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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爱豆当妈粉:代行母职,能治愈缺爱的自己吗?|镜相

封面图源:视觉中国
作者 | 彭慧妍、 徐傲雪、 叶庭妌、 李阳、 宇龙
指导老师 | 许燕
编辑 | 柳逸
(本文由镜相 X 复旦大学合作出品,入选高校激励项目“小行星计划”。如需转载,请至“湃客工坊”微信后台联系。)
凌晨两点的上海浦东机场,姜姜蹲在十八箱应援物资前,用马克笔在纸箱上画着生日蛋糕图案。胶带撕裂声在空旷的候机厅里格外清晰,她突然停下动作,指尖划过“易碎品轻放”的标签——那是她特意要求印刷的。她小心翼翼呵护着那场为男团某位成员筹备的线下生日应援会。
“我几乎没有很隆重地为自己庆祝过生日,我的生日总容易被遗忘、被忽视。”姜姜把最后一箱灯牌推进传送带,金属滚轮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有年生日撞上期末考,早上啃着冷馒头去学校,晚上回家发现爸妈早把这事忘干净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没有蛋糕吗?只得到小孩没必要过生日的回答。”她低头调整手腕上的应援手环,硅胶上印着偶像的卡通形象,“但他不一样,我提前一月联系工厂做了上百个发光手幅,还有朋友提前找设计师定制了十米长的生日应援灯牌,希望他能够拥有最圆满的生日,能感受到有很多人真心地爱他、祝福他,他的每一个成长的瞬间都有被看到,每一岁都珍贵,我希望至少在这一天他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当“妈”之后,我更容易快乐
“看到他在台上紧张到攥衣角,我就想冲上去替他挡住全世界。”妮妮第一次隔着学校围墙远眺,是因为隔壁学校邀请了她的偶像来校园草坪上演唱。她将自己几乎“悬挂”在学校围墙上方,从上至下地欣赏那位清秀、实力出众的男歌手,虽然与以往看演唱会的经历不同,但这种隔着远距离的聆听依旧让她觉得激动和满足。
妮妮对自己的定位是“妈粉”。“看着他如何和大家互动,猜测他下一刻会带来哪首歌曲,期待他可以多说一些话,希望我可以看得更清楚……”,线下相见的时刻让妮妮很珍惜,这种丰盈的内心情感不仅在妮妮身上存在,在其他妈妈粉的日常追星中也很常见。
对妮妮而言,“妈粉”这个身份的界定十分简单直接:“看到他会觉得‘好可爱’,作为粉丝不会像女友粉一样介意他谈恋爱,也不太像事业粉那样要求偶像每天都能有产出。”她划开手机相册,置顶相簿里存着男明星不同时期的照片,从《我是歌手》时期的青涩造型到如今的舞台妆造,“在我眼里,他像一个赤诚的孩子,很可爱很善良。”
如果问妮妮作为妈粉,对偶像有什么渴求,妮妮会说:“我最希望他健康,健康是最重要的,因为他前阵子就因为生病取消了一场伦敦的演唱会,其实我不在意他取消演唱会这件事,而是他生病了我也很难受。其次,我希望他快乐,哪怕有一天唱歌让他不开心了,他不想唱了,也完全没关系。最后,我希望他能好好爱自己,因为他其实不配得感非常强,他经常说自己何德何能,我会觉得他本身就很美好、值得这一切,包括粉丝的爱。”
小妙在成为妈粉之前,很难从日常生活中收获快乐,而她开始追星后,更容易从一些小事中获得幸福,比如刷到一张没见过的偶像的新照片,她就会滋生开心情绪,生活中太焦虑太压抑的时候,去看看偶像更新了什么也能转移注意力。“追星时期,我真的感到自己更容易快乐,相比之下,我之前对生活没什么执着和牵挂。”
小妙也习惯以“妈妈”的方式向偶像投射爱意,“普通粉丝和‘妈粉’的感觉不一样。我把自己当作妈粉之后,会更愿意为他花钱,就像对待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去爱他,我不会再觉得花钱是浪费。”
在为偶像付出这件事上,小妙从没有吝惜过,甚至也不需要得到偶像的回应:“我选择花钱支持他,不会期待类似于粉丝服务的回报。偶像其实已经在无形中支持我们了,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默默陪伴、安抚我们,所以不需要再额外做什么特别的回馈。我就是一个真正的妈粉,我花这些钱,就是为了让他能好好生活、快乐生活。”
从妈妈视角来看,小妙还认为偶像是自由的,“即使偶像退圈了,我也不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会永远追随他的社交媒体,期待他的下次更新或者参与什么活动,我'氪金'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生活,如果他不想留在娱乐圈也没关系,只要他快乐就好,他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图源:视觉中国

