯顿曾以此否定政治人类学研究——如果不能清楚界定区分政治制度和其他社会亚制度,那么政治人类学研究政治的意义何存。然而,政治人类学家泰德·卢埃伦指出,伊斯顿的这种观点恰恰是把政治人类学的长处看成了短处。
从今天的角度看,伊斯顿的这个观点也早已过时,因为当代的主流政治学研究,已经吸纳了政治人类学的观点,不再忽略广泛的社会文化系统对政治的影响。尽管许多政治学者不大用“政治人类学”这个词,但他们的研究都至少带有类似的方法论意味。反过来,今天的人类学在研究视角上都会透视到政治领域,正如政治难以脱离其文化语境,在考虑任何文化事项时也会顾及有关事项所处时空背后的权力关系。
政治人类学的基本视野决定了它不可能用一种非常狭窄的方式去界定政治。首先,难道这些社会在没有“国家”的同时,也没有“政治”的运作吗?其次,更广泛地讲,社会的权力结构,包括社会内部不平等的模式如何发生,以及这些模式和机制如何缔造了人类社会的基本秩序,这些难道不是政治问题吗?政治人类学视野下的政治,是广义上人们制定、维系和修正其生活一般规则的社会活动,其内容广泛,涉及权力的取得、运用和维护。
在政治人类学的视野中,领袖的行为、社会决策、法律议题、社会抗争和暴力以及社会平等等问题,都被统摄在政治的范畴内。政治人类学家通过阐明正式和非正式制度之间的联系来挑战这一稍显陈腐的观点:“政治”等同于国家政府事务。
可以说,政治人类学研究的野心并不在对狭义上的政治做过多阐释。与政治学相比较,政治人类学研究更为“温情”,带有人类学研究所特有的对人类本质与命运问题的深切关怀和好奇。传统政治学研究关注的是国家事务和公共政策本身,政府机构的设置、政体和政权的组织形式和运作等是研究的重心,而对于一些涉及草根政治、非正式政治组织的议题,传统政治学研究者所关心的至多是政治权力的使用和分配,对权力背后更加广阔的人类根本性的问题却稍欠关注。政治人类学和传统政治学的差异就体现在对人类的终极关怀上。具体而言,政治人类学的这种深切关怀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如何理解权力和权威在人类社会的运作。为什么人类社会会出现等级秩序?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是不可避免的吗?在不平等问题日益严峻的今日,如何消除剥削和压迫的议题显得愈发紧迫。这种关怀的存在,使得政治人类学与马克思主义密不可分: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关切在于权力如何通过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互动得以维系,而政治人类学则通过对不同社会的实地研究,揭示了权力和权威的文化基础及具体运作方式。这使得两者在分析社会不平等、阶级关系和统治形式时形成互补。
那么,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是否不可避免?马克思主义的视角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制造并加剧了社会不平等,阶级分化并非自然现象,而是由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决定的。政治人类学则通过研究不同社会的经济模式,如礼物经济、共享资源制度、合作社模式等,展示了替代性经济体系如何减少不平等,甚至在某些社会中维持了相对平等的关系。因此,虽然权力关系的存在可能是普遍现象,但不平等的程度和表现形式却因历史、文化和经济结构的不同而存在着显著的差异。
第二个方面是如何认识现代化和现代性问题。这一问题涉及对人类的现状、命运和前途的深切忧虑,可以形象地称之为“现代化的病理”,即以欧洲为中心的现代化进程对于非西方世界的影响。这里面包括对于非西方社会的现代转型所面对的张力和矛盾的分析,比如后殖民历史遗存问题、第一世界的全球霸权、超级大国的种族和新殖民主义等现实问题。非西方国家社会如今疴疾难除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现代化病症。欧洲中心的现代性是一整套的生活方式、意识形态和世界观,涉及如何去看待时间、空间、事物间的因果关系,事物为何变化以及生命的目的等一系列想法。
