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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云新作《鹅之书》出版:“天才女友”间关于写作、真相与亲密关系的冒险

2025-10-29 14:3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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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籍华裔作家李翊云荣获2023年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的作品《鹅之书》近期由上海译文出版社携手群岛图书推出中文版。这部小说以两个少女合写一本书为起点,展开了一场关于写作、真相与亲密关系的冒险,被誉为李翊云“最具娱乐性又最具自传色彩”的杰作。

故事始于二战后的法国小镇圣雷米。13岁的阿涅丝与法比耶娜在荒凉环境中相依为命,用想象力构建属于二人的世界。法比耶娜聪慧叛逆,阿涅丝温和顺从,两人决定合写一本书:法比耶娜口述,阿涅丝执笔。然而,书出版后只署阿涅丝之名,这一决定彻底改变了她们的命运。阿涅丝被推向巴黎、伦敦的精英圈层,法比耶娜则留在故乡,直至27岁因难产离世。一人的死亡成为另一人“假释文书”,阿涅丝最终决定写下真实故事,揭开虚构背后的情感真相。

《鹅之书》既是对创作本质的追问,也是对亲密关系的深刻剖析。书中通过女孩们的对话与抉择,探讨“谁拥有叙事权”“虚构能否承载真相”等命题。法比耶娜以写作对抗现实,阿涅丝则在记录中逐渐觉醒。李翊云以冷峻笔触刻画少女情谊中的操纵与守护,如书中写道:“快乐应当像蓟和狗舌草一样。苦痛应当犹如珍奇的兰花。”这种对情感复杂性的精准捕捉,让故事既有寓言般的诗意,又充满现实刺痛感。

李翊云

尽管背景设定在1950年代的法国,但《鹅之书》的核心与当代读者的共鸣强烈。李翊云在专访中坦言,她更偏爱阿涅丝这类“混沌不明”的角色,因为“真实的人生大多由虚空中的思考与反刍构成”。小说中,阿涅丝面对外界规训时的挣扎——如寄宿学校教师干涉其写作、社会对“天才”的期待——映射出个体在群体压力下对自我身份的追寻。媒体评价其“不是受害者的故事,而是远比这有趣且诡异的生存寓言”。

作为普林斯顿大学创意写作教授,李翊云的作品素以语言精准、拒绝陈词滥调著称。《鹅之书》延续其风格,用简练名词与动词构建情感张力。

《鹅之书》

作者:[美] 李翊云

译者:张芸

群岛图书·上海译文出版社

选读

你不能拿苹果切开苹果。你不能拿橙子切开橙子。如果你有一把刀,你可以拿来切苹果或橙子。或剖开一条鱼的肚皮。或如果你的双手够稳、那把刀的刀刃够锋利,可以割断脐带。你可以挥刀砍一本书。虽然测量深度的方式不拘一格,但没有多少读者用刀从第一页一直切至最后一页,以此来测量一本书的深度。为何不呢,我思忖。你可以把刀递给另一人,跟自己打赌,看他或她愿意割出多深的伤口。有时你可能是加害的那方。半个橙子加另外半个橙子拼不回一个完整的橙子。我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一只认为自己不够资格当刀的橙子,一只压根儿没想把自己变作一把刀的橙子。切与被切,那时的我无意成为两者中的任一方。

美国和名气:如果你想摆脱你的母亲、获得自由,这两者均有用。

在那封信尾的附言里,我的母亲写道,上个月,法比耶娜死了—— de la même manière que sa soeur Joline ——死因和她的姐姐一样。乔丽娜一九四六年死于难产,当时她十七岁。法比耶娜死于一九六六年,二十七岁。你大概以为,过了二十年,女性在分娩时死亡的事会变少,你大概以为,同样的不幸绝不会两度降临在一个家庭上,可假如你那样想,你有可能被人称作傻瓜,法比耶娜以前就常说我是傻瓜。

读了那段附言后,我的第一反应:我想立刻怀孕。我会让胎儿在我的肚子里待到足月,我会诞下一个孩子而自己不丧命——我知道我肯定可以,犹如我确知自己叫什么一样。这样将证明我能做到某些法比耶娜做不到的事——当一名凡夫俗子,既不受宠也不失宠于生活。一个没有天命的人。

(我猜想,这种渴望只有有天命的人才能真正理解,所以它是一种近似一厢情愿的渴望。)