“母职”代偿:想象自己,勇敢又温柔
2024年8月底,在吉隆坡的滂沱大雨中,一群抱着纸箱、裹着灯牌的身影格外醒目。在“登陆时刻”演唱会的倒计时里,“妈粉”们从全世界各地奔赴而来,正经历着堪比“高考陪考家长”般的焦灼与期待——这场演出不仅是偶像们的出道大考,更是她们倾注心血的“育儿成果展”。
十几个练习生,少则训练了四五年,长则八九年,在这场演唱会上,他们将被决定“未来的命运”——是成团出道还是做回普通人。无论是他们本人还是粉丝都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付出了太多,沉没成本越来越庞大,注定有人欢喜有人忧,所有人都抱着隐秘的期待与不安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姜姜就是“家长”中的一员,她的Vlog镜头扫过上海出发时堆积如山的各式应援物:定制手幅、易拉宝、长灯牌,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为孩子精心准备的“战袍”,希望他更有自信地站上舞台,也祝福他得到一个满意的成绩。在机场托运处,她们反复检查物品包装,像母亲整理孩子远行的行囊。
抵达吉隆坡遭遇暴雨,有人将灯牌塞进怀里、缠在腿上,宁可自己被雨水浸透也要护着灯牌。安检口成了“妈粉”们的特殊战场。她们压低帽檐、放慢脚步,用身体掩护藏在衣服下的灯牌。当成功将应援物带进场馆,她们又化身专业策划团队,迅速分工布置,有人调整灯牌角度,有人核对应援口号,配合默契,如同训练有素的联盟,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舞台上表演的“自家小孩”一份底气。妈粉们身体力行,在虚拟与现实交织中实践着由线上延伸至线下的独特的“母职”:用数据打投为孩子铺路,用反黑控评替孩子遮风,用应援呐喊为孩子撑腰。
妮妮除了线下追演唱会外,还在赛博空间为孩子发声。2020年偶像参加《我是歌手》时,她连续注册了数十个小号切号投票。“当时在家上网课,时间还是比较充足的,就跟着大粉学打投。”她翻出当时的聊天记录,群里满屏都是密密麻麻的投票链接和各种打气声。而当这位男歌手因声线被骂“娘炮”时,她在豆瓣发布了二十多个帖子科普声乐知识。她说,“就像看到自己孩子被校园霸凌,必须站出来护着。”妈粉身份似乎给了妮妮超出她自己想象的勇气。
作为某韩国男团偶像妈粉,微微难以跨越地域阻隔亲眼看到偶像,但她依旧以网络空间为平台,把偶像视为自己的孩子。“我目前没有在线下见过他们,但在看他们的打歌视频、物料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他们的‘妈妈’,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会产生‘啊我的小孩就是很可爱’的感觉,看别人的签售视频里也能看到他们很青涩的营业状态,我很喜欢他们身上非常天然的新人感。”
微微对自己最喜欢的成员时常流露作为妈妈的欣赏与操心,“我能感受到他作为爱豆对于唱歌跳舞付出的努力,但他非常不善于表演偶像这个身份,整个人呈现出来的样子是比较内向比较‘淡’的,在综艺里经常不能展现出‘综艺感’,或是在粉丝面前表现得过于害羞和拘谨,我会担心其他观众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我由衷为他感到骄傲,他年纪很小却有着恰到好处的舞台表现力,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出道。”
墨墨说,自己在妈粉这个身份中感受到了一种温柔的力量,她享受这种温柔对待他人的态度,仿佛真正成为了一个母亲。

图源:视觉中国

模仿当妈,是为了治愈童年的自己?
“她对我们说谢谢时,我哭了一整夜”,墨墨至今记得那位女演员在电视剧发布会上说的话“谢谢那些担心我受伤的粉丝,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也要好好爱自己。”当时她正在加班,对着电脑屏幕突然小声哭泣:“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要照顾好自己’,她只会轻飘飘略过我的压力和伤痛。可能真的我妈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但每次听到这有什么之类的话还是觉得自己不被妈妈理解,也没有被真的在乎。”
这种情感缺口在墨墨当妈粉后被逐渐填补:“我给她的超话写的每一条关心留言,都很像是我想对自己说的话。”而当女演员转型出演《风吹半夏》时,墨墨在朋友圈发了长文:“看到她从甜妹变成女强人,就像看到自己女儿不断成长,岁月的打磨让她绽放出了不一样的魅力。”
“像拍下水的戏或者打戏,她都不用替身的时候,我不能自控地开始操心,她要搁水底下待30分钟啊,冬天待30分钟会有多冷啊。” 有时候,墨墨会跟身边人分享一些偶像的剧和视频:“你看她好可爱呀,而且她受伤了也依然不用替身,充满着韧劲。”就像一个妈妈因为孩子的优秀也镀上了一层光芒,朋友们对偶像的肯定也让她脸上有光。
墨墨最在意的地方是这位女演员的腰伤,“看到她受伤的时候会很心疼”,而她所投掷的这份关心,是自己从小到大渴望从母亲身上得到的,“从童年记事开始,我的母亲每天都在为一些生活琐事奔波,没有充足的时间关注我,包括我的身体状况。我的母亲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发展她自己的事业上,我仿佛在家庭里是个小透明,只有在我生病或者难受的时候,她可能才会来关心我。”
随着长大,墨墨逐渐理解了父母的缺席,大人的奔波是为了创造更好的生活。“如果未来有孩子的话,我更希望自己以爱这位女演员一样的方式去爱我的孩子。”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呢?墨墨自我剖析:“我不想让孩子在童年的时候觉得父母不关心他,直到长大了才明白父母的不易和缺席的原因,才慢慢和家庭和解,这个过程太漫长太痛苦了。我不要让孩子在童年的时候活在不快乐的情绪里,总是羡慕别人。”
社交平台上盛行着一种对“东亚父母”的描述:东亚父母给孩子的爱恰如其分,“刚刚好”,没有多到让小孩长大成为一个健康的人,也没有少到让小孩安心抛弃他们、恨他们,就是“刚刚好”让人痛苦一生。墨墨说,她不希望自己成为这种父母。

