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发光事件》：让恐怖具象化，它会让你害怕“光”

插图 | 鉴片工场 ©《象山发光事件》电影海报

嗤——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幽绿光点，像极了深山老林里诱捕飞虫的萤火。但在《象山发光事件》的镜头下，那束光却让摄影机剧烈震颤，录音设备里传来牙齿打颤的摩擦声：“别碰它……那不是光……”。这部由赵域编剧执导、小沈阳领衔主演的悬疑惊悚片，以伪纪录片形式撕开了类型片的新切口，当“光源”从安全象征沦为恐惧载体，当手持镜头在重庆涪陵816地下核工程遗址的迷宫中迷失方向，观众被迫直面一个残酷命题：我们所追逐的真相，或许正是吞噬理性的深渊。

笔者始终坚信：一部好电影的娱乐性应是载体而非终点，其内核必须承载对人性的拷问与对社会的观照。《象山发光事件》通过89分钟的沉浸式叙事，将超自然惊悚与三线建设历史遗迹交织，用光影语言解构“看见”与“被看见”的权力关系，最终在恐怖类型的外壳下，完成了一次对“理性认知边界”的哲学叩问。下文笔者将从“叙事实验、技术突围、价值深挖和市场启示”四个维度，深度剖析这部年度“最猛”之作。

伪纪录片外壳下的多层真相迷宫

赵域导演在FIRST青年电影展的访谈中坦言：“伪纪录片只是起点，我要做的是用‘真实’的镜头语言，讲述一个‘不真实’的故事。”这种创作野心在影片开篇便锋芒毕露。摄制组采访“发光事件”幸存者时，受访者身后的老式电视机突然蓝屏，雪花点中闪过一帧模糊的发光人影，这个被后期处理成“拍摄事故”的镜头，实则是导演埋下的叙事伏笔，当记录者本身成为被记录对象，“真相”便成了俄罗斯套娃。

首先，是时空折叠的叙事结构。影片采用三重时空嵌套：2015年，通过受访者口述与泛黄报纸呈现“象山发光事件”的民间传说；2025年，手持摄影+监控画面展现摄制组重访禁地的“现在时”拍摄；以及穿插816地下核工程遗址中发现的1960年代工程日志浮现档案影像。这种结构并非炫技，而是精准呼应主题，每个时代都有其“不可言说的秘密”。当小沈阳主演的张鹏在相当于20层楼高的核工程主洞室，发现与好友失踪前同款的老式手电筒时，三个时空在光影中重叠，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的瞬间，洞壁上浮现出三线建设者的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与发光人影形成残酷对话。

其次，是方言与伪纪录的真实幻术。为强化“在地性恐怖”，剧组全程采用西南官话对白。小沈阳在首映礼上透露：“每天收工后要跟着方言老师练两小时台词，重庆话的‘硬朗’与张鹏内心的‘脆弱’形成奇妙反差。”这种语言刻意为之的“生涩感”，与手持摄影的晃动感、录音设备的电流杂音形成“真实三重奏”。最精妙的设计在于，影片将816工程遗址内独特的环境音效融入叙事，其“门套门洞连洞”的复杂构造与幽闭黑暗，让观众仿佛亲临现场，感受逼近未知的恐惧。

在“地下核长城”重构恐怖美学

当大部分国产惊悚片还在依赖CGI制造鬼怪时，《象山发光事件》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道路，用实体空间的压迫感取代虚拟特效。重庆涪陵816地下核工程遗址，总面积10.4万平方米，130条通道，不仅是拍摄场景，更是影片的“隐形主角”。赵域导演曾在拍摄中迷路，“拿着手电走了20分钟，突然发现四周漆黑一片，对讲机里只剩电流声，那一刻我理解了什么叫‘巨物恐惧’。”

摄影，让镜头成为“恐惧载体”。摄影指导陈晨采用全片手持拍摄，并大量使用大变焦手法，突出人物主体，营造紧张节奏。这种手持摄影的晃动感，结合伪纪录片的叙事形式，增强了观众的代入感，仿佛亲历事件现。随着剧情推进，镜头的抖动幅度逐渐加大，模拟人物心理崩溃的生理体验，与故事内核高度统一。

剪辑，在“真实”与“虚构”间走钢丝。伪纪录片的剪辑难点在于“平衡真实感与叙事节奏”。影片采用“档案拼贴”手法，将监控录像、受访者访谈、工程日志等素材混搭，制造“多源证据”的错觉。导演赵域强调，伪纪录片形式旨在激发观众的思辨惯性，通过开放性结局让大家在观影后仍能回味无穷，感受到影片带来的深层思考。

当类型片照进现实的裂缝

“真正的恐怖片，不是让观众走出影院后害怕黑暗，而是害怕人性的黑暗。”我曾多次这样点评恐怖题材，《象山发光事件》的野心正在于此，它披着超自然惊悚的外衣，实则是探讨三个核心命题：集体记忆的创伤、真相与谎言的边界、以及个体在宏大叙事中的无力感，下面我分三点概括。

一、“光源”的符号学革命。影片彻底颠覆了“光明=希望”的电影传统。从开场受访者“看见光就跑”的警告，到中段发光体依附人体的恐怖特写，再到结尾“所有光源都是陷阱”的字幕，“光”被重构为权力的隐喻。这种设定并非空穴来风，816工程遗址的宏大建筑结构，与发光体的惨白形成视觉冲突，暗示某些宏大叙事可能吞噬个体。

二、从“恐怖”到“警醒”的价值跃迁。影片的“正能量”并非说教，而是藏在细节中，张鹏在认知崩溃边缘仍坚持记录真相的笔记本、老林为保护他人主动走入黑暗的背影、工程日志里“保护人民”的潦草批注……这些碎片共同指向一个结论，面对未知恐惧，理性与勇气才是真正的“光源”。正如赵域在访谈中所说：“宇宙像岩石一样冷漠，但人类的‘共情’是唯一的裂缝。”

三、类型片的社会责任担当。作为入围第19届FIRST青年电影展的作品，《象山发光事件》证明了“小成本类型片也能承载大主题”。它没有回避敏感话题，三线建设的历史遗留问题、个体命运在时代洪流中的沉浮、媒体报道的真实性边界……这些思考通过“虚构故事”的滤镜，变得更具穿透力。导演赵域在访谈中表示：“真实真的是他呈现的那样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早已影响了这一切。”

国产惊悚片的破局之道

《象山发光事件》为类型片提供了重要启示：在“流量为王”的时代，独特的美学表达与深刻的人文思考，仍是不可替代的核心竞争力。2025年高张力犯罪叙事仍是王道，悬疑惊悚片在流媒体平台表现突出。而影片类型细分，瞄准“高知惊悚”市场，选择节日档期上映，避开国庆档商业大片排片竞争，精准定位小众群体，想必票房收益将会有所突破。

此外，演员转型的风险与机遇。小沈阳的“去喜剧化”表演是影片最大话题点。导演赵域透露：“选角时曾遭投资方反对，但小沈阳试镜时的眼神让我确信，他能演出张鹏‘外表平静，内心溃烂’的状态。”这种转型，虽有风险，部分喜剧观众可能不买账，但为演员确实拓宽了戏路，也为国产电影提供了“打破类型偏见”的范例。