可怀上身孕需要两个人;而且两个人未必保证成功。就我而言,要怀孕,我得对厄尔不忠,物色一个可以偷情的男人(然后呢——向他解释,有个私生子还是好过无子女的婚姻?)或跟他离婚,找个更会播种和收获的男人。我对这两个办法均提不起兴趣。厄尔爱我,我爱我和他的婚姻。他不能让我有孩子的事实可能令他沮丧,但我对他说过,我嫁给他不是为了成为母亲。不管怎样,我们俩都是务实的人。

我们从法国搬回来后,厄尔离开了陆军工程兵团,现在他为他的父亲工作,他的父亲是一位备受尊敬的承包商。我在我们的后院开辟了一片菜地,我养鸡,任何时候都有二十几只。我曾希望添几头山羊给我照管,可我买来的两只羊羔老是啃咬木栅栏,并时常逃跑。宾夕法尼亚州的兰卡斯特不同于圣雷米,我无法让自己变回牧羊人。当地人初识我时视我为“法国新娘”,在我早已不再是新婚的妻子后(迄今我们已结婚六年),有些人仍用那别名称呼我。厄尔喜欢这称呼。一个法国新娘给他的人生增光,但一个沿街追赶山羊的法国新娘则是丢人的。

我放弃山羊,决定转而养鹅。去年春天,我买来我的头两只鹅,是一对图卢兹鹅,今年我购得一对中国雁鹅。厄尔一边翻阅商品目录,一边开玩笑说,我们应当继续逐年添加美国鹅、非洲鹅、波美拉尼亚鹅和设得兰群岛鹅。让我们组一个国际土匪帮吧,他说。可他忘记这两对鹅很快将有子女。一年后,我将期待幼鹅破壳而出。

比起那些鸡,这几只鹅更像是我的孩子。厄尔也喜欢这几只鹅,正是他提议我们给它们取个法语名字。他的法语不如他自认为的好,但他并未因此作罢,在我们私下最亲密的时刻,他仍跟我讲法语。我在美国生活期间始终与人讲英语,我对我的鸡和鹅讲英语。

菜地产出的蔬菜多得我们吃不了。我把菜分给厄尔那边的亲戚——厄尔的父母和他的两个兄弟及其家人。尽管他们觉得我是外国人,并或许可笑,但他们个个待我友好。他们背地里叫我“鹅妈妈”。我从我的妯娌洛伊丝那儿得知此事,她自己婚姻不幸福,希望挑唆我与巴尔斯一家人为敌。可我并不介意那外号。也许是他们麻木迟钝,所以叫一个没孩子的妇人“鹅妈妈”,但我绝非敏感或多愁善感的女人。

当厄尔问起我母亲的来信时,我告诉他我有了个甥外孙女,但没提法比耶娜的死。若他察觉到任何异常之处,他会想当然地认为,又一个宝宝的降生令我想起我人生的空白。他是个疼爱妻子的丈夫,但爱并不常使人变得有洞察力。我认识他时,他以为我是一个无秘密的、童年和少女时期没什么经历的姑娘。我不能怀孕,也许责任不在他。我内心的秘密让可供胎儿成长的空间所剩无几。我就这么神思恍惚得忘记在鹅和鸡进食时把它们分开。那些鹅忙着恐吓那些鸡,抢鸡的食物。我斥责它们,但未提高我的嗓门。法比耶娜若在,她准会笑话我的无能。她会叫我直接狠地踢那些鹅一脚。可法比耶娜死了。现在无论她做什么,她只能像鬼一样行动。

我愿见一见法比耶娜的鬼魂。每个鬼魂都声称他们具有神出鬼没的本领:会变身,会附体,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能决定活着的人的命运。如果死去的人别无选择,仅可变成鬼魂,法比耶娜的鬼魂只会嘲笑这些其他鬼魂引以为傲的寻常把戏。她的鬼魂会做出一些截然不同的事。(比如什么,阿涅丝?比如让我重新写作。)不,不是法比耶娜的鬼魂舔了我的笔尖,让笔下流淌出墨水,也不是她的鬼魂将笔记本翻到这新的一页,但有时一个人的死相当于另一人的假释文书。我也许没获得全部自由,但我足够自由了。

新媒体编辑:李凌俊

图片来源:资料图

原标题:《李翊云新作《鹅之书》出版:“天才女友”间关于写作、真相与亲密关系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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