就历史观举例,线性进步观对文明进步的单向度解释具有鲜明的西方文明色彩。此外,目前广泛使用的一些政治学概念,比如民族国家、威权国家、市民社会、自由民主,都是建立在欧洲历史文化的预设之上,也造成了学者的思维定式,将部分研究本土政治文明的非西方世界学者带入歧途,极大地影响到了主流社会科学理论的普遍性。
如何认识现代性的问题,从根本上又带出了一个更为关键的终极关怀,即第三个方面,人类如何认识自我的问题。一个非常讽刺的事实是,主流社会科学理论所主张的所谓“人类的普遍性”受到人类学家的质疑,不仅是因为其欧洲中心主义的预设,使其对于非西方社会分析的有效性受到限制,而且传统的社会科学在解释西方文明本身时也会受到限制,因为在欧洲中心话语的把控下,学者难以通过相对性的视角进行内省并认识到西方文明自身的特殊性。
对于他者的理解,是更好地理解我们自己的前提条件。人类学的认识论迫使研究者注意到文化的差异,有助于规避自身所归属的社会环境的文化概念预设,为增进开放交流和批判性思维提供了绝佳的途径。从这个角度看,政治人类学其实是一门非常另类的学问,善于在传统学术外另辟蹊径,具有很强的自我批判意识、持续不断的反思精神,为当代根本性的人类问题提供了完全另类的观点与新颖的解答。用一个学术术语来描述政治人类学,就是自反性,在知识生产过程中,不能忽略知识生产背后的认识论和政治背景。
政治人类学的另类,也可以说是对主流学科的贡献体现在它特殊的研究方法上。政治人类学的研究并不是主要依赖各种文献资料进行,而是以运用人类学研究的基本方法为主,通过深入的田野调查,依靠观察、体验和参与的方法来获取研究资料。政治人类学家与研究对象近距离接触和交谈,共同生活,获取被研究者社会生活的各种信息,从中提炼和思考社会政治课题。深度田野调查不仅是为了获得更具体翔实的数据,或是为了拥有更接地气的研究体验,更为重要的是完成视角切换这一任务,从“局外”走进“局内”。
除此之外,为了寻求超越自身的世界观,政治人类学家也用同样的方式去探究工业社会生活中种种被认为理所当然的观念和做法,并发现其背后的意识形态和权力关系。而这种文化敏感的/跨文化的比较方法也同样适用于研究“自己人”,尤其是发现所处社会内部的差异。它首先要求研究者承认文化多样性,克服文化偏见和文化优越感,反对民族中心主义,反对譬如东方主义的猎奇心态,以一种平等的文化相对主义的心态去看待其他社会和文化。这是政治人类学家或者说人类学家需要具备的一种基本功。
(文本来源:《权力考古:前工业社会政治制度八讲》绪论,有删减。)
本书简介
人类正处于政治文明的关键转折点,当代世界的政治重构呼唤着历史唯物主义的创造性运用。本书以政治人类学的独特视角,穿越游群、酋邦、早期国家的历史现场,通过剖析前工业社会中权力的基本结构、制度性不平等的生成机制以及治理技术的运用,揭示前工业社会政治制度的演化逻辑,展现政治权力在不同文明结构下的多样可能,呼唤对政治本质与治理智慧的重新认知。
本书不仅是对传统政治制度知识图谱的重绘,更是一场对现代国家制度起源的深度追问。作者主张以权力考古回溯政治制度的深层结构,做一次文明的“逆向探寻”,在最古老的政治形式中,重新理解权力从何而来,统治何以可能,为反思当代权力关系、不平等问题及治理困境提供历史镜鉴。
作者简介
庄梅茜,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政治学博士,现为复旦大学政治学系讲师。研究领域为意识形态与政治心理学、社会主义民主政治与基层治理、西方政治与社会理论批判、政治人类学。在Journal of Conflict Resolution, Politics & Society, Politics, The Social Science Journal,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a, Journal of Chinese Political Science, China Information 以及《开放时代》《世界社会科学》《现代传播》《中国研究》《南国学术》等国内外期刊发表论文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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