“没生过孩子装什么妈?”
小妙在日复一日连轴转的工作中倍感压力,而妈粉身份除了带来纯粹、不求回报的幸福之外,还让她看到了另一面的自己,“因为我还没有真的当妈妈,但在当偶像的妈粉时,那种想无条件付出、不求回报的心情,就是我最接近‘当母亲’的体验了。这种感觉真的非常强烈、非常伟大。”
对小妙而言,当妈粉的过程是一场隐秘的自我救赎。“以前我觉得自己很冷漠,好像对生活、对世界并没有很多的兴趣和探索欲,”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正好是那位男明星的生活照,“但现在我会给同事带早饭,会记得朋友的生日,这些都是当妈粉后学会的。”
这种变化并非源于“成为更好的人”的使命感,而纯粹是因为在偶像身上看到了“被爱”的可能性,因而也学着以一种充满爱的态度对待他人。小妙本人也因为当妈粉而有了更多奇妙的人生体验,“因为追线下,我也去过了更多的地方,我之前可能从来不敢想我会一个人坐飞机去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搞定所有的行程规划。我也能交到很多有话可聊的好朋友,追线下的节点是我平淡生活里的结绳记事,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做妈粉给了我更多探索的勇气,是我的‘小孩’把我推到了世界面前。”老话总说,要多见世面多长见识,小妙想,反倒是因为当妈粉、追线下,才让她见识到了世界的更多面,让她知道,原来幸福真的可以落在自己的掌心,人生还可以那样过。
墨墨则在与女演员的“隔空对话”中,完成了对母亲角色的重新定义。“我妈总说‘等你当妈就懂了’,我这辈子不一定成为生物学意义上、社会标准下的母亲,但我当妈粉之后反而更明白自己想如何爱别人、想获得什么样的关爱。”她指着手机里给赵丽颖的留言,“我关心她有没有受伤,就像我希望小时候的自己也能被那样关心,我选择用这种方式填补心里的坑。”
“他们说我‘没生过孩子装什么妈’,但我知道这是真的爱。”姜姜在出发去吉隆坡前,看到了一句网络评论:“花这么多钱给一个陌生人,不如攒钱养自己的孩子。”姜姜没有选择顺着网线反驳回去,而是坚定地继续做自己该做的应援准备,吉隆坡的那场热带的大雨,困不住真诚的爱,姜姜还是来到偶像的现场,举着灯牌,和庞大的粉丝社群一起万人合唱。
“我没生过孩子,但我知道什么是爱,我怀着对偶像的爱跨越山海来到陌生国度,一起经历以后都无法复制的时刻,此刻时间线的交织,是最难忘的回忆。”
吉隆坡演唱会结束后,姜姜意犹未尽走在返程的路上,她接到了母亲的微信:“到酒店了吗?记得吃点东西。”对话框里跳出的文字让她愣了神。她回复:“妈,我玩得很开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请放心。”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落下,她突然笑了,不仅是因为母亲适时的关心,更是意识到自己早已用另一种方式,把童年缺失的温暖缝补了起来,缝补进了她对偶像的守护里。
姜姜的偶像在出道战上最终还是拿到了满意的结果,跨越七年,终于从练习生作为男子组合成员出道,但这无论是对他还是姜姜来说,都并不是结束而只是一个新的开始。“以前也想过等他出道了就脱粉,毕竟给他当妈又花精力又花时间确实挺累的,但事到如今才又发现,说得容易,真的脱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关注他好像已经成为了我生活里习以为常的一部分了。”偶像的生日就在下周,姜姜作为负责人将在附近的城市为他筹备一场线下生日应援会,“已经有四百多个粉丝确定要来,不仅是给小孩庆祝生日吧,也给大家一个一起玩的机会。”姜姜一边核对当天的流程一边确认分工,希望一切顺利、不出纰漏,这份过生日的幸福和仪式感不仅给偶像,也给这些爱他的粉丝们,本来是普通的一天,但因为爱被赋予了意义。
何以为妈?不是血缘的捆绑,也不是社会规训下的“应然”,而只是一份份情感的流动与共振。当妈粉在偶像身上投射理想中的母爱时,她们早已构建了独属于自己的情感容器——那里没有“母亲”的身份枷锁,只有“我愿意”的纯粹守护。
就像姜姜告诉我们的:“我当妈粉,只是想替那个曾被忽视的自己,看看被偏爱的样子。”每一个“此刻”,当她们举着灯牌喊出“妈妈爱你”的瞬间,已是对过往缺憾最温柔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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